沈肆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秦野补充，“第一次试课，如果不满意，可以随时终止。还有……钱，每次课后结清。”
“可以。”沈肆答应得很爽快，“那就这周六？下午四点，地址我发你。”
“周六下午两点我要去图书馆。”秦野说，“见你表弟。”
沈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对，我差点忘了。”她摇摇头，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那就周六晚上七点？我让我姐把时间空出来。”
秦野点头。
沈肆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手机号？”
秦野报出一串数字。沈肆记下，很快，秦野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一个地址。
“这是我姐家的地址。”沈肆说，“周六晚上七点，直接过去。我会提前跟她们说好。”
“嗯。”
交易达成。
空气又安静下来。
沈肆收起手机，看了看窗外。夜色正浓，街道空无一人。她重新披好那件西装外套，整理了一下肩带。
“那我走了。”她说。
秦野点头。
沈肆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又回过头。
“秦野。”
秦野抬眼。
“谢谢你。”沈肆说，语气很认真，“谢谢你今晚……没问我为什么喝成这样。”
秦野没说话。
沈肆笑了笑，推开门。
风铃再次响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的传单。
秦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结构力学》。但字迹在眼前模糊，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那张照片。
想起照片里那个抱着破玩偶的小女孩。
想起沈肆抢回照片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原来，沈肆也不是一直都穿着昂贵的礼服，喝着香槟，在派对上谈笑风生。
原来，她也有过穿着洗白裙子、头发乱糟糟的时候。
原来……
秦野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用的联想。
不管沈肆过去是什么样，现在她是沈家大小姐，是那个可以随手拿出两百块不用找零的人，是那个能轻易改变别人生活轨迹的人。
而自己，只是她一时兴起的“帮助对象”。
仅此而已。
秦野重新拿起荧光笔，在书上划下一道线。
但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了什么。
玻璃门上，刚刚沈肆离开时手扶过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印记。
秦野站起身，走过去。
那是一张笑脸。
用口红画的。线条很简单，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上扬的嘴巴。画得有些潦草，边缘晕开，但在冰冷的玻璃上，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活。
秦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
冰冷的。
但那个笑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红。
像一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太阳。
秦野收回手，回到柜台。
她打开收银机，把那两张百元钞票放进去，然后从自己钱包里掏出十八块五的零钱，补足差额。
做完这些，她重新翻开书。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始学习。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门上那个笑脸。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很轻很轻地，她叹了口气。
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便利店的白炽灯依旧明亮。
而那个口红画的笑脸，静静地在玻璃上，陪着这个漫长的夜。
……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秦野站在一片陌生的街区前。
这里和她的出租屋所在的区域完全是两个世界。街道宽阔，两旁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树龄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枝干粗壮，秋叶在路灯下泛着温暖的金色。每栋别墅之间隔着宽敞的庭院，铁艺围栏后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即使在深秋也绿得浓郁。
空气里有种干净的味道——没有小吃摊的油烟味，没有垃圾堆的酸腐气，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秦野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核对门牌号。
27号。
就是这里。
一栋三层的现代风格别墅，外墙是浅灰色石材，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屋顶，此刻都亮着暖黄色的光。庭院里有个小型喷泉，水声潺潺。车库里停着两辆车，秦野认不出牌子，但线条流畅得像艺术品。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身上唯一还算体面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裤子是普通的黑色休闲裤，鞋子是她最干净的一双帆布鞋，昨晚特意刷过。
手里拎着的帆布包里装着初一的数学教材、几套练习题，还有她自己整理的笔记。这些东西花了她周六下午在图书馆的三个小时——既然答应了，就要认真对待，哪怕这份家教来得太过轻易。
走到铁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按下门铃。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是秦老师吗？请进。”
铁门“咔哒”一声自动打开。
秦野穿过庭院。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旁点缀着夜灯，灯光柔和。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但她还是走到了门前。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笑容亲切。
“秦老师吧？快请进。”女人侧身让开，“我是小雅的妈妈，你叫我林姐就行。沈肆都跟我说了，说你特别优秀，能请你来真是太好了。”
秦野点点头，走进玄关。
室内比她想象的还要……不真实。
挑高的客厅，水晶吊灯像倒悬的星河，洒下细碎的光。地板是浅色大理石，光可鉴人。一面墙是整片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艺术品。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庭院夜景，像一幅活着的画。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像是雪松和檀木。
“小雅在楼上，马上就下来。”林姐引着她往里走，“你先坐，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果汁？”
“不用了，谢谢。”秦野说，声音有些紧。
“别客气，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林姐笑着，还是让保姆端来一杯橙汁。
秦野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像云朵，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陷进去。她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野抬头。
不是小雅。
是沈肆。
她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针织衫，浅灰色阔腿裤，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没化妆，素颜的脸上少了平时的精致锐利，多了些柔软的居家感。
“来了？”沈肆走下来，很自然地在秦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路上堵吗？”
“还好。”秦野说。
沈肆端起茶几上另一杯咖啡，抿了一口，然后对林姐说：“姐，小雅呢？又磨蹭？”
“马上马上！”楼上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我在找练习册！”
林姐无奈地笑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秦野安静地坐着，观察着这一切。沈肆和林姐的互动很自然，确实是亲戚的感觉。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有放松——太巧了，时薪太高了，一切顺利得不像真的。
五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跑下楼。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穿着粉色的居家服。
“你就是秦老师？”女孩好奇地打量秦野，“哇，你好年轻啊！比我表哥找的那些老头子老师好看多了！”
“小雅！”林姐瞪她，“没礼貌。”
“我说实话嘛。”小雅吐了吐舌头，在秦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秦野从帆布包里拿出教材和笔记：“那我们开始？先做个小测试，了解一下你的基础。”
“啊？还要测试啊……”小雅垮下脸。
“就十分钟。”秦野的声音很温和，但不容拒绝，“做完我就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教了。”
小雅不情不愿地接过试卷。
接下来的两小时，秦野完全进入了“老师”的状态。她讲得很耐心，从最基础的公式推导开始，用生活中的例子解释抽象的概念。小雅一开始有些抵触，但很快就被秦野清晰的思路吸引，开始认真听讲。
沈肆没有离开。
她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但秦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中途休息时，林姐端来水果和点心。秦野只喝了口水，没碰那些精致的点心。
“秦老师，你也吃点。”林姐说。
“不用了，谢谢。”
沈肆插话：“她害羞。姐，你去忙吧，我在这儿陪着就行。”
林姐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小雅在啃苹果，秦野在整理笔记，沈肆在翻杂志。
“秦老师，”沈肆忽然开口，“你对建筑结构很熟？”
秦野抬起头：“学过一些。”
沈肆放下杂志，从沙发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素描本：“我最近在学建筑草图，画了几张，能帮我看看吗？”
秦野愣了一下。
沈肆已经把素描本翻开，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