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只有在面对复杂的结构计算、繁琐的合同条款、棘手的工地问题时,她才能短暂地忘记秦野苍白的脸,忘记她冰冷的眼神,忘记那三个烙在灵魂上的字。

但总有间隙。

在图书馆闭馆后独自走回宿舍的夜路上。

在工地巡视时看到某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瘦削背影时。

在深夜里,被无法摆脱的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来,看到窗外同样清冷的月光时。

那些瞬间,悔恨和痛苦就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会失控地颤抖,会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会蜷缩在角落无声地流泪。

然后,天亮了,她洗把脸,戴上平静无波的面具,继续投入那场名为“改变”的、漫长的自我刑罚。

偶尔,她会在校园里遇到顾晓婷她们。

顾晓婷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嘲讽,有一次甚至直接拦住了她:“哟,沈大小姐这是转性了?装给谁看呢?那个秦野早就不知道跑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你这副样子,她看得见吗?”

沈肆停下脚步,看着顾晓婷。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气,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却让顾晓婷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说得对。”沈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熬夜和抽烟的结果,“她看不见。”

“所以,我不是装给她看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顾晓婷,看向远处建筑系教学楼的方向,“我是装给自己看的。”

“告诉自己,从前的沈肆,已经死了。”

说完,她绕过顾晓婷,继续朝前走去。

背影挺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沉重的孤寂。

顾晓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骄纵任性的发小,变得如此陌生,遥远,甚至……有些可怕。

那种平静下面,似乎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的漩涡。

时间在沈肆自我编织的牢笼里缓慢流逝。

她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轮廓分明,眼下永远带着倦怠的青黑,但眼神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锐利,像反复淬火打磨后的刀锋,收敛了张扬的光芒,却更加危险和冰冷。

她不再提起秦野。

甚至在林薇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起时,她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

秦野成了她生命里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一个用尽余生也无法偿还的罪孽。

她只是拼命地学,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想要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或许依然不完美,但至少不再那么混蛋的样子。

仿佛只有这样,当某一天,如果还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再见到秦野时,才能有资格,站在对方面前,说一句:

“你看,我在变。”

虽然她知道,秦野可能永远都不想再看见她。

虽然她知道,“我恨你”这三个字,可能已经为她俩的故事,画上了永恒的句点。

野火似乎熄灭了,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但灰烬深处,是否还有一丝微弱的火种,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等待着连她自己都不敢奢望的、渺茫的救赎?

无人知晓。

只有A大校园里渐渐变黄的梧桐叶,和沈肆日复一日、沉默而执拗的背影,记录着这场始于错误、终于悔恨、或许永无止境的改变。

……

毕业典礼那天,是个罕见的晴天。

六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A大宽阔的草坪上,天空是澄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白云像新摘的棉絮,松松软软地缀在天边。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绿的华盖,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将金色的光斑筛落一地。空气中浮动着青草、泥土和淡淡花香的混合气息,是夏天特有的、蓬勃而略带伤感的味道。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黑色学士服、头戴方帽的毕业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合影,大声说笑,把帽子高高抛向天空,记录着青春最后的、无忧无虑的狂欢。家长们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欣慰,镜头追随着自己的孩子,试图将这一刻永恒定格。

一切都符合人们对“毕业典礼”的所有美好想象。

除了沈肆。

她独自站在礼堂侧面的阴影里,身上同样穿着宽大的学士服,但里面不是常见的白衬衫或裙子,而是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学士帽被她拿在手里,没有戴。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尖,对周围的喧嚣热闹置若罔闻。

阳光就在几步之外,明晃晃的,却照不进她所在的角落。

她瘦了很多。学士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长期熬夜和过度消耗带来的倦怠感,被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沉静所覆盖。她的眼睛望着地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潭水。

“沈肆,准备一下,马上该你上台了。”一个学生会干部跑过来提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沈肆抬起眼,看了对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她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干部连忙跑开了。

沈肆重新低下头,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的演讲稿,学院和校方层层审核过的、标准而完美的优秀毕业生发言稿。里面充满了对母校的感激,对老师的尊敬,对同学的祝福,以及对未来的展望——积极,向上,充满了符合她身份的光明基调。

她展开稿子,目光落在那些印刷体文字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过去这一年,像一场漫长而清醒的噩梦。

她用学习和工作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一丝缝隙去感受痛苦。她以惊人的毅力和近乎自虐的勤奋,完成了建筑系核心课程的学习,甚至拿到了几门课的全优。她在沈氏集团的基层轮岗中表现出色,解决了好几个连老员工都头疼的难题,渐渐在集团内部赢得了不再是纯粹基于她姓氏的尊重。

她变得沉默,自律,高效,可靠。

那个开着跑车、打着无聊赌约、恣意张扬的沈大小姐,似乎真的“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死去的,或许只是一层浮夸的外壳。内里的某些东西,不但没死,反而在日夜的煎熬和悔恨中,被磨砺得更加尖锐,更加沉重。

比如,对某个人的思念。

比如,永无止境的自我谴责。

比如,那句刻在灵魂上的“我恨你”。

她几乎从不主动想起秦野。但秦野无处不在。在建筑系的教室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在工地扬起的尘土里,在每一次看到橘子糖的瞬间,在每一个无法安眠的、被噩梦惊醒的深夜。

秦野像一道沉默的、却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伤疤,长在了她生命最柔软的地方。不碰,也疼。

今天,是毕业典礼。

是彻底告别校园的日子。

也是……那个人,原本也应该站在这里,穿着同样的学士服,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努力结出的果实,接受拨穗,接受祝福的日子。

沈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演讲稿的边缘捏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礼堂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典礼正式开始了。悠扬的校歌,领导致辞,教师代表发言……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透过侧门的缝隙,能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人群,晃动的人头,闪烁的相机闪光灯。

很快,轮到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下面有请我校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艺术学院、同时跨专业完成建筑系核心课程学习的——沈肆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夹杂着些许惊叹和议论。沈肆的名字,在这一年多的“蜕变”中,早已脱离了纯粹“豪门千金”的标签,蒙上了一层“学霸”、“拼命三郎”甚至“传奇”的色彩。

沈肆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紧张和更深处翻涌的苦涩压下去。她将学士帽戴正,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属于掌声和注视的阳光下。

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学士服的宽大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灯光汇聚在她身上,让她苍白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有些过分清晰,却也衬得那双抬起的眼睛,格外幽深沉静。

她走到演讲台后,站定。

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台下。

正前方,是学校领导和特邀嘉宾的区域。稍远处,是各院系划分的毕业生座位区。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张年轻或激动的脸庞,在灯光下明灭不定。

她的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精准地、不受控制地,滑向了建筑系所在的区域。

那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男生,也有少数女生。他们都穿着同样的学士服,脸上带着毕业的喜悦和兴奋,彼此交谈着,等待着。

沈肆的目光,缓慢地、一寸寸地,掠过那些面孔。

没有。

没有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那道总是挺得笔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瘦削身影。

没有那双琥珀色的、清澈锐利、偶尔会因为她而泛起微澜的眼睛。

没有那个坐在角落、低头看书或画图、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默存在。

建筑系区域的某个位置上,是空的。

不是那种暂时离席的空,而是一种彻底的、仿佛从未有人占据过的空。旁边的同学似乎也习惯了那个空位,没有人特意留意,没有人感到奇怪。

只有沈肆知道。

那个座位,本该是属于秦野的。

那个靠窗的、能晒到一点下午阳光的、桌角还有一道不知道被谁划出的浅浅刻痕的座位。

秦野曾经坐在那里,认真地听讲,快速地记笔记,眉头微蹙地思考一个结构难题。她或许还曾在那里,因为低血糖而悄悄剥开一颗橘子糖,快速放进嘴里。

而现在,那里只有空气。

阳光透过礼堂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射在那个空座位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微尘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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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婆
连载中浓情下午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