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傻孩子,”院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婴儿,“跟男孩子较什么劲?吃亏的总是咱们姑娘家。”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告状:“他……抢我橡皮……”

“抢就抢了,”院长说,语气平静,“一块橡皮而已。咱们再攒钱买。但人要是没了志气,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听不懂“志气”是什么意思,只是委屈地哭。

院长抱着她,在越来越密的雨雪里,轻声说:“小野,记住院长的话。不管多难,多苦,多委屈,都要咬牙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希望。”

“天黑了,总会亮。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

“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院长等着看你考上大学,走出这个地方,过上好日子。”

“所以,别放弃。啊?”

……

别放弃。

活下去,就有希望。

秦野猛地一颤,掌心那片白色的药片,像烧红的炭,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

不是下午那种干涩的、愤怒的泪,也不是刚才干呕时生理性的泪。而是滚烫的、咸涩的、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绝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勉强维持的堤坝。

她死死攥着那片药,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院长……

那个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给她温暖,教她认字,省下自己的馒头偷偷塞给她,在她考上大学时笑得比她还开心,拉着她的手一遍遍说“我们小野有出息了”的老人。

她答应过院长,要好好活下去,要考上大学,要走出孤儿院,要有出息。

她做到了吗?

她考上了最好的建筑系,她是工科状元,她半工半读咬牙坚持,她以为她真的走出去了,真的看到了“希望”。

可结果呢?

结果她被人当作赌注,被人玩弄感情,被人当众羞辱,然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这个肮脏混乱的工地,躲在棚户区的边缘,躲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

她甚至……手里捏着一片安眠药。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一了百了,想彻底结束这荒唐又痛苦的一切。

那院长呢?

那个省吃俭用供她读书,那个每次打电话都叮嘱她“按时吃饭,别太累”,那个说“等你放假回来,院长给你包饺子”的老人……

如果她知道,她寄予厚望的“小野”,她盼着有出息的“小野”,此刻正坐在荒地的路灯下,捏着一片安眠药,想着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会多失望?

多难过?

秦野仿佛看到了院长那双浑浊却慈爱的眼睛,正透过遥远的时空,悲戚地看着她。

“活下去,就有希望。”

院长的声音,隔着多年的光阴,再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

可希望在哪里?

她的希望,曾经像泡沫一样,闪着七彩的光,然后被沈肆轻轻一戳,就“啪”地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肮脏的痕迹。

像她现在的人生。

秦野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白色的小药片。它那么小,那么轻,却能带走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不甘和绝望。

只要吞下去。

只要……

她缓缓地、颤抖着,举起了手。

药片靠近嘴唇,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涩的化学气味。

嘴唇干裂,碰到药片的边缘,冰凉。

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张开嘴,只要……

“——小野,活下去就有希望。”

院长的声音,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暗。

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

秦野的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地往下砸,砸在粗糙的石墩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她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然后,她猛地收回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片药——连同手里的整个药盒——狠狠地、决绝地,扔进了旁边那个锈迹斑斑的、散发着馊臭味的绿色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

药盒撞在垃圾桶的内壁上,然后落在一堆腐烂的菜叶和空塑料瓶中间,消失了。

秦野扔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从石墩上滑落下来,跌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然后,哭声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压抑和禁锢,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不是啜泣,不是哽咽,而是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嚎哭。

哭声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被夜风吹散,听起来凄厉又绝望。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这二十年人生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公和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冲刷出来。

她哭孤儿院里抢不赢的棉被和馒头。

她哭打工时伸过来的咸猪手和鄙夷的眼神。

她哭熬夜画图时昏黄的台灯和冻僵的手指。

她哭沈肆递过来那块绣着“S.S.”的真丝手帕时,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可笑的悸动。

她哭天台烟花下那个未完成的吻。

她哭生日山顶上自己掏心掏肺的过往。

她哭手机屏幕上那句“赌约进度90%”。

她哭暴雨中沈肆说“玩玩而已”时,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她哭今天下午,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沈肆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和那句将她最后一点尊严都碾碎的话。

她哭自己傻,哭自己蠢,哭自己明明知道靠近火会烧成灰,却还是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

她哭自己竟然真的,想过用那么懦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啊——啊啊啊——”

压抑的、破碎的哭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合着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窒息。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只能通过这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无边无际的疼痛。

眼泪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冰冷地贴着脸颊。

夜风吹过,荒草哗啦作响,像是无言的叹息。

歪斜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笼罩着她颤抖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那么小,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彻底吞噬。

但她还在哭。

用尽全力地哭着。

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然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还在轻微地颤抖。

嘴里的橘子糖,早已没有了味道。

只剩下满嘴的苦涩,和眼泪的咸。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头发被汗水和泪水粘在额角和脸颊,狼狈不堪。

她看向那个绿色的垃圾桶。

药盒已经看不见了,淹没在垃圾里。

她又看向手边,那个铁皮的橘子糖盒。盖子还开着,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糖。

她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那颗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再次蔓延开来,这一次,却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

她含着糖,仰起头,看向漆黑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活下去。

院长说,活下去,就有希望。

可希望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选择了把药扔掉。选择了继续活在这痛苦、肮脏、令人窒息的世界里。

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而是因为……她答应了院长。

答应了那个给了她第一份温暖、第一份期待的老人。

所以,哪怕前路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哪怕心里已经碎得拼不起来,哪怕活着本身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她也得活下去。

咬着牙,含着血,拖着这具破败不堪的躯壳,活下去。

秦野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腿脚发麻,眼前发黑,她扶住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夜风吹过,带着荒草的腥气和远处棚户区的浑浊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一阵刺痛,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完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虽然抹不干净。

然后,她弯腰,捡起那个空了的橘子糖盒,攥在手心。

铁皮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转过身,朝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每月三百块的“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去。

脚步依然虚浮,背影依然单薄。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也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个垃圾桶。

野火烧过,糖霜成灰。

但灰烬里,或许……或许还有一粒没有被烧尽的、坚硬的糖渣。

哪怕它再也尝不出甜味。

哪怕它只剩下苦涩。

那也是……她仅存的、活下去的凭据了。

夜色吞没了她瘦削的身影。

只有那盏歪斜的路灯,还在原地,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照着空荡荡的石墩。

照着那个绿色的垃圾桶。

照着这个平凡无奇的、却差点吞噬了一条生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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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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