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倾斜,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秦野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躺在医务室的简易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野转过头。沈肆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糖,正在剥糖纸。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松松地编成辫子搭在肩头,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秦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话。”沈肆把剥好的糖递到她嘴边,“先吃颗糖。”
秦野愣住。
沈肆的指尖抵着糖,就停在她唇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糖纸剥得很完整,橘色的糖果在日光灯下泛着晶莹的光。
秦野张开嘴,糖被轻轻推进来。
橘子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迅速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头晕。
沈肆看着她把糖含住,笑了:“你包里只有这个,穷得只剩糖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秦野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关心。
“低血糖。”秦野低声说,“老毛病。”
“我知道。”沈肆站起身,走到窗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校医说的。说你营养不良,过度疲劳,再加上低血糖,不晕倒才怪。”
秦野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暖和了些。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肆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秦野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铁皮糖盒——已经捡回来了,擦干净了灰尘。她打开盒子,里面只剩下三颗糖。
“你就靠这个撑?”她问,声音很轻。
秦野没回答。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是我妈忌日。”
秦野的手指收紧,握住了水杯。
“十二年前的今天。”沈肆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胃癌晚期,查出来三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很瘦,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野看着她。沈肆侧对着光,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紧抿着,下巴的线条显得很僵硬。
“她走之前,给我缝了个兔子玩偶。”沈肆说,声音低了些,“用旧衣服改的,缝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但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玩具。”
她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搬去沈家,东西太多,玩偶弄丢了。”沈肆转过头,看着秦野,眼圈微微发红,“我找了很多年,买过更贵的,更精致的,但都不是那个。”
秦野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起那张照片——小女孩抱着破旧玩偶,笑得缺了颗牙。
也想起沈肆在便利店里抢回照片时,那种近乎凶狠的防御。
原来今天是忌日。
原来那个玩偶,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秦野放下水杯,伸手拿过自己的帆布包。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巴掌大,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沈肆愣住了:“你这是……”
“随身带着。”秦野说,打开针线包,里面是几卷不同颜色的线,几根针,还有一个小顶针,“工装容易磨破,随时要补。”
她抬起头,看着沈肆,很认真地说:“我可以试着……帮你缝个类似的。”
沈肆的眼睛睁大了。
她看着秦野手里的针线包,看着秦野认真的眼神,看着秦野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眼圈更红了,嘴角却在上扬,像要哭,又像要笑出声。
“秦野,”她摇头,声音有些发颤,“你真是……”
她没说完。
而是俯下身。
很轻,很快的一个吻,落在秦野的嘴角。
橘子糖的甜味在唇间弥漫开。
秦野整个人僵住了。她能感觉到沈肆温热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感觉到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停留了不到一秒,却像烙铁一样烫在皮肤上。
沈肆退开,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
然后她说:“甜的。”
不知道是在说糖,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秦野的指尖在发抖。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推开沈肆,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她想问为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个吻的触感,和橘子糖的味道,真实得可怕。
“你……”秦野终于发出声音,很轻,“为什么……”
“不知道。”沈肆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毛衣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直。
秦野看着她背影,心脏跳得很快,很快。
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是游戏的一部分?是赌约的进展?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药水滴完了。校医进来拔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多休息,按时吃饭,别太拼。”又开了些葡萄糖片,“随身带着,感觉不对就吃。”
沈肆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
等校医走了,她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温和,平静,看不出刚才的波动。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
“要么我送你,要么我让校医给你开住院观察。”沈肆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选一个。”
秦野沉默了几秒:“……送我。”
沈肆开车把秦野送到出租屋楼下。
这次她没有停在街口,而是直接开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老旧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着各色衣服。地面有积水,垃圾桶满溢,空气里有饭菜和煤气的味道。
沈肆看着窗外,眼神很平静。
“你就住这儿?”她问。
“嗯。”秦野解开安全带,“谢谢送我。”
她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单元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肆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着,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秦野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而车里,沈肆一直等到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才发动车子离开。
晚上十点,沈肆站在宿舍天台上。
这里是A大最高的建筑,能看见整个校园的夜景。图书馆还亮着灯,操场上有夜跑的学生,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夜风很冷,她裹紧了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转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她想起白天医务室里的那个吻。
秦野嘴角橘子糖的甜味。
秦野说“我可以试着帮你缝个类似的”时,那种认真的眼神。
秦野晕倒时苍白的脸。
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今天是我妈忌日”——她很少对人提起这件事,连顾晓婷她们都不知道具体日期。
但今天,在秦野面前,她说了。
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沈肆拿出来看,是顾晓婷的来电。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沈肆!”顾晓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派对,“你人呢?说好今晚来‘夜色’的,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沈肆吐出一口烟:“不去了。”
“又不去?”顾晓婷抱怨,“你最近怎么回事?老玩失踪。对了,赌约还剩十天!你进度怎么样了?我可等着那辆保时捷呢。”
沈肆的手指夹着烟,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十天。
一个月赌约,还剩十天。
按照计划,她应该在这时候加速推进,应该设计更多“偶遇”,应该用尽手段让秦野在十天内主动献吻。
然后赢得赌局,把车钥匙扔给顾晓婷,笑着说“不过如此”。
一切按计划进行。
除了……
除了那个吻不是计划内的。
除了她说出母亲忌日时,秦野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除了秦野拿出针线包说“我可以试着帮你缝个类似的”时,她心里那阵猝不及防的酸涩。
沈肆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顾晓婷。”她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嗯?”
“赌约,”沈肆说,一字一顿,“不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晓婷尖叫起来:“什么?!沈肆你疯了吗?!那辆车——”
“车还是你的。”沈肆打断她,“明天我让助理把钥匙送过去。”
“不是……为什么啊?”顾晓婷的声音充满困惑,“就因为那个秦野?沈肆,你别告诉我你真动心了?那只是个赌局,游戏而已!”
沈肆笑了,笑声有些哑:“是啊,游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