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蕾的一句话，让陈秧一晚上没睡好。
是的，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不长大；如果可以选择，她宁可不出生。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她好端端长大了，别无选择，她只能认真地活下来，以自己的方式像个孩子一样活下去。
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
上班第一天早上，陈秧还是清闲无所事事的。
到了下午，她就忙到要加班了
张工在午休之后给她三个小活，两个市政小项目一个庭院设计，这些活在年底就在的，只是当时不急张工并没有派发，过了一个年之后，其中一个活突然就加急了。这个活是总公司管工程科的副总给的，说是给某个领导设计庭院的，原本说慢慢来的转头就催促要快。
张工那张和善的大长脸上撑出两只眯眯眼，模棱两可适度可亲地说道：这个活按照老手来说几个小时就能搞定，你看看今天能不能画好，不行你就加个班，晚饭吃好点找我来报销。
说完见陈秧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事情来：明天可能你还要出个差，到时候工程科的林工会联系你。
陈秧被突然起来的工作量震大凤凰眼，直愣愣问出：去哪里出差，干什么去？
张工垂眸思考几秒，不急不缓地说：秦县的苗圃，当天来回的。这次去你是以专家的身份去帮忙选下几个景观树的，具体哪些等工程科的人发来资料我转发你。
专家？陈秧有些慌了，脸一下涨红，她着急说道：你让我大致说一些苗木的学名习性我还能说出，但是专家这个名头太大了，关键我这长相说出去有人信吗？
张工眯眯眼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亲切笃定地说道：你只管去就行，其他不用担心。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一头凌乱的陈秧。
陈秧站了一会，慢腾腾坐下，快速理好思绪，目前她先把当下最急的那个庭院先画好。她粗略地看了下，这个庭院面积不大小不小，要有花园有水系，这些其实都是标配，不过张工又提出这个领导很讲究风水，让她先画后面可能还要根据风水大师的意见进行修改。
这其实就是做无用功先交差，陈秧心里大致有底。逐个打开CAD，开始移动鼠标快速画起来。
一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高强度工程状态中，连水都只喝了一杯。甚至程程发来消息，她只回了一个忙就不再回复。在下班时，她把最后一个详图模板画完，她大大吁了一口气。
不过她还没有检查。
有了短暂喘息之时，她开始回复程程的消息，告知他自己今晚要加一会班。
程程刚开工反而很空闲，甚至因为出外勤到陈秧公司附近来了，他原本是想寻陈秧一道吃晚饭的。
陈秧估摸了着时间，回复一小时后见。
在这过程，张工发来一个压缩包。陈秧快速解压打开文件夹又打开文档，快速浏览一遍，这个文档里苗木分类清晰，胸径地径冠幅大小甚至有些乔木标注了年份价格范围，并逐一插入对应图片作为参考。
有了这个，陈秧放心大半，打印了几份放包里，以防明天突袭没时间来公司。
陈秧抬头就看见张工收拾好东西，拎着包就要走，走到她边上不等他问，陈秧就说：马上好了，检查一遍就发他。
张工点点头就走了。
大约半小时，陈秧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就将图纸打包发给了张工。
弄好这一切，离程程约定时间差不多了，她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就关了电脑。
陈秧公司所在地是A市的CBD，周边高楼林立，到处都是速食餐厅咖啡馆。
程程在陈秧公司对面的知名连锁品牌咖啡馆店里等着，一边看工作资料。
陈秧到的时候，程程正专注盯着一些数据磨嘴思考，浑然未觉。
陈秧拍他一下，程程吓一跳似的转身看到陈秧随即露出笑脸。
陈秧一手扶在他肩膀上，从他左侧脸颊处穿越贴近自然地平视着电脑上里面一堆代码，兀自咬唇做出评论：看不懂。
转头侧头斜视程程，柔声问：等久了吧，我们去吃饭。
程程眼眸黑亮，合上电脑一点不在意地说：我刚好打开电脑办事，在这里还买了一杯咖啡，这咖啡这么贵还这么苦真难喝，我跟服务员说可以加糖吗，她让我去自助台自己加，我加了一包更难喝了。
虽然难喝，但是贵，我都喝光了。见陈秧晃着杯子，程程又补充说道。
程程表情有些夸张，说得又一板一眼，陈秧被他给逗笑了。
程程估计打死也想不到，几年后的他居然变成了一个资深咖啡爱好者。
陈秧很饿，就近选了一家日式快餐店。
陈秧点了心心念念的鳗鱼饭，程程则是肉食爱好者，咖喱猪排饭，他一边碎碎念着咖喱颜色为何跟某物颜色如此相似，一边又猪排蘸着咖喱塞嘴里。
陈秧夹着鳗鱼大快朵颐，心满意足，这家店她想来吃很久了，一直犹豫不定，就是类比多家快食店，这家店一餐在别家可以吃两餐。
程程嘟起来嘴来，有些不满地说：你想吃就来吃，干嘛这么省。
不等陈秧说，他又憋着一口气：以后天天带你来吃。
陈秧笑了起来，一勺子米饭盖着鳗鱼直接送嘴里，满满当当，鼓着脸颊含糊不清说着：这样就很好，偶尔来吃一顿才有新鲜感，天天来吃就变成负担了。你要不要吃下鳗鱼？
问出的同时，陈秧就将一块鳗鱼放在程程盘里，顺带着夹走一块猪排。
程程推说：不要，你喜欢吃都给你吃。
陈秧笑眼弯弯，循循善诱：尝尝嘛，很好吃的。
程程低眼看着盘子，咽了一下口水，满脸期待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恢复正常面色，平直直说道：味道一般般，有点腥，我还是喜欢吃肉。
腥吗？陈秧完全吃不出来。
吃着吃着，陈秧对于昨天傅春蕾那句话还是耿耿于怀。
她便跟程程讲了。
程程毫无过渡，当即就自然地说道：当小孩有什么不好，当大人才无聊。工作赚钱被人使唤来失去，失去时间失去自由被人肯定又怎么样，不是自己喜欢的日子还不如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陈秧认同道：是嘛，我并不觉得做个小孩有什么问题，谁规定大人就得有大人样，这是很死板的想法。嗯，只能说傅春蕾是一个没有创意的人。
陈秧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后，心里舒坦很多。
程程笑嘿嘿，伸过一只手来揩掉陈秧黏在嘴角的饭粒。
想到明天还在待命中，程程送陈秧回家没再停留，直接也回去了。
陈秧洗漱完，在空荡荡的客厅转悠一圈，家具家电都是房东的，除了房间各自的私人物品及厨房一些锅碗瓢盆，每人要带的东西都不多。
戴湘湘虽然现在不常来，但是一堆衣物没动过，毛估估用她自己的小车来拉得拉两趟。傅春蕾每晚都回来，但是跟蚂蚁搬家似的，一天天挪一点过去，东西日渐变少。
陈秧躺在床上复盘下今天的工作内容，确认没有发现错误，又对明天的不确定性隐隐担忧。
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
到了公司一切如常。
直到10点左右，有个脸熟的敦实厚重男人来到办公室，他先跟张工聊了几句，张工就将陈秧介绍给他。
这人就是林工，其实在公司走道上陈秧碰到过几次，只是不熟，属于点头之交。张工又跟陈秧简单交代几句，陈秧就跟着林工走了。
在地下室上了一辆黑色本田雅阁，看了下副驾驶放了一堆资料，陈秧心安理得坐到了后排。不过坐上之后，林工没有着急开车，反而将副驾驶的资料放到了后备箱里去，并说了一句等会还要去接人。
原来还有人跟着一起去。
车开出了地下室，又上了高架之后，与林工的交谈中得知，等会要去接的是一位领导的亲戚，他们主要就是陪着他去苗圃看苗木的。
车子停在A市某个高档小区门口。
林工早在五分钟之前就拨通对方电话了。
车子刚停下，就看到有个年轻人朝他们的车子走来。
这人看着面容稚嫩，但看着着装质地就是良好家庭出生，举手投足文质彬彬从容不迫。
坐上车后，大家简短了打了招呼。
陈秧原本以为直奔目的地了，谁知林工开着沿着小区绕了一圈停在广场停车位，然后去星爸爸买了三杯咖啡。
没错，就是昨天程程喝的那家。
陈秧没想到，转头她也喝到了。
双手捧着大杯热烘烘拿铁，陈秧有点想笑。
看着林工，和这个自称小郑的年轻人，一口一口呷着，那么悠然自在。陈秧从大口喝改为小口抿，拿铁的味道很柔和，那点点苦味她完全可以接受，连着小口抿着慢慢便品出一番滋味来。
秦县苗圃的位置在西南方向，开了一个多小时。
车子缓缓停在半山腰一处空地上，空地边上土坡上面有一排老式矮房子，走近发现全部翻新过。有两人匆忙出来迎接，领着他们朝里面走去，进入就发现这房子别有洞天，装修古色古香，还有茶室，茶室隔壁还有厨房，此时厨房正在开火，好几个人忙进忙出的。
带头那人是老板，光头挺肚，人黝黑发亮，给林工他们发烟倒茶，小郑不抽烟摇摇手，陈秧双手接过一杯茶叶碧绿的茶水。
其实在路上林工跟小郑的聊天中陈秧大致了解，这是为某个私人酒店选的景观苗木。这家私人酒店是小郑叔叔家的，小郑是学金融的去年刚毕业，准备下个月去外国留学。去年毕业没多久就让他叔叔叫去管理酒店，说让他锻炼下。
也是在这聊天之中，陈秧明白张工为何如此笃定，因为确实不需要她干什么，本来就是临时之举，她就是来凑个人数的。
要选择的苗木资料早就发给苗圃老板，就是陈秧包里那份，正在陈秧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时，对方直接让边上人拿来一份彩打的。既如此，陈秧安心坐在那里了。
林工跟苗圃老板很熟，两人玩笑了几句，就带着他们去实地看了一圈，这整个山头都被这个光头老板包下来，种植大片乔木灌木，从矮房子另一方向出去，就是一排盆栽造型树。
光头老板特指着姿态颇具禅意的罗汉松造型树说道：各位领导，你们眼前这棵树可是我们园子里的镇店之宝，不是一般的本地精品罗汉松，这可是日本海岛罗汉松，花了我们这里的老师傅十来年的时间精心盘扎养护出来的“临水式”造型。
光头老板是个人精，他见小郑看得仔细，又凑到他跟前说道：郑总，你站远一些看它的整体走势，这棵树的主干线条非常流畅，没有一丝人工干预的匠气，全是跟着树木天生的筋脉慢慢盘出来，看起来浑然天成。你再走近看它的枝片，层层递进，亲疏有致，这顶部收尖多年控制非常自然，这寓意着步步高升。此树四季常青，姿态苍劲有力，摆放在酒店大厅配上假山流水，客人入堂一眼望去就是一幅江南诗画之意。
这话从一位土味浓重的光头老板口中说出，陈秧不禁连连侧目，小郑不苟言笑相当淡定，偶尔不显露山水地点点头。
光头老板又领着他们简单转了一圈，就带着他们去厨房吃饭，说今日特意准备海鲜土味来招到贵客。他们三人，又加上老光头老板他们的人，不到一桌人吃吃喝喝，临走硬给每人送了一些土特产。
陈秧在回程的车里，一脸懵逼，什么都没干有吃有喝还有拿，感觉真实的同时又荒诞得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