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秧知道这个房地产项目很偏。
只是没想到这么偏,小李开着皮卡车一路翻山越岭,这盘山路被渣土车压得坑坑洼洼,他们是一路颠着来到这荒郊野岭的。
连着拐了好几个大弯,终于在一群杂草丛里看到冒出的屋尖。
还真有人把别墅建在这里,也还真有人会买这里的别墅。
陈秧拨通了该项目施工员的电话。
嘟声之后快速就接起。
陈秧表明来意,很快就有人出门来接他们。
施工员是个黑脸的中年男人,知道陈秧他们的来意,便将一些早就准备好的资料移交给他们。陈秧粗略地翻了翻,除了原始图纸、设计变更、签证单、会议纪要,测量数据等,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检测报告。
添加了施工员的微信,后面需要什么资料就通过线上发送。
再简单交代几句,施工员就匆匆走了,临走前还好心地给他们留了两盒方便面。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小卖部都没有,没有热水怎么泡面?小李转了转一圈回来抱怨道。
抱怨有用的话天要被人骂穿了。陈秧戴上帽子手套拿上工具准备干活,手套还是自己的黑手套,程程送的羊毛手套她可舍不得用来拉卷尺。
小李垂头丧气,不情不愿,向天骂了一句:连个工人也不给留下来帮忙拉拉线。
陈秧给他一根牛肉干,安慰道:想什么呢,马上过年工人都回家了,这时候让他们来工资得翻倍。
说到这里,小李转头就问陈秧年终奖拿多少?
陈秧直说自己是去年过年前几个月来的,要拿年终奖也是今年的,她也等着呢。
小李哭喊几下终于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这一干,两人从早忙到晚,中午只啃点陈秧带的干粮,保温杯的水早就喝完,陈秧就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含着咽下。
到太阳快下山时,陈秧就让小李开车下山,不然黑灯瞎火一个不小心开到山崖去了。
到了市区马路上,早就灯火通明。
不过一看时间才6点,冬天天黑得早。
陈秧到家就病倒了,凉风吹了一天,又冷又饿,后面车里又一冷一热,进门她就跑厕所里上吐下泻,来势汹汹。
程程知道后表示马上赶过来,他今晚8点还要需要值班的。
陈秧让他不用过来,他执意过来,并电话询问要吃什么口味的粥。
陈秧吐过嘴里淡索索,就说:咸的,清淡点就好。
7点多点陈秧就接到程程的电话,陈秧让他直接送上来。
没过几分钟程程就上来,陈秧早在门口守候,程程刚出电梯她就打开门了,两人一见面,程程立刻上前心疼地摸摸她额头。陈秧不好意思朝屋内瞅着表示有人,程程点点头,将袋子放在玄关摆放台处没有进来。
陈秧问他是怎么来的,程程说是打车来的,现在他得赶回去,目前让同事顶着点。陈秧叮嘱他路上小心点,两人依依不舍地捏了捏手,在程程准备离开时傅春蕾刚好出来,就此打了招呼程程就走了。
陈秧关了门,提着袋子招呼傅春蕾一起吃。
程程买的是一家当地口碑不错的粥铺,买了三种口味,一碗咸的一碗甜的一碗荤素搭配的。
陈秧打开就乐了。这事她是干不出来的,让她买她只会买一碗。
陈秧又拿来两副碗勺和一个大汤勺,和傅春蕾面对面坐着吃起来。
陈秧原本没什么力气,吃了几口菜粥渐渐找回胃口,又将甜的肉的吃了一个遍。
傅春蕾吃饭一直慢条斯理的,她低头搅动着碗里甜粥说道:秧秧,你男朋友挺帅的。
陈秧瞬间眯眼笑起来,毫不掩饰道:对呀,我就是看中他长得帅。你应该见过的,爬山群里。
傅春蕾轻轻说道:是吗?我忘记了,我就参加过一次。
陈秧嗯嗯点头,又问了她相亲如何。
戴春蕾笑呵呵抬起头来,陈秧觉得傅春蕾基本就两个表情要么不笑要么就是这副模样,她说就这样,男方是干工程的,也在A市,在A市东区还有一套房子,昨天她去看过晚饭还是在男方家里吃的。
陈秧听了直咂舌,说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傅春蕾不以为然,说相亲就是亮家底再看人。
陈秧想了想无话可说,确实如此,又问男方人怎么样?
傅春蕾嘴里含着粥,慢慢嚼着,用她一贯的轻飘飘语气说着:还行。
好吧,陈秧低头专心喝粥。
程程特意买来的,她尽量让自己多喝点,别浪费了。
吃好后陈秧感觉整个人恢复了七八成,果然是天选打工人,明天还可以继续荒山野岭干活。
洗漱完后回到房间,收到程程已到的消息。
陈秧心下安心,又告知自己现在人好多了,程程不放心让陈秧明天请假在家休息。陈秧大手一挥,不可能。只要不死,她爬都会爬着去上班的。她就是这么热爱上班。
程程发来一顿敲打的图片,随后让陈秧早点休息。
陈秧确实感觉困倦,裹着被子一会功夫就睡着了。
连着又去两天,陈秧和小李总算把数据都记录下来了。
回到办公室,陈秧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吹空调喝茶的日子真不错,人就是要知足常乐的。
在周五那天早上陈秧正在专心画图,电话不停震动,她拿起来一看是马丽君打来的。拿着手机来到洗手间,刚按了通话键,马丽君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陈秧静静地听着。
直到马丽君都讲完了,陈秧才问道:现在爸人怎么样?我这周要回去吗?
马丽君又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陈秧回复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没有犹豫,直接拨通陈国邦的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起来,但是陈秧感觉很漫长。
她提着心,恐惧又不安,直到陈国邦一如既往地声音响起她才稍稍舒缓:喂,秧秧啊。
陈秧嗯应了一声,问了他现在腿怎么样,有没有去医院看,要多久好等几句,之后没话就挂了。
挂了之后,陈秧想了想又给陈妙打了一个电话。
对于陈国邦被隔壁厂子新来的狗咬伤腿这事,陈妙无所谓地说管他呢,妈跟她说了现在还能走死不了的,对面厂子出了费用打了疫苗出治疗费拎着牛奶来看过了。又问陈秧这周回不回去,陈秧说不回,下周就放假了直接放假回。陈妙说她周六来A市,又问陈秧是不是谈恋爱了。陈秧问她怎么知道的,陈妙说还能是谁当然妈说的。好吧,陈秧闭嘴了。陈妙又说,既然谈了周六就带来见见,陈秧说好。
电话挂断,陈秧觉得自己真是猪。
每次都这样,每次叮嘱马丽君不要说出去,转头她就说给陈妙听。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嘴巴不牢,她是权衡后分享给马丽君,想让她高兴下。
算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瞒,只是想缓缓。
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周六,一下有点紧张了,不过她马上安慰自己,多大点事情,先工作。
跟程程说了这个情况。
估计在忙,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复。
程程:刚才在处理故障,一直在打电话协调。
程程:好的,明天在哪里见,几点。
陈秧木然地盯着电脑屏幕,冷静地打出一行字。
秧秧:我姐明天10点左右到时代广场,我跟她先逛下,你11点30分到就行。吃饭就选在韩国烤肉店,我刚才看了评价口碑性价比都很高,我们也没去吃过刚好去尝尝。
几分钟后。
程程:好,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秧秧:没有,正常发挥就好。
程程:好的,我继续处理故障,警告还未解除。
秧秧:好。
打完字,陈秧脱力靠到椅背。
她在想明天如何面对陈妙。
她始终做不到自如的面对陈妙,但是她一直在尝试突破。
陈妙和陈秧相差七岁,从有意识开始陈妙就让陈秧不要叫她姐,直接叫她名字,给出的理由是叫姐显得她老。
从小两人就不对盘,性格南辕北辙。
陈妙泼辣霸道能歌善舞,喜欢站到人前喜欢聚光灯下,甚至小小年纪就能当街大骂父母。
陈秧安静柔和五音不全,喜欢待在角落人问一句答一句,同时写的一手好字。
这样的两种性格一般是打不起架的,但是逼急了陈秧也会反抗,在11岁之前陈秧一直是被打的,手臂还被陈妙咬出一个牙印是几年后才慢慢消退。她是在11岁那次打架中跟陈妙势均力敌的,陈妙抓了她一把头发,她也同样能狠狠抓她头发了,之前她完全是被碾压 ,她从小就头发又黄又稀疏,每次跟陈妙打架头发就更少了,手臂脸上的抓痕更是不用说。那次打完后,她们就不再打了,陈秧只记得陈妙当时狠狠瞪她哼一声就走了。
后来她们之间找到了巧妙的平衡,陈妙使唤陈秧端茶倒水,陈秧顺从。家里但凡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全让陈妙先吃先喝先挑剩下再给陈妙。马丽君也不敢随意招惹陈妙,真要吵起来陈妙的泼辣劲她都怕。只能背对着陈妙嘀咕着她到底像谁,家里根本没有这样的种,如果不是在家里接生的,她都怀疑是抱错了。
不过陈秧跟陈妙并没有相处太久,陈秧读书时陈妙就住校去了,再后来陈妙初三复读一年后考上职高,职高读了两年后早早出社会工作去了。偶尔回来大多相安无事。
陈妙再次回家住是陈秧上高中时,陈妙换了一份工作离家很多,这样吃住这块她可以省掉。那段时间家里还算太平,陈妙心情好时还会给陈秧买衣服带她出去吃饭去玩,而且陈妙有时参加演出有明星出场会带着陈秧去见世面。甚至陈秧去读大学时,她出了一半钱跟爸妈一起给陈秧买了一台笔记本。
这些陈秧都记在心里。
这也就是为什么。
陈秧实习第一年拿到年终奖时,立刻跑到黄金店花了一半年终奖给陈妙买了一副黄金耳环。尽管陈妙拿到后转头自己贴了几百换成金戒指。这是因为在高中那段时间陈妙经常在陈秧耳边抱怨马丽君他们从来没送她金器,陈妙总是在抱怨这抱怨那,但是对于金器这个话却像种子一样埋进陈秧心里去,哪怕陈秧她自己也没有。
在陈秧转正第一年的下半年,那时陈秧还在D城。接到陈妙电话,说了一大堆有车之后的好处告诉陈秧她想买车,需要按揭问陈秧能不能帮她还。陈秧没有直接表态回复到时再说。后来陈妙真的买了,陈秧发了年终奖过年回去,给她两期贷款的钱。陈妙有短暂的愣神,然后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又过一年,陈秧从D城回秦县过年,是陈妙特意开车来汽车站接的,在车里陈妙不断说有车这一年多么多么方便,平时空闲带马丽君去哪里哪里玩等,然后有意无意说手机不灵光了,最近某款智能手机如何如何好,又说车贷按揭压力大每个月钱不够花什么的。见陈秧没表态,她又吐槽陈秧的手机用了好几年该换了,赚钱就是为用得如何如何。在大年初三各大商场开门,陈妙带着马丽君和陈秧逛商城,先带着陈秧她们逛了手机柜台,陈秧让陈妙在一定范围内挑了一只,陈妙选中的手机高出陈秧预算陈妙立刻说多出的部分她自己补。最后,陈秧给自己和陈妙都买了新手机,后来又逛了服装区给马丽君买了一套衣服。
陈秧是在近两年逐渐觉察出不对劲,去年过年陈妙又说起现在流行苹果手机什么的,陈秧就当做没听见了,后来又说看中一件很贵的呢大衣,陈秧还是当没听见,她开始设防了。以前她只是模糊的感觉,现在的感觉逐渐清晰了。
直到此刻,陈妙头靠着椅背,头脑突然一阵澄明。
她为什么会对陈妙如此?就如当时给陈妙买了黄金耳环后,马丽君向陈妙发出“你怎么给她买,不是应该给我买的”的质问时,陈秧当时无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而就在刚刚,她突然知道答案了。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隔着玻璃幕墙望向蓝天白云。
因为她不想欠陈妙,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坦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