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华餐厅的包厢里，空气冷得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死死闷在四周。
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精致冷盘，雕花萝卜纹路细密逼真，刺身被细心摆成孔雀开屏的模样，鹅肝上细细缀着一层鱼子酱。
每一道菜都极尽精致，无声彰显着这家顶奢餐厅的档次。
可满桌人没人动一下筷子。
桌上的茶水已经被服务员续了三次，淡得快要没了茶色。
主位上的陆驿，西装外套随意搁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开，领带松垮地悬在颈间。
漫长的两小时等候，从六点到八点，僵持的时间一点点磨掉他的从容。
脸上再无半分淡然，只剩眉宇间一层压得密不透风的冷意。
身边的同事压着声音小声抱怨，满是不耐。
“卓远地产的人到底什么情况？这都几点了？”
“说好六点碰面，现在都八点了，架子也太大了。”
“我们筑梦好歹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公司，就算他们卓远在江城地头稳，也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陆驿一言不发。
右手搭在白瓷茶杯上，指尖一下下轻轻扣动杯壁，耐心早已耗尽，只剩隐忍的沉郁。
又僵了十分钟。
陆驿终于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身后站着的特助陈成，“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陈成立刻点头，刚要迈步往门口走，紧闭的包厢门却从外面被推开。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进门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不是卓玄。
立刻有人沉了脸色，满脸不满，“你们卓总人呢？”
男人站在门口，寸步未进。
视线淡淡掠过包厢内的人，最终定格在陆驿身上，微微颔首示意，态度客气，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
“陆总，卓总让我带句话。”
陆驿定定看着他，“你说。”
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卓总说，卓远要对接的，是筑梦的创始人，是真正掌权的老板。老板不出面，是筑梦看不上卓远吗？”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瞬间死寂一秒，紧接着彻底炸开。
“这叫什么话？我们什么时候看不上卓远了？”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卓总这是对我们有意见？”
“陆总就是筑梦全权负责人，他亲自到场还不够？卓远这也太不讲规矩了！”
面对满室质疑，眼镜男人全程无动于衷，没有半句解释，“各位，话我带到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离开。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到极致。
有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沿，怒气直冲头顶：“这个卓玄他凭什么？也太傲慢了！”
“不过是个年轻接班的，仗着家底目中无人！我们筑梦的面子就这么不值钱？”
旁边有人连忙压低声音拦着：“少说两句，这卓玄啊，现在毕竟是卓家实打实的掌权人，江城没人敢轻易得罪他。”
“我看江城第一富商也不过如此，”有人愤愤不平：“卓家没人了？让个毛头小子当家做主，真是荒唐！”
“够了。”
陆驿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有着极强的压迫感，落进包厢里。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手拿起桌前那杯的白酒，仰头利落仰头，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将空空的酒杯重重掼在桌面，清脆的撞击声突兀炸开，震得满室寂静更甚。
“都吃饭，吃完回酒店，明天正常开会。”
-
夜色渐深，车子停在巷口。
江边晚风阵阵吹过来。
陶霜推开车门落地，晚风拂过脸颊，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冬夜的清冷空气尽数纳入胸腔。
后座的庄绍意没有下车，只降下了半边车窗。
“陶老师。”
陶霜回头，路灯的光影斑驳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真切情绪。
“您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天一早的飞机。”
庄绍意微微点头，“一路顺风。”
隔着一扇车窗的距离，陶霜看着他，随口问道：“你呢？以后打算留在江城发展，还是回京城？”
庄绍意抬眼望向前路，视线穿过朦胧夜雾，落在街边的梧桐树上，“我会去京城的。”
陶霜闻言，“那我先走了。”
“嗯。”
陶霜转身走进幽深的巷子，走了几步，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师母家的院门。
进门的前一刻，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巷口。
漆黑的夜色里，轿车的尾灯亮起两道红光，短暂闪烁后，车子启动驶离。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点红光越来越小，直至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推门走进院内。
-
次日清晨，陶霜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航班。
飞机升入高空，厚厚的云层铺展在机翼下方，白茫茫一片。
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
几个时辰后。
飞机平稳落地，京城阳光正好，明亮极了。
陶霜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大厅，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
车子穿梭在熟悉的城市街道，路过那些她熟记于心的路口、红绿灯与街巷。
推开训练室大门时，动感的音乐扑面而来。
一众练习生正在全力排练，汗水顺着少年们的下颌不断滑落。
有人瞟见门口的身影，动作猛地一顿，紧接着，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望过来，眼底亮起惊喜的光。
“陶老师！”
秦宇最先开口，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和惊喜。
他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克制住激动的情绪，试探着问道：“您、您回来了？”
陶霜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
“这段时间练得怎么样？”
林辰从人群里走出来，略显紧张地搓了搓手心，老实回话：“我们这几天一直没偷懒，每天都在练，但总觉得细节还是差点意思。”
旁边的练习生们立刻跟着补充，七嘴八舌地汇报近况。
“我们改了之前的走位，但是衔接部分总是不流畅！”
“副歌的队形我们重新调整过好几次了……”
陶霜将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训练室正中央，拍了拍手，“来，完整跳一遍，我看看你们这几天的进度。”
音乐再次响起。
少年们立刻进入状态，陶霜站在落地镜前，双臂环胸，目光专注，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个人的动作、姿态和神情。
她没有中途打断，全程安静看完。
直到音乐落幕，整套动作完美收尾，所有人定格姿势，大口喘着气，都紧张地望向陶霜，等待点评。
陶霜：“第二段副歌，秦宇，你的脚步全程快了半拍。林辰，转身的时候肩膀太僵，整个人状态太紧张了，表情放松一点。其他人基础动作没出错，但细节打磨不够，还有提升空间。”
打了个巴掌，总得给个糖吃才行。
陶霜：“整体来看，进步很大，还不错。”
听到这句认可，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下，眼底偷偷漾开笑意。
陶霜将众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没有多言，转身走到音响旁，重新选定曲目。
“再来一遍。”
-
翌日，陶霜去了筑梦。
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带助理，她只带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不起眼。
前台看见陶霜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反应慢了半拍，猝不及防道：“陶、陶总，您来了。”
陶霜：“让财务部把近一年的所有账目都送到我办公室来，半小时之内。”
前台连忙拿起电话，手指都有些发抖。
三十分钟后，总经理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盒。
打开的文件夹摊满了整张桌面，陶霜坐在陆驿平日坐的那把椅子上。
那个女人，她请来的新财务，陈姐。
陈姐坐在她对面，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笔，飞速地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嘴里偶尔报出一些数字。
陶霜不发一言，只是翻着面前的文件，眉头越拧越紧。
她翻到一笔标注为“项目备用金”的大额支出，时间是半年前，金额七位数。
这笔钱没有对应的项目编号，没有合同附件，没有审批流程，只有一个签字。
财务总监江平的。
陶霜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翻。
下午两点，财务总监江平被叫进了办公室。
江平四十多岁，在筑梦做了六年，是陆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陶霜坐在陆驿的椅子上，笑容僵了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陶总，您找我？”
陶霜靠在椅背上，把面前那份折了角的文件推到桌子边缘，“坐吧。”
江平在对面坐下，陶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许久，陶霜才开口。
“江总，公司近一年的账目，你经手的流水，我让人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陶霜注视他，“能不能解释一下？”
江平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边角层层泛凉，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敷衍道：“陶总，您也知道，公司这一年项目太多，资金流转杂，偶尔账目归拢不及时很正常，我之后马上逐一核对整改。”
“不用之后了。”
她随手从厚厚一叠文件里抽出一沓打印表单，稳稳摊开，推到江平面前，“这些，是你私吞公款的证据。”
江平低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记录，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时间戳、收件方，一串串数字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他面前。
他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嘴唇微微哆嗦，想辩解是误会、想找借口，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陶霜截断。
“你在筑梦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只要如实说出来，陆驿让你操作的所有事，我可以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个人私吞的款项，我一概不追究、不追责。”
这话落下，江平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整个人宛如被钉子死死钉在椅子上，浑身僵硬，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死寂僵持了很久，他才从紧绷的喉咙里，艰难挤出沙哑的声音。
“陆总……让我做了一部分假账。”
“具体流程、操作方式，说清楚。”
“主要是虚增项目成本，虚报开支，把公司流动资金，分批挪到几家关联空壳公司走账、套现。”
江平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虚，彻底没了底气。
“哪几家公司？名字报全了。”
江平老老实实报出一串公司名称。
其中大半，陶霜闻所未闻，还有两三家，她曾在陆驿的私人文件里偶然瞥见，从前只当是普通合作合作方，此刻才彻底看清背后藏着的猫腻。
原来，他早有打算。
几句话说完，江平浑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颓靡下来，哀求道：“陶总，我知道错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私吞的部分，我不追责。”
江平连连道谢：“谢谢陶总！太谢谢您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但今天所有事，”陶霜顿了下，直视他，“一旦从你嘴里传出去半句，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懂！我绝对懂！”江平慌忙点头，起身躬身，“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我一定彻底消失，绝不添麻烦！”
“去找人事走离职流程。”
陶霜说完，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桌面的账目上，不再看他一眼。
江平嘴唇翕动，还想说些什么，也只能咽回肚里，狼狈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合上。
陈姐看向主位上的陶霜。
陶霜垂着眸，隐去所有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怒。
“陶总，还要继续往下深查吗？”
陶霜缓缓抬眼，望向窗外。
外面落雪了。
漫天碎雪漫过城东的高楼，覆盖灰蓝色的幕墙，寒风卷着白雪铺满街道，天地一白，寒意透过厚重玻璃窗，悄无声息漫进安静的办公室。
她静静看了几秒。
“查。”
“所有账目从头梳理到底，问题资金全部溯源，该归位的归位，该封存的全部封存，全部落实清楚。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筑梦的财务总监，但凡有人想从中阻拦，直接汇报给我，一并开除。”
她稍作停顿，补下一条硬性规定，彻底收拢权限。
“另外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筑梦所有项目公章、对外文件，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一律禁止外发、禁止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