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陶霜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朦胧,似隔着一层蒙了水汽的玻璃。
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被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的导管,一滴滴缓慢融进她的血管。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巡过,天花板、吊灯、窗帘、监测仪器,最后牢牢定格在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清瘦的背影,一身灰色外套,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垂在身侧,左手随意揣在口袋里。
他正在低声和身旁的医生交谈,声音太小,陶霜一句也听不清。
朦胧的视线里,她只能看清他利落的侧脸轮廓、紧绷的下颌线、轻轻抿起的唇,还有拧着的的眉头。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倏地转头。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唇瓣动了动。
陶霜听不真切,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想要驱散眼前的水雾。
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地落进耳中。
“陶老师,您醒了。”
眼前的水雾彻底散去,视线对焦,那张熟悉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底。
他轮廓清隽利落,下颌线条干净流畅,没有半分凌厉锋芒,自带温柔通透的气质。
一双眼生得格外温柔,眼尾微垂,澄澈透亮,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温顺干净的暖意。
“庄绍意。”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过墙面。
“是我。”
庄绍意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起床头柜的温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
“医生说您是过度疲劳,得好好休息。您是不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陶霜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两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让嗓子舒缓了些许。
“你怎么在这儿?”
庄绍意把水杯放回原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追问:“您昨天是不是一口饭都没吃?”
陶霜沉默着,默认了。
这几天她的确粒米未进、食不下咽。
师父离世后,她白天忙着处理后事、陪着师母,夜里回到住处,心里堵得慌,胃里也翻江倒海,根本没有半点食欲。
偶尔师母心疼她,端来热粥,她勉强喝两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验血结果出来了,您严重营养不良。光靠输液补营养没用,您自己不吃饭,什么都补不回来。”
陶霜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吊着绷带的右肩,轻声重复:“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庄绍意微微垂眸,“路过。”
“我路过那条巷子,看见您蹲在路灯底下,晕倒在那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晕倒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我帮您捡着了。”
陶霜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界面上躺着几个未接来电。
她立刻给师母回了电话,简单说自己这边一切安好,只是临时有点事,让师母不要担心。
挂了电话,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饿不饿?我刚才在楼下买了粥,怕凉就没先拿上来,您要不要吃一点?”
陶霜看着他,他自己眼底满是疲惫,肩膀还带着伤,却还惦记着照顾她。
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不饿。”
“不饿也得吃。您现在身体太虚了,必须补充营养。”他停顿两秒,劝慰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您都得先顾好自己。身体垮了,谁都帮不了您。”
陶霜没再反驳,望着窗外夜色。
夜里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微弱而冷清。
江城的夜,和繁华明亮、彻夜通明的京城截然不同。
“庄绍意,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庄绍意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右臂,漫不经心地回道:“没事,恢复得挺好,再过两周就能拆绷带了。”
“那就好。”陶霜转过头看向他,“你应该也还没吃饭吧?”
庄绍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关心自己,迟疑道:“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陶霜把他刚刚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两个人一起吃,总比一个人干坐着好。”
庄绍意注视着她两秒,眼底的疲惫稍稍散去,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您等我,我去拿上来。”
他起身走出病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没过几分钟,他提着两个餐袋回来,里面各装了一份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他熟练地架起床头的小桌板,把粥碗、小菜、碗筷一一摆好,将其中一份放在陶霜面前,另一份放在床头柜边,拉过折叠椅坐下。
右手使不上力气,他只能靠左手配合着笨拙地掀开粥盖,指尖微微晃动,盖子险些滑落,他连忙伸手接住,若无其事地放好,低头慢慢喝粥。
陶霜眼见着他笨拙吃力的动作,喉咙一紧,鼻尖有点发酸。
她端起面前的粥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熬得软烂温热,米粒完全化开,带着淡淡的清甜。
一口又一口,沉寂多日的肠胃,终于有了暖意。
喝完小半碗粥,她放下勺子,“庄绍意。”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庄绍意握勺的手僵了下,淡淡回道:“还没定。医生说肩膀要定期复查,我打算在江城多待一段时间。”
陶霜点点头,又问:“那你这几天住哪儿?”
“住家里,我老家就是江城的。”
他说得平平淡淡,低头继续喝粥。
温热的粥水顺着食道滑落,一点点填满她空了数日的身体,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沉郁。
很快两人都吃完了,庄绍意默默收拾着碗筷。
“太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走。”
庄绍意把餐具收好放进袋子,“医生交代了,您身体太虚,身边不能没人陪护。”
“那你睡哪儿?”
庄绍意转头看向墙角的折叠椅,“这儿就行。”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条薄毯铺在上面。
他侧身躺下,小心翼翼把受伤的右臂放在身上,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后,便安静下来。
一张病床,一把折叠椅,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静静待在同一间病房里。
片刻后,庄绍意的声音响起:“陶老师。”
“嗯。”
“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我没睡,就是躺着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的。”
庄绍意没有再争辩,安静了几秒,低声问:“那您现在睡得着吗?”
陶霜没有回答,只是怔怔望着天花板,盯着边缘那条泛黄老化的灯带,还有墙边一小块脱落的墙皮。
思绪不由自主飘远,想起师父的书房,想起尘封的相册,想起自己穿着蓝色舞鞋、拼命练功、追逐热爱的那些年。
她一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累,以为自己能咬牙撑过所有事情。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人真的会有撑不住的一刻。
“庄绍意。”
“我在。”
“谢谢你。”
折叠椅上沉默了片刻,传来他温吞的声音:“谢我什么?”
陶霜没有回答。
温热的酸胀感慢慢涌上眼眶,她用力压住,不让眼泪落下来,只轻声道:“睡吧。”
这一次,庄绍意没有再说话。
没多久,陶霜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应该是睡着了。
她微微偏头,借着病房微弱的光线,看见折叠椅上蜷缩的身影,他面朝她的方向,安安静静躺着。
她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江城的冬夜,暗沉无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厚重的夜色宛如一床老旧的棉被,沉沉压在人心头。
可病床旁的那张折叠椅上,有人陪着她,安稳入眠。
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连日紧绷疲惫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陶霜闭上双眼,坠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
后半夜,陶霜迷迷糊糊醒过来。
病房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床头小夜灯圈出一小圈暖黄的光,光线弱得勉强能看清床边的轮廓。
她想翻个身,浑身软得跟泡过水的棉絮似的,连抬一下手都费劲。
缓了好半天,她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身子刚抬起来一点,力气瞬间抽空,重重跌回枕头里。
不行,得起来去趟洗手间。
陶霜咬着牙,慢慢把脚挪到床沿,手紧紧扒住床头柜,一点点借力站稳。
双腿发飘,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一样,膝盖发软,眼前跟着一阵发黑。
她稳住呼吸,试着往前挪一步,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栽。
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她慌忙伸手撑住旁边柜子,掌心蹭得火辣辣的疼,还是没能稳住身体。
没等她缓过那阵刺痛,角落折叠椅那边哗啦一声,庄绍意一下子弹了起来。
他右臂还挂着绷带,完全使不上劲,左手下意识飞快伸过来,稳稳托住她后背,一把拉住她胳膊把人架住。
“陶老师!”
他刚睡醒,声音又哑又沉,还特意压着音量,怕吵到别的病房。
“摔到哪了?疼不疼?”
陶霜半跪在地上,膝盖一阵阵钝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掌心也磨得发烫,她勉强扯出一句安抚。
“没事,就是脚滑了下,不严重。”
庄绍意半点没松手,单膝蹲到她旁边,借着小夜灯的光低头查看。
她裤子膝盖那块,已经蹭出一块灰印子。
“您要去哪?”
他语气绷着,藏着点担心。
陶霜小声说:“去卫生间。”
庄绍意安静两秒,直接俯身,左手穿过她后背,用没受伤的胳膊兜住她腰,借着前臂轻轻托着,干脆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陶霜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猛地腾空时下意识轻呼一声,双手立刻搂上他脖子。
隔着薄薄外套,他身上温热的体温贴过来,胸膛紧贴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清楚楚传过来。
“你放我下来。”
陶霜抬眼,语气慌慌张张的。
庄绍意没搭话,抱得很稳,一步步走进卫生间,微微弯腰,轻轻把她放在马桶盖上。
这个动作扯到了伤肩,他眉头飞快皱了下,又立刻放平,没让她看出来。
“完事喊我。”他退出去,带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就在门口等着,不走远。”
卫生间里只剩她一人,陶霜坐在原地,脸颊烧得厉害。
盯着脚上单薄的一次性拖鞋,心里乱糟糟的,又窘迫又局促,还有点说不清的慌乱,压都压不住。
她深呼吸平复心绪,简单收拾好,按下冲水键,扶着冰凉的洗手台慢慢起身。
腿还是软,好歹能勉强站稳。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庄绍意果然靠在墙边守着,特意侧过身,给她留足了**空间。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再往下瞟了眼她扶门框的手,确认她站得稳不稳。
陶霜生怕他再抱自己,抢先开口:“我没事,我自己能走回去。”
说完她松开门框,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才走两步,膝盖又是一软,身形一晃,眼看就要跪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腰,轻轻一收,又一次把她抱了起来。
这次陶霜没出声,顺着力道往前一倾,额头轻轻抵在他锁骨。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呼吸比刚才重了些,估计是抱她的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了。
“陶老师。”
他抱着她缓步往病床走,“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帮忙,不丢人。”
陶霜没应声。
卫生间到病床不过几步路,却好像走了很久。
他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抱得却格外稳,半点摇晃都没有。
她靠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听着规律踏实的心跳,心里那股慌乱慢慢散了。
走到床边,庄绍意微微俯身,小心把她放回床上。
床垫很软,她落下去时,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飘在脸颊边。
庄绍意刚打算直起身,衬衫领口忽然被勾住。
他低头一看,一缕秀发缠在了第二颗金属纽扣上,绕成小小的一团结。
他顿住,不敢用力扯,怕拽疼她。
陶霜也看见了,侧过头伸手想去解开。
指尖刚碰到他衣领,庄绍意身子极轻地僵了下,没有后退,就保持着俯身凑近的姿势一动不动。
陶霜垂着眼,指尖慢慢捻开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点点从纽扣缝隙里抽出来。
指尖时不时蹭过衬衫布料,偶尔擦到他颈侧微凉的皮肤。
彻底解开后,她收回手,尽量放平语气:“好了。”
庄绍意却没立刻直起身,垂着眼盯着她刚才碰过纽扣的手指,喉结滚了一圈。
“陶老师。”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克制的沙哑。
“嗯?”
她没抬头。
“你的头发……缠扣子上了。”
“我看见了。”陶霜应声,顿了顿,又补了句,“已经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