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商玉蘅便习惯了十日一休假,往返于江陵府学和牛家村的日子。
在府学时,她每天早起晚睡,按时吃饭、加时学习,一段日子下来,依着这份刻苦用功的劲儿,学业更是突飞猛进。
她与吴丽娘、孙鹤晴三人之间也日益习惯同吃、同行、同修学。只是孙鹤晴依旧寡言少语,并不回答那些与学业无关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他每晚要睡学堂,为什么每次旬假都不回家。
他不答,商玉蘅却实在好奇,又无法撬开他的嘴,只得默默将诸事按下不表。
在牛家村时,虽每次回去也就一天的旬假,但只要与谢炬、梅若兰还有钱嬷嬷、莺儿待在一处,只是简单的做菜、吃饭、玩笑打闹,也觉十分惬意。就是每次上药时有些许腼腆害羞,但为了更快减重,她也都能坚持下来。
正如那句孔夫子所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眨眼间,已过去数月。
府学后山的小花园里,桃花开了又谢;学舍旁的池塘,荷花已悄然盛开。
那日,正赶上旬考放榜,此时距离商玉蘅来府学已有五个月,参加旬考已有十余场,季试也有一场。
许是确如谢炬若言,她很有天赋,又真的捡到了宝,不仅有天才学友孙鹤晴帮助教引学业,还有好友吴丽娘一直鼓励自己上进、帮助自己撑腰,商玉蘅专心扑在儒学课业上,学业日益精进,名字在榜单上也越来越靠前。
前次季试已然位列第十,早将吴丽娘赶超;这次旬考竟一跃而起来到第二的位次,仅低于孙鹤晴。
这份惊喜实在难得,站在那已经看习惯又觉不真实的红榜前,商玉蘅与吴丽娘相拥而泣。
“玉蘅,你真的、真的做到了!我真为你高兴,把那些浪荡子和书呆子狠狠甩在后,真给我们女子生徒争口气!你师傅也该扬眉吐气了!”
“哪有哪有!也就是运气不错,这次考得都是我会的罢啦。”商玉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整个人一腾空,竟是被激动的吴丽娘一把抱了起来。
“你就是,你就是!”吴丽娘一边笑着叫道,一边两手环着她的腰,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圈,只把她弄得天旋地转晕晕乎乎。
等到把人放下,吴丽娘张大嘴巴,比了比自己的手掌大小,又仔细瞧了瞧她,一脸不可置信:“玉蘅!你怎么.....你怎么变得这般苗条啦!”
她二人自三月起,一直同吃、同住,有时候还躺一处小憩,自是习惯了彼此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尺一寸。
也没曾留意到,起初那白胖丰腴、臃肿不堪的小姑娘,现在竟变得匀称端正:原本那身赘肉早日消失不见,肚子那处也变得平坦,就连脸上的肉都消去不少,只留两颊些许婴儿肥,看起来圆润又可爱。
原先因脸颊肉堆起,而不见线条的眼鼻眉唇,也初见真迹。
那是如洗过的葡萄一般又大又亮的双眼,小巧挺拔的鼻,精致的一弯新月眉,还有红润如夜露的嘴唇。
商玉蘅,原是个俏生生的美娇娘呐。
吴丽娘看她脸红红的模样,一路调戏打趣更是变本加厉,两人有说有笑地回学堂,只等助教夫子过来讲完这阵子的课业小结,便要归家去了。
正走到学堂门口,听到里面一阵喧哗、甚是吵闹。
“孙鹤晴,你一男子,却天天与吴丽娘商玉蘅两个女子,同处一室,到底是安得什么心?”一男子声音不大,语气却咄咄逼人。
“掌教夫子让你带带那长安来的小娘子,可并没让你与丽小娘子黏在一处吧,我看我们鹤晴兄是少年怀春了,可这现今已是夏天了,怎么还在发春啊。”另一男子言语下流,句句讽刺。
“怕是帮助学习是假,暗通曲款是真。只是这两位小娘子,鹤晴老兄到底看上得那一个啊。”
“还是两个都喜欢,想学那娥皇女英,享齐人之福?哈哈哈哈哈....”
众生徒哄堂大笑。
在那片不怀好意的笑声中,吴丽娘破门而入,与商玉蘅一起,逮着笑得最开心的那两三个男子,一人几个耳光甩了过去。
商玉蘅长这么大,挨打的场合多过打人的,孙鹤晴与吴丽娘是自己的朋友,三个人努力学习,却被同窗学友恶意取笑,心中更是愤懑不平。于是学着吴丽娘的动作,几巴掌挥过去,也不管对面是何人、是何反应,先打了再说。
“禽兽不如的下流贱痞子。再敢拿我们取笑试试,撕烂你们狗嘴。”吴丽娘怒气冲冲,左右开弓,又踹了站在后排嘲笑的男子。
笑得最大声那人正是商玉蘅初见就觉浑身不适的矮个粗眉男子。
那男子生生挨了几个耳光,脸已红了一大片,边躲开边道:“我有说错什么?孙鹤晴之前一直独来独往,从不和我们其他男生徒共处,连学舍都要搬出去,宁愿睡学堂也不肯和我们一处,现在却和你们天天黏在一起。”
他身后那些依次挨了打的男子,也纷纷附和,意思只有一个,孙鹤晴,一个不爱搭理他们的天才,江陵府魁首,作为男子本应与他们是同伴,该调戏女子、瞧不起女生徒,但他竟然敢不屑于和他们为伍,反而和女生徒成为朋友,帮助女子学业进步。
他们一行人都站在最后一排,在孙鹤晴面前。
被打之后,尚在那里辩驳着,为自己恶意调笑的行径找名正言顺的理由。
孙鹤晴眼睛也没抬一下,仍在翻看他手里的古迹。彷佛被围攻的人不是他。
另个人则翘着腿,悠闲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也彷佛事不关己。
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怒,与在意,仍被商玉蘅捕捉到。
蹩脚的说辞、刻意的言行。
表面上是在说孙鹤晴不合男子群,实际上,怕并不只是这个缘故罢。
商玉蘅再也听不下去,这众人围攻一人的场景,她太熟悉了。
原来学堂的欺凌,不仅在女子之间,男子之间的妒忌之心一点不少。
她慢慢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站在那仍“气定神闲”的男子面前,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是你指示的罢,吕夙。”
“真正想和孙鹤晴做朋友的人,不是他们,是你罢。”
那浓眉大眼的男子,翘起的腿在空中顿了一下,原本脸上还挂着事不关己的轻笑,听到这话,一下如炸毛的狗,笑还在、周身却已显微怒。
“张嘴就来啊?商大小姐。”吕夙冷笑道。“凭他,也配?”
后面有人立马应道:“吕公子,可是江陵府少尹家的小公子,母亲也是出自楚地名门,自小锦衣玉食。孙鹤晴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学业好了那么一些,家中几亩田的农户罢了。”
“哎哟,咱们鹤晴兄父母姊妹可都已经死绝户了,就留下这一根独苗,也不知拿什么和吕夙兄比,交朋友?在说梦话吗?”
商玉蘅没理他们,给吴丽娘递了个眼神,顺手便抽了第一排旁的砚台和毛笔,狠狠砸向那两人,只听得两声嚎叫。
吴丽娘同一时间,抄起拳头,更是奔过去又补了两下,那叫声就更显凄厉。
“吕夙,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公子,大家同在府学念书,尊得同是孔子,你德不行,口业又重,莫要给自己招惹祸端。”商玉蘅冷言。
原来,孙鹤晴一直旬假不归,却是因为家中已无亲人,即便回去,也只是一个空壳子,亲人不在,何以为家?
也难怪他总是神色冷淡,眼中无神,浑身死气。
想来这世间,既已无在意、关怀他之人,却尽是些看低他们、作践他们的人。
实际上,务农怎就低乡绅、府州官吏一等了?
何其荒谬。
“其一,你是江陵府少尹之子,靠自己父母作威作福、作践他人,并不荣光;他是农民之子,靠自己本事进府学,得魁首,是上天给的才能,远胜于你。”
“其二,每个人都有自己喜好相投、气性相合的友人,你言行粗鄙、德行有缺,浑身臭气,他不想与你们共处一室、沆瀣一气,无可指摘。反倒是你,处处刁难,自以为是。”
“其三,你若非要发难于他,自己站出来一对一相辩,我倒敬重你了。但你却如缩头乌龟,在别人背后挑事,还要拉上我与丽娘。扯什么男女不同的大旗,真真好笑!”
这一通斥责下来,吕夙脸色越来越难看。
商玉蘅知道自己打蛇打到了七寸。
虽吕夙的敌意早已若隐若现,时而在不同场合冒头,但终归念在这是官学学堂,大家饱读诗书,面子上还是得装一装。但这回却已经到了克制不住的境地,想来最有可能刺激到他的就是这次旬考了。
以往,居于孙鹤晴之下的,便是吕夙。
“孙鹤晴也就罢了,居于一个原本摆尾且又只学了五个多月的外乡女子之下,滋味不好受吧?吕夙。”商玉蘅笑眯眯道。在谢炬的耳濡目染下,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笑法,已被她完全学会。
果然,吕夙已被气到七窍生烟,直接站起身来,以身高优势,俯视商玉蘅道:“你那第二得来的很光荣吗?”
“孙鹤晴天天与你补习到夜晚,两个人同处一室,你侬我侬的,滋味很好受吧?”
商玉蘅正欲继续驳斥他,只见原本一直沉在自己那方天地中,不理会任何杂音的孙鹤晴,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们二人面前。
“她自己勤奋学习得来的第二,和我并无关系。”
“你本就比她差。”
那丹凤眼虽无神,语气也依旧冷淡,但话里话外的袒护却是任谁都能听出来。
吕夙怒极反笑:“终于舍得吭声了。”
“你一介寒门,温饱都难解决。不过是司功参军给的推荐机会,让你免了学费和食宿费用来府学念书。既然你并不知珍重,那我便要我爹去同他讲一讲。”
“也不知你没了官府补足的学费、官膳费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嘴硬。”
“你...!”商玉蘅不知这人竟然能在恼羞成怒之后,搬出自己的官员爹爹,明晃晃地打压孙鹤晴。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正在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飞书给她的御史爹爹帮忙的时候,听的门外有人走进学堂。
“江陵府少尹?好大的官威啊。不知,江陵府尹能不能管得起这桩闲事呢?”
一女子声音传来,明黄的衣衫轻盈摇摆,声音灵动又轻快。
谢炬一边笑眯眯往里走,一边悄悄给商玉蘅递了个眼色,彷佛在说,这就是你提起过的那个“枯井水”魁首朋友吧。
她左边是一身官服的高大男子,另一边是白发的掌教。
三人站到堂前之后,掌教对着大家道:“这位是江陵府尹严大人,这位是谢炬大儒,今日在放旬假前,府学请到了她来给大家加开一门讲经课。”
谢炬冲大家点点头,笑道:“首先,我想请这位威风凛凛的少尹之子大人,离开学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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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