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伏山
临近冬至,山里更加冰寒。这几日太伏山连续飘雪,辞薇阁门前一片雪白。檐角挂着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从后堂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身形纤细,一袭素白长衫外罩着玉色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绣有草药纹样的腰带,下坠一个烟青色药囊。
她穿过长廊、天井,很快便到了辞薇阁前厅。前厅是一个药堂,左侧是一排排的柜子,里面装的都是药物,有成品药丸,也有草药。地上放着一个背篓,里面杂乱地躺着一些草药。右侧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紫檀木桌子,两把镂空雕花靠背椅,她一晃神,仿佛看见了父亲坐在椅子上考她各类药物的属性、用处,她总能对答如流。可现在,她的父亲,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这太伏山本就人迹罕至,一场大雪后,更是将山路封得严严实实,她一点音讯也打探不到。少女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结又消散。
山腰上一个青色身影晃动,竟是有人上山,他正艰难地向山上攀登,时走时停,每一步都在及膝的积雪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那少女早早便在山门前等待,寒风掀起她素净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抬眸望向绵延的群山,苍茫茫一片。山路难行,及至中午,来人终于到达门前,他披着厚重的狐裘,约莫二十来岁,一双柳叶眼细长而柔和,眼角微微上扬,透着天然的亲和温润,只是脸颊通红还带着几处擦伤,嘴唇因寒冷而泛着青紫。
“默宁哥!是有我爹爹消息么?”少女已认出来人,正是山脚下柳庄的大公子柳默宁。父亲失踪多日,柳家一直在帮忙打探消息。
柳默宁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失望而呆滞。
“默宁哥,先进阁中休息吧!”少女略感失望。只一瞬又恢复平静,大雪封路,他冒险前来,既不是爹爹有消息,那必定是有急事,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将柳默宁迎进药堂,阁中早已备好火盆。
扑面而来的暖气与药香让柳默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是表情始终凝重。叶南柯倒了杯热菜递给他,他用冻得通红且僵硬的手接过,轻抿了一口,一股暖流入腹,说不出的舒坦。
少女又取来药膏,示意柳默宁坐下:"脸上的伤需要处理,雪地里擦伤若不及时用药,容易感染。"
柳默宁乖乖坐在椅子上。叶南柯站在他面前,指尖蘸着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脸颊的伤口处。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带着医者特有的专注。
“其实,没有爹爹的消息,你不用特意上山告知的。”
柳默宁又饮了一口热茶,欲言又止。
叶南柯已经处理好伤口,将药膏小心的收好。“再等两日,爹爹没有回来,我便下山去寻他。”
“南柯,” 柳默宁突然眼眶泛红,颤声道:“我祖父头疾发作,云州御医说......说恐怕熬不过年关,昨晚已送到柳庄了,我今日上山来是想碰碰运气,看看叶世伯回来没有。如今......”他不再说下去。
被换作南柯的少女,手上动作一顿,眉头轻蹙,柳老太爷的头疾她是知道的。
事情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彼时灵台圣公还只是叶灵台。虽然他已经医术冠绝,世人称扬。但一场纠纷,致他妻子重伤,几乎丧命。自此他携妻隐居太伏山,称永不入世。奈何,他医术卓绝,世人若遇绝症,总还要上太伏山找他看过,方才死心。而他也凭借过人的医术,硬是将那些濒死之人奇迹般救活。也就是从这时开始人们称叶灵台为灵台圣公,奉为医界泰斗。
而这位柳老太爷名叫柳渊,是叶灵台隐居后救治的第一位病人,当年病入膏肓,请了很多大夫,甚至是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家中已备下棺材。就在以为必死无疑之际,他想起了叶灵台,当时叶灵台隐居不到半年。柳渊已是病重走不了山路,何况太伏山艰难险阻,幸得他有四个儿子,四人轮流背着他爬上太伏山,找到叶灵台,经过一年多的治疗,身体大好,只是病根未除,每年冬至前后必须上山调养几日。柳家是天辰国第一富商,回去后感念颇深,便命人在伏霞峰山脚修了一座山庄,一来方便自己每年前来求医,二来为后人求医时能有个歇脚之处。一开始山庄由一个管事带着几个家仆打理,后来不知因何柳渊派了自己第四子柳季修夫妇来此,他们带着孩子柳默宁以及家仆二十余人在此生活。叶南柯因此与柳默宁从小相识,柳季修也与叶灵台来往甚密。
叶南柯柔声安慰道:“默宁哥,爹爹曾说过,柳老太爷的病症用凝魄丸,辅以针灸便可见效,这些我也了熟于心。只是......凝魄丸需要一味特殊药材'雪魄草',只在冬至前后开花,父亲每年都是现采现用。"她看向药圃方向,“按理雪魄草此时应是开花了,我去看看!”
叶南柯往后院走去。
“我可以一起去吗?”柳默宁的声音里透着焦急,跟了出来。
叶南柯点头,柳默宁跟着她穿过辞薇阁后院的小径,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推开一扇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竹篱门,眼前豁然开朗。山坡上层层叠叠的梯田被厚雪覆盖,只能隐约看出轮廓。这里就是灵台圣公精心打造的药圃,种植着各种珍稀药材。
柳默宁倒吸一口凉气:"这......全都埋在雪下,怎么找?"
"跟我来。"叶南柯解下腰间药囊,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铃。她轻轻摇晃,铃声清脆悠扬,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不多时,雪地里突然鼓起几个小包,三只通体雪白的貂儿钻了出来,抖落身上的雪花,飞快地窜到叶南柯脚边。
"这是寻药貂,爹爹驯养的。"叶南柯蹲下身,从药囊中取出几粒药丸喂给它们,"雪魄草生长之处,土壤温度略高,积雪会比其他地方薄一些。它们能感觉到。"
柳默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三只白貂吃了药丸后,立刻分散开来,在雪地上快速穿梭,时而停下来用鼻子轻嗅。
叶南柯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雪魄草只在冬至前后开花,花期仅七日。花呈六角星形,通体晶莹如冰。"
正说着,一只白貂突然在一处雪堆前停下,前爪快速扒拉起来,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找到了!"叶南柯眼睛一亮,快步走去。柳默宁紧随其后,心跳加速。
叶南柯跪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抱起白貂,放至一旁,扒开积雪。随着雪层被清除,一抹晶莹的蓝色渐渐显露——那是一株约三寸高的奇异植物,茎干透明如冰凌,顶端绽放着一朵六角形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就是雪魄草..."柳默宁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冰雪精灵般的植物。
叶南柯从药囊中取出一把细如发丝的银刀和一个精致的玉盒,"雪魄草必须连根采集,且不能接触金属。默宁哥,帮我拿着玉盒。"
柳默宁连忙接过玉盒,看着叶南柯用银刀轻轻拨开周围的雪和泥土。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初生的婴儿。
"爹爹说,雪魄草□□冰脆,采集时一定要非常小心。"叶南柯的声音很轻。
柳默宁注视着叶南柯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粒,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却丝毫不影响她手上的精准动作。
就在叶南柯即将取出整株雪魄草的瞬间,突然刮起山风。三只白貂立刻竖起耳朵,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又团团围在叶南柯身边。。
柳默宁赶紧挪动身体,张开狐裘挡在叶南柯身前。他这才发现,叶南柯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采集过程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艰难得多。
叶南柯手指通红,动作却丝毫未停,终于,她轻舒一口气,将完整的雪魄草连同根部的一小团冻土轻轻放入玉盒中:"好了,这样能保持药效三日不散。"她合上玉盒,迅速将玉盒收入药囊,"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下山为柳老太爷治疗。”
叶南柯锁上辞薇阁的大门,背上包袱,两人踏着积雪向山下走去。她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雪松之间的辞薇阁,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下山。
太伏山连绵起伏,但现在是冬日,也没什么好风景,光秃秃的树枝,一片萧条肃杀之气,几片零星的枯叶,也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二人穿行在密林中,积雪让行进变得艰难。时间流逝,暮色逐渐压了过来,寒气更加刺骨。他们加快脚步,突然,柳默宁踩到一块覆雪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山坡下摔去。
"啊!"
千钧一发之际,叶南柯回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但下坠的力道太大,反而将她一起带倒。两人在雪坡上翻滚而下,最后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上才停下。
柳默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压在叶南柯身上。两人近在咫尺,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气息钻入鼻腔,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没事吧?"柳默宁慌忙撑起身子,声音发紧。
叶南柯摇摇头,坐起来,她检查了一下药囊,松了口气,"幸好雪魄草没事。"
柳默宁这才注意到她的右手腕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叶南柯从药囊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了。
环顾四周,他们竟摔出了十几丈,早已偏离了山路。两人四处寻找出路,突然叶南柯的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柳默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雪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而且比常人的脚印要大上一圈。
"有人来过这里。"叶南柯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且就在不久前。"
柳默宁仔细查看那些脚印:"会不会是猎户?"
叶南柯摇头,指着脚印边缘:"看到这些锯齿状的痕迹吗?这应该是特制的踏雪靴,鞋底有铁钉,方便在雪上攀爬。"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走过去观察那些脚印,这些人为什么会到太伏山来?
“会不会是求医者?”柳默宁心头一紧。
“不知道,但是看样子他们没有继续上山,你看这些脚印,在这里徘徊,却没有往上攀登。”
他们沿着脚印往前,山路越来越隐蔽、崎岖,转过一道山梁,前方突然变得陡峭。叶南柯停下脚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舍:"咦?你看?"
"那是?......柳庄?”柳默宁不敢置信,这里竟然能直通柳庄。
“从这里下去可以近很多!”叶南柯对这个发现无比兴奋,不然按照他们的脚程,还得两三个时辰才能到柳庄,到时候便要赶夜路了。
"太危险了。"柳默宁望向几乎垂直的崖壁,心下寒意顿生,
叶南柯却已经蹲下身,从药囊中取出一卷细绳:"用这个绑在树上,我们顺着绳子下去。”
柳默宁瞪大眼睛:"这...太冒险了!万一绳子断了..."
"这是爹爹特制的采药绳,浸泡过九种药液,刀剑难断。"叶南柯已经麻利地将绳子一端系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我先下,你跟着。"
不等柳默宁反对,叶南柯已经抓住绳子,轻盈地跃下崖壁。她的动作敏捷如山中灵鹿,几个起落就下去了数丈。灵敏的双足在石壁上来回轻点,不多时已停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往下看了看,距离崖底的平地只有丈许,她示意柳默宁可以下来了。
柳默宁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跟上。他虽是有习武,但平日里读书居多,何曾做过这等危险之事?他惊恐地看着下方数十丈的深渊,大脑一片空白。刚下去没多远,手心出汗,一个不慎,滑下了数丈,手掌被绳子磨出一道伤口,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别慌!"叶南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现在用双脚夹住绳子慢慢往下滑!我在下面接应你,不要怕!"
柳默宁拼命镇定下来,按照叶南柯的指示一点一点往下挪。就在这时,他听到上方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系绳子的松树根部开始松动!
"南柯!树要倒了!"他惊恐地大喊。
叶南柯抬头一看,脸色骤变:"快跳!往我这边跳!"
柳默宁看着两人之间至少两丈的距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但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向叶南柯的方向荡去。
在松树轰然倒下的瞬间,柳默宁往叶南柯方向跳过去,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将他拉到岩石上,两人气喘吁吁地靠在岩壁上,惊魂未定。叶南柯紧张地检查药囊中的雪魄草是否完好。
稍作休息,她帮柳默宁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移到一处狭窄的岩架上,"看,下面就是平地了,我们从这里跳下去。"
不等柳默宁反应,她已经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下方的雪堆上。柳默宁闭上眼睛,也跟着跳下,却被叶南柯稳稳接住。
两人四目相对,柳默宁忽然发现叶南柯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琥珀色,如同冬日里的暖阳。
"走吧。"叶南柯率先移开目光。
柳默宁点头,二人朝柳庄方向继续前行。身后,太伏山巍然矗立,山巅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偌大的森林十分安静,鞋子踩在积雪上咯嘣作响,显得声音很大,身后只留下他们的脚印。柳默宁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叶南柯及时扶住。他惊讶于她的稳健步伐,雪地行走如履平地,即使自己略懂功夫,还有内力加持也做不到。
"南柯,你怎么能在雪地走得如此轻松?"他忍不住问道,上山时他就摔了好几次。
"爹爹从小教我'踏雪无痕'的轻功,这样采药时才能登上险峻之处。"提到父亲,她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
又走了许久,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柳默宁打了个火把,隐约能照亮脚下的路。他们终于到达山谷,谷间有一条溪流,源于伏霞峰上的一眼天泉,溪水清澈,终年不绝。所以即使是这冬日里水也没有干涸,汩汩冒着水气。溪上五根腰枝粗的木头架了一座桥,桥面十分平稳,两边还建了栏杆,栏杆中间书有桥名——“帝孝桥”。这桥是前年文昭帝来请灵台圣公医治时所建。他们走上桥,过了河,便到伏霞峰山脚,柳庄就建在此处。
"快到了!"柳默宁指着不远处一片灯火,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叶南柯目光扫过山脚下错落的屋舍,问道:"柳老太爷的症状比往年严重?"
柳默宁眉头紧锁:"是,往年只是头痛欲裂,尚能言语。这次却高热不退,时而胡言乱语,还......还......"他犹豫了一下,"还七窍渗血。"
叶南柯脚步一顿:"七窍渗血?"她声音陡然严肃,"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
"听说是昨日午时开始的。"柳默宁看着叶南柯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心头涌上不安,"有什么不对吗?"
叶南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加快了脚步:"若我所料不差,柳老太爷此次除了旧疾复发,还伴有'沸血症'!"
"沸血症?"柳默宁小跑着跟上,"大夫从未提过这种病症。"
"寻常大夫自然不识。"叶南柯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我也只在爹爹的《毒医圣目》上见过,此症极为罕见,乃经脉中阳气逆乱所致。若不及时救治,三日之内,血热沸腾,必死无疑。刚才你说昨日午时开始出现渗血,那到明日午时便是三日,"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柳默宁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问,幸好跌跌撞撞让他们遇到了那条下山之路。
柳庄大门前,两名家丁正焦急张望。见到柳默宁,立刻迎了上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老太爷情况更糟了,老爷让您一回来就立刻去东院!"
柳默宁点头,转向叶南柯:"南柯,快随我来!"
穿过几进院落,东院灯火通明,廊下站满了神色焦虑的柳家人。见柳默宁带着一位少女进来,众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一位身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面容与柳默宁有七分相似,"默宁,灵台圣公可回来了?"
柳默宁摇摇头,继而恭敬道:“父亲,灵台圣公虽然不在,但是南柯特意下山来为祖父诊治。"
柳季修方才心急,此刻才看到站在一旁的叶南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南柯?"
叶南柯微微颔首,"柳世叔,时间紧迫,先让我看看病人。"
柳季修点头,推开房门,屋内热气扑面,炭火烧得极旺。床边围满了人,床榻上,一位白发老者双目紧闭,面色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和眼角确实如柳默宁所说,有淡淡的血痕。床边大夫正手忙脚乱地更换老人额上的冷巾。
叶南柯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柳世叔,默宁哥和大夫留下帮忙,其他人请先出去。另外,准备一盆干净的雪水,越快越好。"
众人面面相觑,柳季修果断吩咐,"按叶姑娘说的做!"
叶南柯从包袱中取出一包药材,交给大夫,“劳烦您将这些药煎一下!”
大夫也不多问,只照做,要知道眼前这位可是灵台圣公的女儿呀!虽看着年纪轻轻,却让他心底莫明地生出一股敬意。
很快,一盆晶莹的雪水被端进来,屋内也已清空,叶南柯立刻从药囊中取出一包棕色药粉,放入雪水中化开,房中立刻散发出一股清香。她将毛巾浸泡其中,然后递给柳季修让他为柳老太爷冷敷,“每隔一盏茶更换一次!”
交代好一切,叶南柯取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银针如电,迅速刺入柳老太爷头部的几个穴位。老人起初挣扎,但随着针入穴位,他的表情渐渐舒缓。
"这是什么针法?"柳默宁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灵台九针。"叶南柯专注地调整着针的角度。她说话时,一缕发丝从鬓角滑落,却无暇拂去。柳默宁注意到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有种不容小觑的气势。
叶南柯全神贯注地捻动银针,随着银针的捻动,柳老太爷脸上的赤红竟然真的开始渐渐褪去。叶南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半个时辰后,叶南柯开始取针。
一针。
两针。
三针。
“哇!”刚取到第三针,柳老太爷喷出一口黑血。
“父亲!”
“祖父!”
柳家父子二人惊叫出声。
门外听到声响,躁动了起来。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身材消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四弟,怎么了?"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拔针的叶南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叶南柯手腕一翻,这回三根银针同时被拔出。柳老太爷猛地睁开眼睛,一口暗红的血喷出,随即又昏了过去。
“父亲!”男子与柳季修两人同时惊呼。
"两位不必担忧,这是淤积的毒血!" 叶南柯没有抬头,全部精力仍集中在银针上。
男子走近几步,盯着她手中的针法,"久闻灵台圣公针法通神,没想到叶姑娘年纪轻轻,竟也深得真传。"
柳季修连忙介绍:“这是家兄柳仲修。”
叶南柯知道柳家四兄弟以伯、仲、叔、季取名,这位便是排行老二了,便道:“柳二爷过誉了。”说话间,她手腕一动,最后三根银针也被取出。
柳老太爷再吐出一口鲜血,这回血色已经接近鲜红。脸色肉眼可见褪去赤红,七窍也不再渗血,微微睁开了眼睛。房内几位不似先前那般惊慌,但此时惊心动魄,也不敢贸然惊扰,只好将目光投向叶南柯。
“怎么样?”柳季修轻声询问。
叶南柯擦了擦汗,将银针收好,神色平静,“毒血已经全部清除,可以扶老太爷起来喝药了!”
大夫闻言,将煎好的汤药端到叶南柯面前,今天他真是见识到一场精妙绝伦的针法啊!
叶南柯从药囊中取出玉盒和一个玉臼,小心翼翼的将雪魄草取出,摘下雪魄草的花瓣和□□,放入玉臼中细细研磨,一切动作都无比轻柔。她接过汤药,将雪魄草汁液倒进去,原本褐色的汤药立刻变成了淡蓝色。她用勺子慢慢搅动,液体逐渐变得如琉璃般透明。
"奇哉?"
“太神奇了?”
大家忍不住互看了几眼,最后都将目光定在那碗汤药里。
柳季修将柳老太爷扶起,叶南柯一点点将汤药喂下,"柳世叔,老太爷暂时无碍了,但是冷敷还得一个时辰一次。"
柳季修连忙道谢,"南柯,今日多亏有你。”
“是啊,多谢叶姑娘,”柳仲修也拱手作了谢礼,“夜色已深,叶姑娘不如在庄中歇下吧!”也不等叶南柯答应,他便对柳季修吩咐道:“四弟,让下人准备客房。"其实柳庄虽是柳家的产业,但一直交给柳季修打理,怎么说柳季修也是主人,而他此刻的声势却有些喧宾夺主了。
“是,二哥!”柳季修却没太在意,恭恭敬敬地回应。转身对柳默宁吩咐道:“默宁,带南柯去隔壁厢房休息。”
离开房间,门外的人一拥而入去看柳老太爷。柳默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带路,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叶南柯拢了拢披风,寒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了进去。
厢房干净雅致,早已有丫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柳默宁在门前止步:"南柯,早些休息!"
"默宁哥。"叶南柯突然叫住他。
柳默宁转身,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怎么了?"
叶南柯似乎在斟酌词句:"老太爷的病症......不像是自然发作。沸血症只有中毒才会出现,你们可以查查老太爷发病前都接触过什么?"
柳默宁脸色骤变:"你是说......祖父被人下毒?"
"是的!"叶南柯轻声道,"这个发现你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明日我会再做诊视,今晚若老太爷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柳默宁深深看了叶南柯一眼,郑重地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关上房门,叶南柯从包袱中取出《毒医圣目》,快速翻到记载沸血症的那一页,她的手微微发抖。若柳老太爷真是被人投毒,那么下毒者是为了毒杀柳老太爷还是冲着父亲能治沸血症呢?
窗外,雪越下越大。叶南柯望着辞薇阁的方向,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