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并肩同行

循着记忆,我找到了初次来时的落脚之地,放下行李便去找墨染,打算续上昨天未完的局。

到达时奚枕寒也在那里,看见我的瞬间松了口气,消解了情绪里的不确定。我们三个默契地摒弃了一切前嫌,气氛融洽的谈天说地,再注意到窗外光景时,月色已将星夜渲染得非常旖旎。

“明天起,我与紫菀要开始赴一场意义特别的旅行,所以可能不再有时间来寻你,你且好好照顾自己,等下次再见再叙。”奚枕寒向墨染坦白了这个消息,带着像朋友一样的轻松语气。

“墨染这几年着实变化不小,先是经历了水土不服的一场大病,每次见面都在虚弱下去,好在她有超强的意志力,在触底之前扭转了情势,努力就着时间在恢复从前那种灵气,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痊愈。”奚枕寒转过头详细向我介绍着墨染的情况。

我与墨染都点头表示回应,然后我们自然的告别,举手投足都是满足之意,而非意犹未尽。

我与他默认了要同行,没有乘车,一步步地沿街散步,一点点地靠近目的地。

“今日你很不像自己。”我率先开口。

“如果能收获寻常体味不到的快乐惊喜,那么偶尔不做自己,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他目视前方,走路走得非常认真。

“又或者你变了,而我因为没机会见证,所以认识还留在过去。”

这下他回头看我了,相视一笑的感觉非常熟悉。是我们屡试不爽乐在其中的那种自以为聪明的捉弄和早就识破但不戳穿的放任。

“若早就想好是单人旅行,再仓促地邀请会否破坏原本的心情?比如本意是忘记,可现实会变成更沉迷?”我继续着口无遮拦地提问。

“你这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但都一时冲动给了邀请,更何况你已经欣然接受,事情都已经进展到我们并肩同行,这时候再退缩可着实是一种杀伤力极大的自我否定。我若是过早认输,一是有违个性,二是会让你觉得后续无趣,所以即使超出预期,我也还是愿意和你开一把久违的赌局,体验一下不到最后不知鹿死谁手的刺激,也追忆一下棋逢对手心无旁骛的往昔。”他算是手下留情,没有用反问渲染剑拔弩张的开局,而是表明了参赛的诚意和欢欣,表达了关于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期许。

我嘉许了他的大气格局,但一再声明就算如此也要尽心尽力。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与你都有争强好胜的共性,绝不会碍于情面就罔顾公平。”他的正色很有说服力,综合着我对他的了解,关于公平的疑虑很快便不再是需要强调的问题。

“墨染的琴技已经随着时间变得出神入化、无可比拟,难得的是,在这格外喜新厌旧的行当里,一直以来也没有人能撼动她如日中天的声名,我由衷对她尊敬,每次来也不会错过时机,一定要听她弹奏几许。作为她唯一的关门弟子,我不禁好奇,你的技艺如今修炼到了哪种水平?”奚枕寒闭着眼睛,仿佛还在享受刚才墨染奏的那首乐曲的余韵。

“就我这三心二意的心性,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根本就没奢望过进步到哪种高度上去,能够保持原状就已经很开心。”我将双手举到面前,凭空活动了一阵,如实得出这个结论。

“这句话倒是实诚,身临其境的话,其实就算完全忘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这倒是有些言过其实了,这一路以来,还是有人有时会在乎我的兴趣,给我提供练习的机会,让我不至于将所学全部还回去。倒是你,若是真的对此非常感兴趣,有现成的乐器,苦心钻研的话,该早就能练就在我之上的技艺。”我忍不住打趣。

“虽然是同一种乐器,但是听与奏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聆听使人享受并放松,上手可就是煎熬和厌倦了。”他回复了我明面上的问题,但是回味一阵后,还是发现了深意。

“纵使我行事低调隐秘至极,一把锁隔绝了探寻,也还是没逃过某些火眼金睛。我之前还在好奇,为什么你对熠城的一切绝口不提,要么是不再感兴趣,要么就是还在等合适的时机,没想到是早就知悉,我的惦记反倒变成多余。”

“哎呀,我其实不该这么早就告诉你,就该先装作不知情,听听你对此都会披露哪些事情,然后根据我已知的消息,判断你想让我知道哪些事情,而不想让我知道的那些,是什么原因。”我一拍脑门,有些追悔莫及。

他显得通情达理,“倒是没关系,我也可以将计划直接告诉你:关于东隅与桑榆,我会知无不言,关于其他人物,我会如实相告,而关于自己,我会极力顾左右而言他,营造那种你曾经最爱的神秘。”

“你有够记仇,事到如今还不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得亏我当时压抑住了闯进酒楼里将你心爱的那架箜篌付之一炬的冲动,要不然再见面估计又会闹到剑拔弩张、勾心斗角。”我作势拂去头上的冷汗,松了口气。

他的步履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告别之后,你又重回过熠城?”他在屏息凝神等我的回应,生怕自己错过了任何消息。

“是,算算不过就是刚刚过去的夏天里的事情。我掌握的消息,源自于身临其境,而不是飞鸽传信。我想当时自己怀着的,是跟你现在同样的心境,踏着过去原有的路径,然后覆一层新的感觉情绪上去,算是同时辞旧又迎新。

不过当时的我可没有现在能够正常面对你的这种勇气,所以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没有惊动任何当事人参与。也许在某个街口或转角,我们其实有过擦肩而过的交集,只是都不自知,像陌生人一样的错过,然后永远不会想起。这个假设对我而言,比起残忍,更多的是慰藉。因为这代表我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不利于生活的阴影,谁失去谁都没关系,日子照样能够过下去。”我也立定,望向他的眼神里尽是知足与平静。

他不消一阵便接受了这件事情,恢复如常,继续缓步前行。

“现实肯定没有心慈手软,给了你许多磨砺,让那样一个霸道又肆意的你,开始坦然接受被人忘记这件事情。我也不好替别人保证,但于我而言,你始终特别,印象不会随时间更替。”他诚挚地送上安慰语。

“其实我最希望的,恰恰是你能够果决地忘记与我的经历,然后继续昂扬着,心无旁骛地去做八面玲珑的镇南王奚枕寒。”

“这并不是两件会冲突的事情,而且我自认对如今的状态非常满意。我有分寸,不会提及,也不会要求你怎样处理问题,所以你的这个愿望,也恕我难以从命。”他露出了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收敛回去。

“抱歉,尽管已经丢掉了许多品性,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多管闲事,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进行。”我用自嘲企图缓解气氛。

“你只是周全到了过分的程度,不愿给别人添任何麻烦,恨不得将所有付出与收获精确计算到毫厘,这种理论上的公平,其实根本就无法在现实中实行。你能算得出客观变量却永远算不准人心。紫菀,你没法衡量对方自愿与乐意的占比,就像你与我相遇、周旋、相爱到分离,我并不在乎盈亏,只谋求沉溺时的欢愉,就算最后不是美满结局,回忆未必就只能伤心伤情。是我选择一遍遍温习,也是我不厌其烦的甘之若饴,这一切从始至终,基于你,又与你毫无关系。”有一瞬间,他企图上前将我摇醒,但只迈出了半步便又退回到保持的距离。

现在他很清醒,能头头是道彬彬有礼,对比起来反而我更糊涂,在作茧自缚一意孤行。

我沉默着细思他的一字一语,他也不急,给足了时间让我整理心情。

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一只黑猫,到我脚边绕来绕去,若不是及时注意,我怕不是要被他绊倒,就是要踩它一脚。

蹲下身去,那小东西主动地表示亲密,在我手上蹭得很起劲,我拍拍它的头,被这种亲昵迷得神魂颠倒。它看达到了目的,与我拉开了距离,然后回头示意,让我跟着它前进。

我被勾起兴趣,跟在它身后,直被引到正要收摊的卖鱼铺子前。看着它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我没有抵抗力,爽快上前要了条鱼,然后巴巴要送到它嘴里。黑猫非常懂事,没有急着收下这份礼,而是又将我拱了拱,才优雅地叼了鱼离去。

看着它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我回头时,收获了奚枕寒旁观的耐心的笑意。我也跟着笑了,觉得这是种离谱又有趣的经历。

“你看,连猫都秉承着双方自愿的原则在各取所需,不知你是它厚着脸皮勒索的第几位嘉宾,但只要达成目的,它一点不介意,而且自由如它,你可没能力追着要它忘记今日的相遇。”让他占了理,就只能听他用上说教者的语气。

“我承认,你的话颇有道理。”这场偶然经历,会让我觉得存在注定。我应该相信奚枕寒的规劝发自内心,而不只为安慰而已。

“如果你担心的是我因为沉湎过去而放弃前进,想来你也听说了与我相关的其他事情,比如意识到时妍难能可贵的沉默不语,给了她力所能及的重视与关心。

我的心里从来不只装着情爱一件事情,正因如此,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全心全意,放弃时也没为重蹈覆辙再做努力。但有空缺,总要弥补上什么才安心,所以我不排斥新的感情,我们也算是各取所需,非常满意。

如果你有与我相关的犹豫,我的建议是,跟着自己的心,别因为过去的事情犹豫不定,去做想做的事情就行。过去应该给人拥抱未来的底气,而不是拖拽着让人无法前进。”不管是他循循善诱的语气,还是他望向前路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温柔的坚定。

“这本来该是藏在话里需要我探索的玄机,如今你这样直白的公布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的反馈换得他轻松地耸了耸肩回应。

“看人浪费大好时光时,明明有机会出言提醒,却故作姿态地隔岸观火,在我看来是一件非常有负罪感的事情。”

“这样的话,你的苦心孤诣配我真挚的谢意绰绰有余。”

“既然如此,我便当你已经全都听进去,大言不惭回句不客气。”

不知不觉路已走了很长,远处已能看见客栈的轮廓。

“你也住那里?”他望着那栋建筑向我发问。

“回忆之旅的话,想来总会有股莫名的关于力求还原的坚持在心里,所以我猜你不会错过那里,而我的选择,你若不想我太聪明,也可以解释为习惯使然而已。”心里有股小小的骄傲升起,连语气都是压抑不住的欢欣。

“我可没那么小气,若你想听,我可以真心夸一句聪明。”

“彼此彼此,再接再厉。”我接受得很爽快,便宜不占白不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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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