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宣泄

在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的场景里,我获得了回到过去的能力。我回到了与奚枕寒初遇的时间点,一开始我非常惊喜,以为通过今昔对比,总结出错在哪里便可以改变结局,所以尽管故事不厌其烦地陷入循环,我也始终怀揣着坚持就是胜利的一份希冀。可当我不断总结,不断改善,不断尝试,周而复始,却总还是棋差一招,逃不过失败,跳不脱狼狈的告别礼的时候,我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份经历,不是给我机会去体味失而复得的惊喜,而是试图传达给我一些关于现实的启迪。

恍然大悟戳瘪了再接再厉的勇气,所以当我再一次没有犹豫地迎着箭簇而去时,疼痛蔓延得肆无忌惮,狂妄地攫住了我的呼吸。

我捂着伤口被惊醒,许久难以从过于真实的心悸中回神。无措地呼吸让我下意识想捂住脸冷静,触手却是眼泪肆虐的凉意。

带着不可置信,借助明灭的光影,我仔细地观察着指尖手心是否真的沾染了真实的证明。眼睛一再确定后给出肯定,除此之外,透过指尖的缝隙,意外收获是隐迷茫且好奇的表情。

这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这是我习惯独自经历不愿让人知悉的秘密。

逃离,这是我当下脑海中唯一的声音。身体听从了指挥行动起来,可长久保持的拘束动作麻木了我的神经,让计划中的利落离去变成泡影。

笨拙摔倒带来的痛感强行将我从还未清醒的梦境中抽离,不苟言笑地要求我专注于处理现实中随之而来的后续。

我顾不上慰问率先着地的身体,赶忙胡乱地擦去了满脸斑驳的泪迹。下一秒隐出现在视线里,带着十分清醒,十分关心。

没等他开口,我先低着头不好意思汇报了狼狈的原因:“腿麻了,没力气。”

他好笑地接受了信息,上前小心将我抱起放到床上去。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虽然也很委屈,但还是表达了歉意。刚才那句让我意识到自己还带着哭腔,于是这一句我特别注意,尽量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看到我清醒,那样急不可耐地想要逃离?”隐蹲下身将我衣裙上蹭到的灰尘拂去,轻柔地按摩着,努力帮助我从酸麻与抽筋中逃离。

“做了个可怕的梦,也许太过投入,所以惊醒时还带着残留的感情。你说过自己最怕见人流泪的场景,却偏偏还在那时候巧妙地睁开眼睛。我可不想莽撞地破坏当初的约定,为你经历的混乱再添一重糟心,所以只好回避,可惜身不由己,没能成行。”我还在努力平复呼吸,再一次摸索伤口,确认它只是旧疾,有些庆幸,却忍不住叹息。

隐灵敏地察觉到了我语气中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若有所失的忧郁,在确认我腿脚处的症状消失后,他坐到我身边。

“紫菀,”他郑重唤了我的名字。我抬眼探寻,他示意我仔细听他接下来的一番言语。

“对于过去,我不予置评,那时候的约定一定带着当下时刻我们对彼此的认识与对亲疏的考虑。可事到如今,我不介意承认自己因为各色经历挥别了过去的自己,对许多问题有了新的认识,也修正了许多原则与特性。有关于你,囿于特定范围内的客气已经成为过去,若得你信任与准许,我非常乐意分享与参与你想要宣泄、应该表露的所有情绪。”他的眸光虽然跟着烛火一同明灭,却没有丝毫影响这份凝望的坚定,目的,是确定我听进去了每字每句。

这是一份关于畅所欲言的鼓励,最终感动战胜犹豫,我调整了心情,将刚才一五一十讲述,他听得认真,没有一丝揶揄。

就算讲述,我也在不觉间投入了全情,所以在故事终局,还是能感受到噬心的余韵,眉头跟着皱紧,勉强止住泪意。

“其实让我耿耿于怀的不是遗憾本身,而是就算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就算力所能及地摆平了所有能够预见到的沟坎,你也无法改变结局这件事情。

我会怀疑,如果一切已经冥冥中注定,那么所有努力是否都是在白费力气?是否人这一生努力经营,终点处却其实立着标牌,昭告你只是命运的傀儡而已?

若人的不可一世都源于年轻和缺乏经历,那么我不知是幸或不幸,通过梦境提早窥见了真谛,然后所有引以为傲的特性都迅速衰败颓废下去,不再有自以为是时一往无前的莽撞肆意。剩余的时间里,还有不想草草结束的不甘心,却又着实不知该怎么再继续。”我越说越迷惘,心情沉到谷底,锁在手里,下一刻就要为自己执行无期徒刑。

“原来只知你沉郁,直至今日这一番倾诉,我才了解到更多详情。一时间不知评论你天赋异禀还是庸人自扰更合宜。

你思考的问题已然脱离了寻常,到达了求索者的高度上去,这时候自我折磨好像是非常寻常的事情,只有脱胎换骨的一番蜕变后才能参悟伟大的真谛。

可是你不妨听听我这个俗人对这些谜题的分析。就算命运真的如你所言,我也还是会感激。它给了我们足够长的时间去行路探寻,而不是一开始就直言不讳不给人留半点怜悯,它没有将所有人生都主导成为亦步亦趋的牵丝戏,而是给了人转圜的余地,允许人在划定的范围里创造一些由不屈不挠的行动创造的奇迹。

它一边让人爱它温情,一边又让人恨它无情;它廉价到随时可以丢弃,又珍贵到千金难换须臾;它雷霆手段创造了不容置喙的起承转合,也万千柔情允许你嬉笑怒骂地行进经历。

命定照鉴人的渺小无力,但如何运转显然给了你选择上的宽裕。

也许你苦苦追寻的意义本来也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不管愚钝或清醒都无法改变生活的运行规律,也许不论是否擅长,告别是无人能够避免的经历,它不一定具有对错的属性,而你也只是太过遗憾,才赋予了它过于沉重的意义,然后自我囚禁,迟迟走不出去。

过去就算有再多的付出与收获,经历与感悟,也实在是已经过去,鞭长莫及。阿紫,快别沉迷于一再回望,当下与未来,才更值得你体味与期许。

从前你总恼怒于自己只顾遥望未来而忘记了对当下注意,现如今是从一极走向了另外一极,当下还是孤零零地在等着你回心转意。你不妨试着放下对于极致的追求,走到中心停一停,也许会发觉一番别样的惊喜。”隐循循善诱,像一盏温暖的微光在黑暗中指引,救赎我的误入歧途。

“可是隐,你有没有想过我龟缩在过去的原因,是早就丢掉了所有前进路上必要的东西?比如初心与探索欲,比如意气与勇气?”而我显然有些忘恩负义,没那么感激,明明当局者迷,还不愿意承认旁观者清。

“你到底在掩藏哪种最致命的恐惧?”显然到了这一步,隐不会被我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他是真的非常诚心,想解我心中忧郁。

沉默中我将衣带打满了结,隐也不恼,在一边静静的放任我的动作,等到我对这项活动失去了兴趣,在犹豫着下一步如何进行时,他将手掌轻柔地覆上我的手背,指引着我去一段一段拉扯,验证纠结可不可解。过程中他没有一点点强硬,完全随着我的心意,只是给予同方向的助力,等所有结被逐个化解,他适时松了手。

我还是垂着头,又有些介意那些留存下来的痕迹,隐有了感应,伸手过来,一寸一寸努力将它抚平。

抬头的时候,正对上他一脸好脾气地等着后续。我终于被他的诚意打动,放下了矜持与犹豫。

“其实人这一生所求,不像人心,拢共就那几样东西。困顿时期望衣食无忧,无忧后追求青云直上,直上后渴求此生不渝,不渝后幻想寿与天齐。总之**无边无际,不同只在得到之后是已满足还是更贪心。

我自认还算不太贪心,对已有的条件下不必为生计奔波非常感激,跳过了前一步骤,大把时间便空闲出来可以自由支配,来取悦内心,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学习想掌握的才艺。

对于爱这件事情,其实我从来没有相当自信,我始终对它十分恭谨,抱着谦卑的态度期冀奇迹降临。

第一次动心发生的隐秘,相见欢别离愁是时隔很久后才被总结出的规律,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培养感情,就被推到阴差阳错的现实面前,结束和开始的一样猝不及防,也因此留下的只一点朦胧忧郁。

第二次很有趣,我们在出发点都带着虚情假意,却在相处里一点点从初心背离,慢慢靠近情不自禁。浓情蜜意走到背道而驰,其中剧情你也快烂熟于心。投入了更多的时间和感情,不论是遗憾还是畅想,收获也相应变得更充裕。但因为他曾给过我无限的偏爱和坚定,所以即使最后还是败给了利益博弈,我再觉得可惜,也不会有丝毫悔意。就算回到过去,要修正的错误里,决然不会包含与他相遇。

一边经历一边也在思虑,一开始觉得变得更好才能更好相遇,可身边的事例展示了另外一种可以牵着手前行的可能性。一开始我一动心就希望有一次一生的真心,可事实证明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好运。一开始听闻爱,然后与它短暂初遇,后来希望爱与被爱最好公平,现在,我渴求与对的人相遇。

你看,其实我一直能够将过去良好总结,然后计划好未来的路径,只是隐,在经历过或平顺或艰涩的种种后,我早已不再能称得上特别,而是被打磨得平庸到了不值一提,这样的我,好怕自己已然失去了被爱的资格与爱人的能力。”兜兜转转,闪闪躲躲,我终于还是顺着思路,第一次对外揭晓了画地为牢的原因。心魔第一次见天日,即使存在丢脸的概率,我也还是松了口气。

但下一瞬里,纷至沓来的不是恍然大悟地清醒,而是成群结队的委屈。趁我意志松懈,眼泪才不考虑约定的问题,像阵毁天灭地的暴雨来袭,发誓要报复之前无数次的克制,要浇得我无力反抗,狼狈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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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