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我越发觉得自己确实来得不合时宜。”下楼时言明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我觉得好笑,本想着作势假装回去,但一想若是事情真如他说的那样紧急,现在怕是不再有多余的时间用来打趣,所以只是带着揶揄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你本来可以选择不去,然后专心处理自己眼前的问题。”言明变得意味深长。
而我对他突然的态度转变有些不明就里:“是,我是可以对你的请求置之不理,但事有轻重缓急,不是你说凌隐那边的严重状况实在不容小觑?他确实平素里为我做了许多事情,而你也拉下了面子来请我出手相助,有这样两份重量级的筹码在那里,我的一些私心相较起来也就显得不那么具有重要性。”
“可即使是两份这样重要的人情,你也在刚刚有过犹豫,因为这实在不算是太正经的事情,你插手进去未必会得到想象中的感激。也许是我多虑,我们紧赶慢赶过去看到的是相谈甚欢的场景也不一定。总之,你有权利选择不去。”这种前后矛盾的嘟囔实在不像言明平时的作风。
“你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个性,这件事情上就不要再装高深莫测了,有什么质疑与好奇都尽管表达,我不介意为你一一解答。”我在马车前停了下来,发誓要制止他这般唯唯诺诺的不像自己。
“以我所见,你与奚枕寒的反应与表现都反常地叫人怀疑,而这种反常里,通常事关深重的纠葛与感情,唯此才足以让一个人转性,变得不像平常的自己。”他抬起头去探寻房间里的剪影,发言终于回归了该有的那种一语中的。
“你的分析确实符合我们曾经的一些言行,不过事到如今,今日这局不再关于情人重逢,而只是老友再遇。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错过什么重大的可能性,也不必内疚自己的不合时宜,更不必害怕事实证明一切只是过度反应。你说得对,我有权利选择去或不去,纵使这决定以你提供的信息作为依据,现在的事实证明,我想好了要插手这件也许不太适合插手的事情,你就算再三确认,我也不会再改变主意。至于刚才的停顿与犹豫,完全由于对我而言,做决定需要的不只是详细的信息,更需要时间考虑。”我伸出手来,示意他应该有眼色地扶我上车去。
他终于恢复了往常那种明快的表情,摇摇头带着放任和无奈,恭敬地伸出了手,将我送上马车去。
言明,有人说,他一定会耐心倾听,有人问,他一定会认真解答,有人沉默,他不会苦苦相逼,他心如明镜,他不言自明。
安静地走了半途,见我没有要坦白的迹象,言明将前事翻篇,介绍起了答应过的详情:“我与慕璇的交情,因凌隐与她的相识而起,却并未随他们的离散而终止。虽然谈不上多熟悉,但毕竟身处一地,难免会有不时地交集与口口相传的消息。凌隐对她的记忆,停在了虽然任性但是甜美可爱的过去,而我的,则要复杂得多。
从头梳理的话,慕璇出身官宦世家,按理说鲜少有抛头露面的机会,可她从跟凌隐相遇时起,就将自己的人生轨迹偏向了另一条充满未知与刺激。他们都用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对方,也改变了自己,可惜还是没能收获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太坏事情,时间给了人机会犯错,也会给人机会重新来过,也许经历过错的,对的方向才会明晰。可是今天的问题也许恰恰就出在这里。
分别之后,是凌隐远走失去踪迹,慕璇呢,先是放下了叛逆与不甘,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寻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可后来转折来的有些急,朝中开始了私下清算,慕家作为太后一党的亲信被波及,不再前景光明,对家的反应多少没有太无情,体面了办完了婚礼,但因利相聚的婚后的生活,可想而知不会太顺意。总之用尽了一切努力,慕璇终于意识到了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感情,毅然决然选择了和离,顺了对方的意,也自此开始了转变与找寻。
我佩服她决断的勇气,她也顾念旧情,相当照顾我的生意。在相处中我能察觉到她的变化,包括好的方面,比如她越发独立,有自己的主意,也有坏的方面,比如她对真情的追求太过坚定,而又往往事与愿违,时间一久总会出现风言风语。如果凌隐没有出现,她也许会锲而不舍地继续尝试,而我也只会带着尊敬地隔岸伫立。
转折就发生在她巧妙地碰上了我收到销声匿迹许久之后凌隐的第一封来信,然后综合了一路走来的经历,心中升起涟漪,将过去的甜蜜一再美化,全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和伤心,从那封信开始,起了执念,想要不管不顾地将前缘再续。
虽然我对信中的内容一无所知,但是她的言行,转变大到让人很难不注意:突然停下了所有明里暗里的交际,和正在愉快相处的统统断了联系,唯独提高了来店里找我打听消息的频率,言语间总会提及回忆和过去。种种迹象让我不得不确定,她在义无反顾地,向错的地方奔赴而去。
若是凌隐对一切都没有回应,那这种狂热总会随时间淡去,总会让她想清,过去的已经过去,记忆随着时间模糊了一些东西,才让过去显得全是美丽。可事与愿违的,他给了她的自以为一线生机,然后她会得到鼓励,魔怔地做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定。事情就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若不插手,他们的这次相聚,怕是无关得体,而是与灾难相近。”
虽然对言明描述里的后果有些不可置信,但看他那煞有介事的严肃表情,我还是将打趣的话咽进了肚里。
还是他笑开了,驱散了严肃和拘谨,“我只是就事论事,也许没控制好语气,将气氛渲染得浓重了些,说白了咱们还是看客,可以将情况带入自己,也完全能跳脱出来轻松评论几句。”
“正反黑白都是你,若不是这件事情,我怕是也见识不到你大智若愚之外难以免俗的关心则乱和草率不已。”我低下头将衣裙整理,顺便原谅了他今日的种种言行。
“是了,我在评说你们的时候,何尝也不是在评说自己。”他坦荡地接受了这份点评。
掀开车帘,行走的方向早已拟订,远处夕阳染红了层云,树影随风摇曳,为晚归的倦鸟送上欢迎,人群没有了白日的焦急,往来的不疾不徐,完全一派安宁祥和的光景。可就是这样即将结束的一天,注定会成为许多人的特别回忆。
“目的地是慕璇举办私人宴请的别院,若知道是曾经的一次客套邀请坏了她今日的筹谋缜密,想来她会非常后悔对我少了该有的防备之心。”也许以为我的远望是对路途好奇,言明赶忙又介绍了一句。
果真有求于我,他不再只是心知肚明不多言语,而是力求详尽解答我的好奇。
我收回视线与思绪,正经与他讨论起这个问题,“也许她的没有算计,是确信你作为见证过他和她故事始末的旁观者,会明白她行动的用意,会支持她的莽撞却真心。在太想将愿望变成现实时,沉默会被当作是无声同意。”
“若这真是她的所思所想,那我只好说,不切实际地自以为是一种浪漫却可悲的特性。”他皱起眉摇了摇头,完全与这样的思想产生不了共鸣。
“能有这样的点评,证明你好运,没经历过太残忍的事情。对于遗憾而言,多的是无能为力,少的是云淡风轻。在漫长的时间之后,有的人会选择放下执念,看清纠缠,然后鼓起勇气探寻新的东西,而有的人,会选择封锁心门,放弃未来,然后坚定不移守护旧的记忆。不管是历尽千帆后蓦然回首发现的真谛,还是不断美化之后的不可比拟,旧人总是占据着心中重要的一席之地。因此在经历磨砺与成长之后前缘重续的可能性,对于尚未忘情的人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这番有感而发的言语,感自我与奚枕寒,也事关慕璇与凌隐。
透过言明带着玩味的眼睛,我知道他觉得我是心口不一。
“我能解语她的心境,并不代表我一定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不知为何,我本可以选择无视这种挑衅,却偏偏要做出回应。也许因为献祭时间修炼出的冷静,到底还是抵不过意料之外再遇带来的惊与喜。
“看来犀利是对抗神秘的利器,虽然我无意刺探到底,但总归通过端倪知晓了一些事情。这并非我本意,可有些时候事情莫名就会朝不受控的方向行进。比如我是想要真心诚意地待你的,可事到如今,事实证明你过于复杂和神秘,我也实在不算尽心尽力。之后如何相处,可以之后摸索后再决定,起码此时此刻,我们有共同利益,就是为了凌隐,为了他能体面地将旧事处理。”言明伸出手来,等待着我的同意。
响亮的击掌过后,言明完成了最终确定,还了我前路的一片清净。
在这一片短暂的宁静里,我回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包括志趣相投的惊喜与动心,包括各怀心事的猜疑与相信,包括坚定不移地陪伴与拯救,包括且行且看的成长与经历。
这一路走来,我何其不幸,幻想中一次一生的真情没有在我身边降临,每一次动心,结语要么是遗憾,要么不合时宜。一开始还是桀骜不驯,到后来失掉了许多引以为傲的特性,变得无能为力,学会了妥协与放弃。这一路走来,我又何其有幸,能够自由做许多决定,亲手种下因,用意料内外的事实在过程中浇灌,最终收获一份或悲或喜的果,圆满体验过一种经历。
身份带给我诸多困扰,却也赋予我某些方面的轻松与底气,梦境是生死一线时的缓冲区域,还会附带诸多高深的谜题,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化险为夷,比起考验,谜题更像预告与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