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赴约

秋分时,我们到了临安。我才发觉,从前的停留只有三季,这一次的秋,是第一次有交集,是新的自己在经历。

回到了言明的大本营,他将我与隐安置到了他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府邸里。之后,我、隐、言明,都按照自己的计划在每天充实地生活着。互相尊重,互不打扰。

隐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应酬不停。言明与之形成对比的悠闲又惬意。而我,在充足休息后,漫无目的去与从前踏足的地标重聚,去感受阔别许久后,它们是否一如往昔,去领略它们与秋日合作展现的限定风景。

非要说与之前的差别,是我刻意淡出了隐的生活,不再接受去参观他们大本营的邀请,不再去赴言明精心准备的亮相宴席。隐一定有所察觉,但是一如既往地尊重我的决定。他只是会偶尔提起,有我参与的某个选品赢得了客户的兴趣,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但我只是回以骄傲的笑意,然后背地里按捺住想亲眼见证和提议继续合作的冲动。

“你是不是只对未见的风景有极大兴趣,而已经走过的,便不再对你有吸引力?”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

“倒也不是这个道理,就算是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季节,带着不同的心情,和不同的人一起,都会是截然不同的经历,熠城如此,临安亦是如此。”我虽不知他话中目的,但还是坦诚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露出释然的笑意,“那便好。说来惭愧,我虽在临安也停留过相当长的时日,可是心思全然没有落在过观风赏景上。从前那些足迹最多算是路过,完全沾不上观赏的边际。我想着等这次将临安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心无旁骛地来一场探访,好好领悟一下这座城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也算是犒赏自己圆满完成了回归之旅。你对这些最有兴趣,若是时机合适,可以一起。”

“你竟然白白浪费了过去的那些停留,这样美的地方,想想真是有些可惜。不过你当时满心全是关于事业,感情也算是将剩余空闲全数占去都还有不足,这样的情形下没空去顾身边的其他事情也是人之常情。”我自顾分析起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原因,略过了回应他的提议。

“临安算是此行目的地,不知你可已然打算好了今后的事情?他又不动声色地换了个问题。

“秘密。”我笑得很调皮。

这一次我不是故意要装作高深莫测,明明可以用尚未想好搪塞过去的事情,不透露是最温和的拒绝之意。他越期待未来的可能性,我就越说不出斩钉截铁的告别语。我们未来应该各自走向哪里,我们未来还有没有机会同行,这些都是我还没有最终确定的问题。

算来我们相伴着前行了比旁人都要悠远的距离,却不是从始至终带着一样的情绪。最开始是硬着头皮,然后约定好的各自追寻,中间是意志坚定,后来是不离不弃,现在,模棱两可,暧昧不清。

这半个月里,我步履不停,心中也在逐渐将过往梳理清晰,为的是做好周全的准备,去赴许久之前对墨染许下的那个约定。机会出现于言明的提议,也免去了我再费心挑选相见之机。

“在熠城时我就见识过你拨箜篌的技艺,正好临安的环翠楼里也有一位擅长此道声名在外的乐姬,不知你这次肯不肯赏脸,接下我这份邀请。”经历过我几次三番地拒绝,言明逐渐变得消停,不过热情并没有就此被消磨干净,这不,时隔很久还是再接再厉的在尽地主之谊,不过这一次,我倒是很感兴趣。

“墨染?”我觉得**不离十,但还是做了最后确定。

“你倒是在最近四处晃荡时搜集了不少消息。”言明点点头,不是特别惊讶,只当我是道听途说。

“我一个人去就行,不用任何人作陪。”我提出了要求。

这下他有些沉不住气了,“如此赏心乐事,你竟然大言不惭地想要独占了去,可真是毫不见外。先不说你人生地不熟,连地方都未必能找准确,缺了引荐人从中牵线,你也不怕气氛尴尬到不行。”

“为了报答你这份恩情,我倒是不介意给你透露一些消息。”我阻止他继续将不存在的可能性继续编排下去,“我与墨染,不是素未谋面,而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交情。”

果然,这一招很管用,言明目瞪口呆在原地,变得非常消停。

“那你知道她许多事情?说的话她会听?”言明显得喜出望外,眼中充满希冀。

“也许。”我好像猜出了其中可能的端倪。

言明兴冲冲地还有许多问题,不过在出口之前,被我堵了回去,“别轻易开口,我的秘密也好,墨染的秘密也罢,都不是寻常的代价可以换取的,你是聪明人,就一定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

听我这样说,言明很快恢复了冷静,“这一次算是误打误撞,正中下怀,下一次我可得好好研究窍门在哪里。明日酉时,万望尽兴。”

经过反复抉择,我还是换上了初见时的装束,带着忐忑心情,去与旧友重逢。

由着马车送我靠近那座熟悉的酒肆,在小厮略带好奇的目光里跟着他走向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门被打开,墨染背对着我在窗外看风景。她的背影依旧寂寞得不行,万幸还有在好好照顾自己,没有沦落到丧失精气。等到她回过神来转身,我看清她依旧是姿容卓绝的那个自己,只是整个人少了些幽怨和执念,多了些游刃有余,云淡风轻。

她先是好奇地向我身后探寻,确定不会再有别人后,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这里,从漫不经心地打量,到不可置信的紧盯。

我在她灼热的目光中将面纱取下,眼眶温热着,露出久别再重逢的庆幸笑容,“墨染,阿紫来赴约啦。”

我们向对方靠近,由着性子将彼此仔细打量了一番,都带着安慰,没有一点生疏与尴尬。再三确认之后,礼物是一个大大的温暖拥抱,来犒赏许久以来的挂念和铭记。

“费尽心思打探过各种消息,最终可惜和痛心好像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我以为饶是叛逆如你,也还是最终难逃事与愿违,难逃被困的命运,可是你却在沉寂许久后出现了,让我又惊又喜,让我百感交集。”墨染久久不能平复激动的心情,我由着她反复确认这不是梦境,我就在这里。

“我也曾沮丧地以为此生终点好像只能是在围墙里,可是却始终没有放弃哪怕一点可能性。结果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等到了奇迹,等到了时机,让我能彻底放下复杂与纠缠,回归自由的天地。”我感慨万分。

“我总是能从你的故事中领悟很多道理,从前是,现在亦如此。”墨染话里透着许多感激。

“从始至终,你都知道了?”我看着她这番反应,心下有了猜测。

墨染垂着眸浅笑了一阵,“嗯,我都知道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释然,得到了解脱。”

墨染显然还有话要说,只是犹豫着,在小心翼翼看我会不会介意。我知道接下来的叙述会事关于谁,示意她没有关系,大可以将因果讲给我听。

“要是说起原因,可是能追溯到许久之前,你第一次托他给我带信的时候了。他那时候还带着怀疑,却还是保持了该有的礼仪,没有私自窥探,也没有压抑好奇,直白问了我可以透露的消息。我斟酌之后,第一次对他没有知无不言,而是默许了你的请求与约定,只告诉他你承诺未来会再归来,讲故事给我听。

后来日子照常过着,我没有太介意你坦白中与他说不清的情意,也不知是不相信会有后续,反正还是自顾在自以为的感动里沉溺。好像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是我自诩对他了解,知道他八面玲珑铜墙铁壁,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去探寻侵犯他全是隐秘的内心。直到我逐渐在他例行来访中发现了他并不打算掩藏得越来越明显的变化:那种周身散发出的神采与意气,那种在提到你时变得温柔又珍惜的语气与神情。也许正因为我们之间的特别缘分,他才无意隐藏,坦诚得不行。通过这种残忍的信任,我终于有勇气告诉自己,我们之间差的,不只是时间和运气。

在我终于跳出了第一个痴缠的阶段,在第二个摇摆的阶段疗伤的时候,他有些落寞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没有说明原因,只是一个劲让我尽可能多地打听关于安平公主的消息。我那时只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具体的却没有出口打听,差点因为心疼让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随着收集的消息增加,我好像从中感受出了一些端倪,比如我不再能听闻有关于你,镇南王做了许多不像自己的疯狂之举,而与此同时,虞国横空出世了一个手握权柄的公主安平。

再后来,他失魂落魄地来寻,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我,求我用一切手段去确定有关安平公主的死讯。那时刻我发现,自己非常痛心,痛心自己见证了一个人从运筹帷幄的自信一步步走到垂头丧气的颓废,也痛心能够让他做出极为难得的改变的人并不是自己。我尽心尽力地为他打探消息,在收到全是肯定的回应之后,我硬着头皮对上了他带着希冀的眼神,然后硬着头皮宣判了希冀的毫无意义。看着他幻灭之后的无力,我心中对他,也仅剩怜悯。

他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一些时日,再出现时,面上不再能看得出悲喜,在我的意外里,耐心地与我坐在一起,提起了你我在许久之前的那个有关讲述与倾听的约定,说起你们的曾经,仔仔细细,从开始到结局,从后续到不再有后续。知道你的言出必行,所以可以替代你完成这已知的承诺。他记得有关于你的,哪怕再小的事情,配上他真挚的讲述,我甚至感觉自己能够身临其境,共同感受你们的悲喜。也就是在讲完故事的瞬间,他恢复到了最初的那种得体缜密,仿佛一切鲜活与叛逆都是一场已经过去的限定梦境。

在那个时候,我终于真真切切,作为一个旁观者,明白即使是悲剧,你也是他一次一生的例外。

一厢情愿地付出与守候在两情相悦的相处与共度面前,实在显得多余又无力。

也许人越缺乏什么,就月急不可耐地想要获取,以至于在过程中忘记了该有的原则和底线,甚至忘记了爱人之前该先爱自己。有人决心一条道走到黑,有人撞了南墙之后就会犹豫。我有幸听说过真情,自此便学会有付出也有回报才叫公平。”

“我与他,互相猜疑过,轰轰烈烈过,坚持抗争过,也一败涂地过。事到如今,诚然有再多的欲说还休,欲言又止,也只能留在过去了。”我跟着墨染的叙述又将过去回顾了一遍,不再有过分的执念,只留一缕淡淡的遗憾在那里,便能抽了身做回现在的自己。

“桀骜如你们,还是会败给命运,我也不再有什么虚妄地执念了,就只将平淡的日子重复一遍遍,这样走到最后,也许不失为一种好结局。”墨染浅笑着叙述,真真像是看透了一切。

“快别这样说,我们不过是无数男女情爱中的一种类型,还有许多种可能性在等着你探寻,说不定在这期间,你会遇上什么惊喜。”我赶忙安慰她。

“在欢场里沉沦这些许年,我也算是见识过各色人的各色情。初时因为心中住着一个人,就只是在场面上应承,没往心里去,后来放过了自己再观察周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处处有情,又处处无情,看多了便会麻木和厌倦,连带着对许多事情都失去兴趣,得过且过每一天。”浅啜一口茶,墨染将心态陈述得非常轻松。

“起码在这一点上,楚墨彤对你还是非常用心。”我的笑话起了作用,笑声终于让气氛不那么压抑。

“言明可是和你有什么渊源?我见他对你有些上心。”笑过之后,我问出了心中好奇。

墨染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神情:“我与他之间的纠葛,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最初的相识,可是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我到临安后的第一场亮相里,他是座上的其中一位来宾。那时候我还对一切都不太适应,是他对我说出了第一句欢迎。雪中送炭的人总是会让人印象深刻,挂念良久,自此之后我便能隔三差五在席中见到他的身影。他算是陪我从籍籍无名走到了声名鹊起,而我也见证了他从一穷二白奋斗至大名鼎鼎。变得是身份地位,餐食座席,不变得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会有太多暧昧奉承的虚情假意,只是几句简单却到位的关心。总结下来就是这样。”

“如果有些微的可能性,你还愿不愿意做出尝试?毕竟大好的年华,浪费了实在可惜。”我试探着发问。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是真真受够了那种隐秘却浓烈的痛意。一开始我以为这种反应只是关于特定人的禁令,后来才意识到,楚墨彤压根没给我留任何余地。”墨染握着茶杯的手在用力,发泄着自己的怒气。

这话中透露的意味着实可喜,证明墨染她没有就此放弃,也有过尝试,也有过希冀。

“如果我的消失又出现会带给你一些启示的话,我希望是关于不要放弃,去抱着一份耐心,等待一份奇迹。”我将水杯拿过来放回桌上,递了自己的手过去,算是给予支持,算是传递好运气。

“你教会了我许多事情,这个建议,我当然恭敬不如从命,反正一份期望无伤大雅,不会影响生活轨迹。”我们拉着手摇来摇去,快乐得像是无忧无虑。

虽然约定已经被兑现,我也没闲着,将其他能讲的事情也讲给了墨染听,伴着欢声笑语,时间飞快就过去。

我当然也没忘了蹭蹭墨染的那把好琴,尽力弹奏了一曲,得到了一个中肯的点评:“难为你东奔西走的期间也没有丢掉这门技艺,但也就是糊弄糊弄门外汉可以,离扬名还是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扬名我是不指望了,只要凑合能听就行。”我那副不求上进的样子惹得师父连连摇头。

当然,我也不会错过了欣赏师父的精妙技艺,差距当然是显而易见,但我还是很开心,起码这是墨染真正喜爱的东西。

我们也就着兴致小酌了几杯,晕晕乎乎的时候,不知谁提议要还原初见时的场景。我自豪地展示着自己的衣着,嫌不够,还要到她的妆台上坐下,给脸上再点些斑点,而墨染则笑着在衣柜里翻找从前的痕迹。混乱却欢快,吵闹却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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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