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洗耳恭听

做凌隐妹妹的好处,是我之前的言行可以被轻易谅解,但坏处是,我也变得像他一样,需要应付许多邀请。

也想着干脆全拒绝了,不让这些事影响我的闲散清静,可我到底还是懂得人情世故的运行规律,我的拒绝会作为线索让有心人对他妄加揣度,甚至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还是遵循这个规律行事为好。我从始至终没少给他添麻烦,剩下的这段时间还是懂事些才不那么令人讨厌。

因为实在分不清其中隐藏的利弊,所以我接下了所有的邀请,过上了每日也是早出晚归的生活。有人邀请我到他府里去和他的女儿们相交闲叙,有人让自己的儿子亲自上门约我去观风赏景,我趁这机会见识了不少各有特色的男女,他们都怀着明显的意图向我靠近,没有一个是出自真心,所以应付他们非常容易,也非常无趣。

许多的邀请与奉承,让我清楚意识到隐将自己的一番事业做得着实风生水起,让我羡慕起他目标明确,敬佩起他年少有为。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就持续了五六日,我便从苦海中脱离。

那日不知是哪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聚会,出席的都以家庭为单位,我理所当然地跟着隐同去,在场见到了不少最近非常热络的“新朋友们”。我微笑着一个个的打过招呼,头皮发麻地承受来自各处目光的探寻。

男女各自为席,我因为比寻常的姑娘家们更多自由,可是收到了许多关于各家公子们的问题。我非常耐心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她们的问题一个个解答后,换得了一阵各怀心事的安静。

席间非常精彩,阴阳怪气与夹枪带棒尽数出席,我虽然有时也会被波及,但是完全不介意。酒足饭饱后也看够了面和心不和的戏,便托词说自己想去花园消食散心,而后就看见许多张脸勉强地表示也行。确实,虽然夏日将尽,可到底午后最多暑气,我其实只是想图个清静,也不是特别愿意顶着大太阳出去。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请主家的姐妹带着我们来一场花园之旅。

出了门太阳就开始惩罚我对他威力的小觑,虽然尽量找着阴凉前进,可我还是感觉有些头脑发晕。不过这府邸倒是值得一看,颇具规模,大气中又极尽讲究与精致。

行进一会终于快靠近水中凉亭,小姐们一个个都加快了脚步往那边去,带着点解脱之意。水边确实凉快许多,可我对水实在是有些阴影,生怕自己又失了智不管不顾地想扎进去,于是便走得非常缓慢,等到磨磨蹭蹭到了凉亭,大家早就将阴凉处占了个干净。就算再想着对我客气,也战胜不了心里对凉快的渴望,都是嘴上说着快来,身体却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我不想挤到人堆里,一个人坐到她们对面去。

又叽叽喳喳聊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反正肯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只记得有谁在话题将尽时发起另一个提议,大家连声应和,起了身就要朝下一个目的地去。我恭敬不如从命,却在起身后觉得恍惚的不行,眼前的人影开始不那么清晰,心跳声逐渐盖过言笑晏晏,后来,便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再睁眼时,先看到的就是隐皱着眉头担心的不行,我最看不惯他这一副严肃的表情,正要开口打趣,就见薛启在不远处背着手,似乎是在等我转醒。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除了手被擦破了皮,脑袋有些酸胀之外,没什么其他的不舒服。

薛启和隐注意到了我的动静,纷纷将目光投到我这里。我见薛启欲言又止,该是想与我单独说些话,我便先打发了隐出去。

“看来你是真没将我之前的劝诫放在心上,丝毫没有关心自己的身体。你可知连日劳累加上沾染了暑气,在别人那里调养几日便没关系,可是于你,威力不亚于一场大病。”薛启对我很是不满意。

“这训斥我认了,虽然我没有故意糟践身体,但确实也没有非常重视。最近一心想着应付好这个身份之下该做的事情,想着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过去,身体没有太多异样,也就忘了事实上非常虚弱这件事情。今日也是无心之举,硬着头皮也就难为了自己。先生放心,事不过三,以后我一定注意。”到底是不占理,我只能认真检讨自己。

“我可不确定你第三次明知故犯后还有没有眷顾降临。你好自为之,千万不要穷途末路之时才生了后悔情绪,”他终于说出了狠话,不再隐藏我的真实情况。

“感谢先生的如实相告,这次是个好机会,还要麻烦您将我的病描述得严重些,体虚还不够,什么癔症疯病尽管说给旁人听,这样就能彻底免了我与他们的虚与委蛇,能还我一片消停,我因此也能用心养病”我将重点轻轻略了过去,着重于叙述这次的需求。

薛启只回了一阵深沉的叹息,算是默认了,没再多言,便开门离去了。

门口隐立在那里,表情甚至比刚才的还要凝重。

“回去吧,在别人家里总觉得不自在。”我起了身,隐赶忙上前来搀扶。

“姑娘们该是吓得手足无措了,没人敢上前扶我一把,还行,我的身体懂得自己保护自己,没有摔得太严重。”我拿自己打趣,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

“提起这个我就生气,表面上看着一个赛一个地与你亲密,真出了事反而是都避之不及,生怕自己被牵扯进去。我到的时候她们就由着你在地上昏迷,没一个好心地将你扶起送到房里。”隐没沉住气,难得的发了脾气。

“都是娇生惯养的闺阁小姐,谁见过那样突然的阵势,你实在没理由对她们的束手旁观生气。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今日摔倒的多亏是我,若是别人,说不上又要给你惹出多大的麻烦。再说也就是当时吓人,其实没有什么大碍。”我又将筋骨活动了一番,向他展示自己确实已经恢复如常。

“我以为上次你与薛启只是寻个借口独处,谁知他真的尽职尽责替你看了病,也没见你跟我提。若是我刚才没有听见你们的对话,可是要错过了你的实际状况和良苦用心。”他很明显是在怨我有所隐瞒。

“你可真行,偷听人说话就算了,还能理直气壮地当面质问,好像谁的气势更足谁就更有理似的。”我揶揄着,将他搀扶的手拍开。

谁知下一秒他竟将我抱了起来,我正要生气,便听见他耳语:“做戏做全套,大夫的诊断配套上亲眼见证你虚得不行,才能彻底绝了一众人打你的主意。”

我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众人聚在一起围着薛启,知道了隐的意思,连忙靠在他肩头,装出一副柔弱得不能自理的模样。配上他的眉头紧锁,心疼不已,真是悲情得不行。

果然,一等我们走近,众人纷纷简短表达了安慰和可惜,然后赶忙放隐带着我离去,生怕耽搁了又会出什么问题。

离开后我悄悄探头去看身后人们的反应,有的还在演意犹未尽,有的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议论纷纷,有的已然忘了这段小插曲,又投入到宴席里。从我转醒后没有一个姐妹或者郎君前来问询,想来得到了消息,知道再与我相交也无利可图,所以便懒得再装贴心。

我不禁冷笑,感慨不愧是商人的子女,一个个真是精明得不行。不过反正我也没投入真感情,指望人家多用心也实在有些不公平。

等到看够了将视线收回,我不禁感慨了一句:“隐,你且等着吧,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极好的人出现在你的必经之地,来配你的难得和珍稀。”

谁知他听了这话不但没高兴,动作与语气都明显在一顿后变得僵硬:“别犯规呀,这次我可没有先出言招惹你,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提及。”

“你这人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连夸奖都不能轻易听进去,还要疑心我的目的。”我气不过,抬手往他胸口捶了一拳,也不敢太用力,生怕闹出太大动静引得旁人注意,让好不容易做的戏功亏一篑。

“不过你这反应也有一定道理,谁叫我以往总是抓住机会就耍把戏,偏爱去占口舌之利,再有信任也早就被消磨殆尽了。”我不禁嘀咕着反思起自己来。

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占便宜在小处无伤大雅,但是总归不是为人处事应当具备的长久之计,你能意识到并且由此产生反思,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

“哦,那我以后注意,你若是发现了,也尽管反驳提醒,别管我生不生气。”我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

“你不是最爱玩文字游戏,我若是同意了,岂不是会让你失了一大乐趣?其实你在为人处世上拎得很清,能对各种场合应对得宜,也就是只会偶尔任性,懒得伪装。我完全没关系,在我这里,你就尽情做自己,至于别人那里,我相信你的判断力。”隐没直接同意,反而是认为这也不是非改不可的毛病。

“你可别虚情假意地阻止我进步,你这么聪明,我有理由相信在应付我时你没安好心。”没获得支持,反而是获得了肯定,这明明值得开心,我却来了阵无名的叛逆。

隐苦笑着摇了摇头,意识到我正阴晴不定,识相的没再多言语。

到了阁里,打发了马车离去,我便停下了演的有气无力,将隐甩在身后,健步如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照镜子才发现,众人见了面就相信我病得不轻,并不是因为我高超的演技,而是我的脸煞白的没有一丝血气。

精神再抖擞,也奈何不了身体是实打实地弱了下去,我突然生出了一些早就该有的害怕情绪。前半程的放任自流势头突然弱了下去,新秀有些神秘,也许是自然而然的求生欲,也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不甘心。

从行李中翻出了当时薛启赠的那个装着各种药的盒子,仔仔细细将每个格里的纸条都读了一遍,确认全是毒药,没有补药。我突然对自己早就知道结果,却还是希望从中获得一点奇迹的样子感到讽刺。果然还是即将失去才更知珍惜。

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对着镜子和即将空掉的盒子坐了许久,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已。

“我以为你上楼是为了好好休息,便没跟上来打扰,现在看样子你是一直呆坐着在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动静,随后是隐将药碗递到我面前,苦涩的气味让我忍不住皱眉。

“比起一大碗苦水,我现在觉得面前这些小颗粒十分可亲。”我在那瞬间有些自暴自弃。

“胡思乱想还不够,偏要加上胡言乱语才尽兴。”隐带着不善的语气,将我面前的药盒用力盖上,眼看就要拿走了去。

“骗你的,不就是喝药嘛,我被折腾的又是病危又是康复那阵,一天天地就没离过药,味蕾早就被锻炼麻木了。”我将他手里的药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没皱一下眉。

“满意了吧。”我将干净的碗底展示给他看。

他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碟蜜饯,我笑嘻嘻地夸他周到。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便自顾又研究起剩余的毒药来,总觉得放在包袱里还不够,贴身备着才最安心。

“前段时间见你恢复了正常,怎么突然又像是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了?”隐走到桌边坐下,看来有些不安,不打算让我独处。

“哪有,是你想多了,我没有一心求死,反而现在更珍惜生命。翻出这个盒子只是为了清点还剩多少可以防身的东西,刚才那话也就是随口而出的,你就当是我改不掉虚张声势的坏毛病。我从没忘记我们约定中的起止该在哪里,我会守信,在这期间不让你有太多负担。”我依旧将注意力放在盒子上,没有转身看他的表情。

“阿紫,”隐唤了我一声,却迟迟没有后话。

等到我终于转过身去看他,他才又继续:“我希望你对我能从始至终地相信,希望你不要隐藏太多情绪,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周到地也为我考虑。若是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就免不了要在猜疑揣度里前行,就像我以为你接受邀请是因为感到有趣,所以就算看到你疲惫不已,也不敢随便替你做出决定,而你以为我需要小心维系诸多关系,所以就算打心底里不乐意,也还是硬着头皮全盘同意。

实际上连绵不断的赴宴摆席并不是我的日常,只是上一次离开了太久时间,有太多期间发生的关系变动需要熟悉,等到我一一理清,后续自有别人应付。实际上许多邀请都是随口一提,是出于客气,而非出自真心,你的奔波也未必能换来别人的感激。实际上你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错误地引申成为他们想达成的目的,在需要时会被不厌其烦地提起。”

“实际上我就不该参与你的生活,横冲直撞只会造成一片狼藉,不管我本来抱有的是什么目的。”得知真相的我垂头丧气。

“我不是要否定你的好心和努力,正相反,我很开心你能自如地降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非常感激。只是你本来就已经历过许多身不由己,我不想你剩下的时间也被这阴影笼罩得喘不过气。”隐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我考虑。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些都是我的决定,你不必有自责情绪,也不必说违心言语。赴席是让人有些疲惫,可我也借机见识了不少性格不一的男女,晕倒是因为耐不住暑气,可我也有幸欣赏了一方独具特色的天地。至于分享与商量,我想别说是朋友,就算是亲属之间也会留有余地,我最害怕把握不好分寸和距离,所以谨慎一些你也别介意。”我觉得我们之间少了纯粹与开心,多了许多复杂的难以言喻。

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两种生活,因为机缘巧合凑到了一起,若是各自心无旁骛地各自前行,偶尔相聚别有一番乐趣,可是不管哪一方若是生了异心,一拍两散也还行,怕就怕想靠近,遇事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多了对别人的一番考虑。这种异常事关感情,不合时宜,是我与隐唯恐避之不及。

我想熠城对我而言实在是有超乎想象的影响力,在这里我经常变得糊涂,生出一些莫须有的揣测,并自顾陷进去,所以还是识相的尽早离去,省得不由自主地跳进陷阱。

还没等我开口提议,隐就先一步言语:“我们都已完成了在这里停留的主要目的,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往临安去吧。”

他这样安排真是抢占了先机,让我说不出先走一步这样的告别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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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