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旧情

“我在心乱如麻的时候,通常听别人的故事才能转移注意力。”我这要求提得很小心翼翼,毕竟他的同意守护完全是出于好心,没必要再接受我有些得寸进尺的补充条件。

可他今日似乎决定好人做到底,对我的要求来者不拒:“你问吧,我知道的话就讲给你听。”

“你那时说最见不得女子哭哭啼啼,我猜应该是有些与此相关的阴影,不过若是你还没有放下,倒也不必非要讲与我听。”我想知道真相,但又怕勾起还没有消化干净的伤心,于是问出来就变成了试探带着虚假的善解人意。

他不介意,将过去娓娓道来:“其实我很好奇关于放下的定义,一个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势必会永久留下记忆,从这个角度讲,我此生都放不下那段过去。但若是关于能从与爱有关的所有情绪中抽离,我算是已经放下得彻底。

与你在熠城分别后,我到了漠北和西域,搜罗了许多经得起长途颠簸的特产,然后回到临安,开始试水人们对此的兴趣。我与她便是在那时再遇。是她率先认出了我,并热情了打了招呼,感叹缘分匪浅。我只是冷静地谢过她的好意,想着以后该不会再有交集。

可她似乎对我以及我卖的东西都很感兴趣,三番两次地出现在附近。等到我卖完了第一批,又去外地找寻新的产品,回来时发现她不时便会痴痴等在原地。那时有我些感动,我们之间没有约定,但她却自顾相信我们还会再遇。

后来我习惯了她的时常出现,习惯了她的单纯分享与明媚笑容,开始希望自己快些成功,开始思虑我给不给得起一份让她满意的感情。我有次送她回家时,试探地问能不能接受一个漂泊不定的人有一颗坚定不移的真心,她十分欢喜,笑着住进我的怀里心里。

可是在一起后我们反而不再像之前那样开心,我经历过许多挫折,她经历过许多空虚,我需要为了事业颠沛流离,她只能留在原地独自伤心。我们也都尽力地牺牲了时间与精力,试图将这段感情培养得常盛常青,可付出再多,也只收获到疲惫和疏离。我们的交流从一开始的分享各自的有趣经历变成谁都听不进去的虚情假意,我说闺阁不知百姓苦,她说商人重利轻别离,然后彼此乘兴而聚,败兴而散。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便更加努力地扩大生意的规模,在我负担得起一间店铺时,我鼓起勇气上门提亲。我在她脸上望见了笑意,觉得也许我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我们还是在听完她家里桩桩件件的要求后失去了信心。她是世家小姐,我赚多少钱都只是个最末端的商人,怎么说都是高攀,这是其一。其二是就算我与她成亲,她也绝对不会跟着我颠沛流离,这意味着要么我放弃构建渐有起色的经商脉络,要么我与她长期分离。剩下的条款没什么好记的,总的来说都是要我放弃自己,接受有幸获得的赠礼,要心怀感激,要卑躬屈膝。

我耐着性子忍下了整场见面里的嘲讽与看轻,最后只向她求一份决定。我言明不接受强行安排,但是会为她尽可能的学习。我一定会做成想做的事情,但这份成功也许遥遥无期。我为她当时的纯真与果敢动心,记着曾经有过的种种甜蜜,但事到如今,前途上实在又新添了许多经历起来不会只有快乐的东西,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信心共我前行。

我给了她认真思考的时间空间,最后等到的是一封诀别信。她说是年少幼稚,只顾享受当前的欢愉,而误了我们彼此该有的许多思虑;她说是青春有期,谁都不该为谁将手脚捆起,错过了沿途可看的许多风景;她说情深缘浅,我们想要的是不同的东西,若是偏要在错路上一行到底,结局只会是一场悲剧,她说好聚好散,说彼此成全,说后会无期,说祝我好运。

我怀疑过当初的矢志不渝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被简单相处过的点滴合心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考虑过各自身后背负的东西。她的信对此表示肯定,在这点上我们难得达成了统一。

我们就此断了联系,我之后便一心沉浸在事业里,偶尔想起这段经历,就更有向成功奔赴的动力,然后在日复一日的跌倒又爬起,颠簸又安定后,我得偿所愿,完成了那个已经失去意义的约定。再然后是我收到远方来信,得知了你的消息,便启程去熠城一探究竟。

有时我也在想,奋斗时候遇见有共同目标的伴侣实在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一起向着结果奔赴的时候,有加倍的成就感和甜蜜。实在不行成功后再相遇也不是不行,那时候有足够的资本和经验去应付很多事情,不会让感情轻易凋零。可事到如今,以我的经历,我只能说一爱难寻,自己还是缺了些运气。

我彻底放下我们之间的纠缠,是我中毒,被你舍命救出宫之后的事情,这样一想,性命攸关的经历确实会使人对同一件事情有不同的感怀情绪。那时候我意识到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使命,有各自想要的东西,能够随心而行就已经很幸运,就不该太在乎结局是不是喜剧。及时止损更多的该是庆幸,而不是伤心,因为它给了彼此自由,去用余下的时间里寻找对的东西。能有交集,并且还有幸福的回忆,这点就已足矣。

讲完了整个故事,现在来解答你的问题,哭泣是她表达情绪的必要途径,不管是真情流露时,还是虚情假意时,是有理有据时,还是无理取闹时,可是于我而言,她一哭就让我心碎,然后下意识地会检讨自己错在哪里,不知不觉间就将罪行全部归咎于自己,然后背着逐渐累加的负重前行,心中最后只剩疲惫,寻不见丝毫爱意。没有人告诉过我应该怎样正确疏解这种情绪,所以时间一久,就算能对其他相关的事情云淡风轻,这个点却不行,它变成了忌讳,如影随形。

另外,我得坦白,我今日那番动作被你作弄也不是完全无辜,我确实以为你会有忍不住流泪的许多委屈,虽然还是有无法招架的恐惧,但一想到你对我有十分相信,不用对流露的感情有太多怀疑,而且我也及时行动弥补了愧疚心,就觉得泪水也不是太难接受的事情。

其实我该感谢你,愿意探寻我不寻常背后的原因,愿意听我分享自己的经历,让我意识到有人倾听也能带来治愈”

他一字一句都说得认真,我一字一句都听得仔细。

“我们两个这样看来,都是倒霉蛋,倒是可以相依为命。”我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打趣。

“看来你不是空手套白狼,一个故事真能转移注意力,我的宣泄后释然换你的聆听后平静,是笔公平的交易。”他自嘲自己的怀疑,起身将我架到床上去。

看他又要坐回原地,当真要守我一夜太平,我赶忙开口赶他回房去:“哎,起了身就别再坐下了,我真的从你的故事里获得了治愈,不再会有胡思乱想和害怕情绪,你赶紧也回去休息,明日继续去做要做的正经事。这几日为了寻我肯定耽搁了进度,赶紧恢复正常将它补上,咱们就能离开去下一个目的地。”

也许是觉得我言之有理,他替我将窗户关牢,吹了灯后便听话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转醒时,已经快到正午,我终于得偿所愿地获得了充足的休息。才收拾妥当便有小厮敲门问询,原来是隐早早吩咐了,中午时要做些好吃的送到我房里。

“凌公子说中午不一定能赶回来,若是姑娘饿了便自己随意,不必等他。”小厮在一旁传话。

“凌隐?”我压抑住好奇,勉强把这两个字组合到一起,向小厮求证。

“正是,菜已上齐,若没什么事,小的便退下了,请姑娘慢用。”小厮见我愣在原地,便识趣地关门离去了。

吃到一半,隐姗姗来迟,让伙计添了一副碗筷后便大快朵颐起来。

“白音,”我严肃地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原名。

他动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里带上了心虚。

“你脸皮挺厚的,名字确实是我送你的,可你怎么懒到连姓都不愿自己认真想一个,就悄无声息地偷了我的,光明正大地做根本不存在的凌隐。”难得能抓住把柄,这种久违地站在上风的感觉让我有些激动。

伴着我的手放在桌上有规律地一声声叩击,隐最终还是从假装无事发生的泰然自若中败下阵来,放下碗筷,垂着头检讨起自己。

我强忍住笑意,不知是我的演技不退反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隐似乎总是在我质问时会处在弱势地位。

“就是在别人第一次问起的时候我首先想到了你,所以就连名带姓随口说了出去,后来知道的人多了,习惯改起来也不方便,就一直用着了。”明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巧合而已,非要老实巴交地交代真实情境。

这种认真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对他为难下去,要知道我以前可是吃过亏,所以一旦抓到把柄,一定要用得尽善尽美才行。可如今我只能再次吃亏,安慰自己多少算是占到了便宜,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用就用吧,反正又不是我负责决定谁能不能用什么名什么姓。”我换上轻松的语气,忍痛将这件重重拿起的事轻轻放下,我听见隐松了口气。

“那你以后打算叫我什么?会不会心存芥蒂选择放弃呼唤那个虚假的姓名?”他问得可怜兮兮,小心翼翼。

“你都说了习惯是最难改的东西,我也不能免俗,所以当然叫你凌隐。”我回得漫不经心。

看着他在傻笑,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向来从他那里占不到多少便宜,每次歹心一起,便会被之后的示弱和转移压抑下去。哪是我在掌控全局,这样想来我们分别是在互相算计。不动声色地轻易化解困局,他可比我想象中聪明。

“以前我还总觉得你像一条单纯忠诚的小狗,现在怎么看怎么像匹危险的孤狼。”我多少带着些发现真相后的气急败坏在话里。

“做侍卫时需要具备的是忠心不移,做生意时需要拥有的是敏锐精明。我自认能做好不同时期的不同角色,相应的特征虽然凑在一起有些违和,但也不是非此即彼。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不管在外人面前我是如何表现,对你都只会有真心诚意。”他悠然地将碗筷拿起,将我爱吃的菜夹到我碗里。

“那。。。。。。你随便吧,不咬我就行。”我开解自己,还是要吃饭,不能跟美食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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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