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弄巧成拙

下一日不是他会来的日子,东隅照常奉命前来,我照常留给他们二人空间独处。

眼看着他们日渐情浓,我拉起弓开始思考,是不是能有进一步的打算,一箭放出,又射偏了。我叹了口气上前去取,目光不自觉被树林里一闪而过的人影吸引。

一时间想不到害怕,好奇心驱使我牵起马走近探寻。本想要叫上桑榆,可他们恰好走到了场地中离我最远的那处。想着去去就回,倒也不必拉他们作陪。

将弓箭挎在身上,说不定能走运遇见野兔之类的活物,射中了算是惊喜,射不中也合情合理,准备妥当我向着那片丛林走去。

随着逐渐深入,我并未找到期待中的东西,正要掉头回去了,一只兔子却又突然露面吸引我的注意。我搭了弓去射,本来连不移动的箭靶都不能命中中心,更别说是蹦跳移动的兔子。下了马去捡箭,想着还是不要自不量力,还是乖乖回去练习。

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袭黑衣的奚枕寒。按理说他今日不会来的,看他的打扮也不像要见我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突然发生了。还是晚了?我不禁想。

奚枕寒今日脸色苍白,不似平常那般富有活力,总之所有的方面都很奇怪,我不知从哪里开始问起,他也不解释,拉着我就要回去。我没反抗,下意识回头,却惊觉一支箭正往他身上去。我用力将他拉开,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情势由不得我们逃离,他叫我躲好,自己拿了佩剑抵挡逐渐变密集的箭镞攻击。我自知帮不上忙,尽量瑟缩在角落里不暴露身形。我安静观察对面攻击的规律,每次放箭前都会有一阵短促的哨声指引,而且就算我躲,若是这些攻击真的目标是我,就不会轻易转移,不会只是对着我躲藏的树身象征性放上几箭,而对另一个不是目标的人集火攻击。

我寻着哨声的方向仔细观察,那边树丛里似是躲藏着一个身影,我向着那个人影靠近,可行进一半,转头看见奚枕寒抵抗得已经力不从心。

静下心来,我集中精力朝那个树丛里放了一箭,那人显然没料到我会移动观察出手反击,虽然没有命中目标,却还是将他吓了一跳,哨声断了,攻击暂停下来。我本来松了口气,谁知这招只是暂时震慑了对方,没一会攻击继续进行。

我本想上前将那人揪出来的,可有很大的概率力量悬殊,此举相当于自投罗网。所以我在想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脱困。

隐在走时给我留了许多东西,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我蓦地想起,有一支像箭一样的东西据说叫鸣镝,放出会有划破长空的声音,能够引人注意。再看奚枕寒,已是满身的伤痕,抵抗得非常费力。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不管不顾地向他奔去,试图以单薄的身体铸成围墙,替他抵挡犀利的箭雨。幸亏我赌对了,我显然不在他们想要置于死地的范围里,我只是诱饵,用来引他上钩,射击随着尖锐的哨声急停。

奚枕寒在我身后像只暴怒的狮子,责备我不该鲁莽出头。我转身将他按坐在地,看着他红着眼睛死盯着对面看上去无人的森林。

“你信我,审时度势后我觉得我们尚有一线生机。”我先是用手阻断他的目光,随后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我的眼睛,让他冷静,让他相信。

我拿出鸣镝递给他,“等时机到了我会将弓给你,你尽力往远了射,东隅他们听到了一定会来的,我有办法拖延时间,我这么惜命,绝对不会用这个和你开玩笑。”

安抚住奚枕寒,我转过身鼓足了气势,召唤藏在暗处的对手:“出来吧,别装作没被我发现的样子。”

许是觉得困兽之斗,许是觉得有趣,刚才的树丛里果然有人走出来,虽然蒙着面,但是他的轻蔑实在是太明显。

“想不到活久了还能看到这种场景,大名鼎鼎的镇南王爷还得靠一个姑娘保护。”

明眼人都知这是挑衅,还好奚枕寒沉得住气,没做声也没行动。

“还是要谢过大哥不愿伤及无辜,否则我一出现就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我先是示弱,又搭起弓朝那人射了一箭,他动都没动,我也不出意料地射偏了。

被我的笨拙逗笑了,蒙面人不急着继续计划,反而夸我勇气可嘉,“但你选错了该站在谁身前。”

我不动声色地将弓向身后递,嘴上也没闲:“害,这话说的,现在倒戈也来得及。”说着作势就要向他走去,一步,两步,我听见身后鸣镝发射的声音,原路退了回去。

刺耳的声音持续了一阵,我趁此期间捕捉到蒙面人的视线在我腰间的香囊上游移,也许,我需要演一场大家都能全身而退的戏。

“别以为只有你有操控手下的工具,这情景下我们适合放彼此一条活路,再纠缠的话说不上谁会笑到最后。”我将弓拿回手里,迅速搭了箭放出去,正中那人的肩膀,关键时刻我被激发出能够命中目标的超能力。

好在对面的人很配合,识大体的要撤退逃离,临走时他不忘提醒来意:“今日之事只是温和提醒,若是谁与谁再没有分寸,没有保持应有的距离,以后说不上会有怎样的惊喜。”

他走的时候又亲自持弩放出一箭,力道和方向刚刚好将我的胳膊擦破皮。

我只演到这里了,保全双方实在是太难了。

看着对面树林窸窣一阵后恢复平静,我终于松了口气,软瘫在地。实在太惊险,我忍不住后怕。

奚枕寒眼看着人跑了,也许是今日实在精力有限,没有要追的打算。他从我身后走到面前,蹲下身来就要去查看我伤在哪里,丝毫不顾及自己这里那里的伤情。

我强打起精神,避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皱眉,忍不住在意他黑色衣服上一道道浓重的阴影。

“紫舒,你还好吗?”他轻声问我。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倒在地。将生气夹杂着委屈一并发泄出来:“我好得很,好到不能再好。你到底是哪来的精力关心别人,看看自己,伤了多少处,流了多少血,你是铁做的不成?不会痛吗?还有,你今日不该出现,明明没有打算,明明察觉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为何还是非要来寻我?你有几条命?能这样糟蹋还不在意。”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也不甘寂寞地夺眶而出来凑热闹。

他没有打断我的喋喋不休,像哄孩子一样将我抱在怀里,“别怕,都过去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要命。

我索性不再压抑,让自己靠在他肩头哭了个痛快。他就那么沉默着,一遍遍轻抚我的后背,等我慢慢平复。

我听见不远处的马蹄声,东隅和桑榆不知算不算姗姗来迟。我离开他的怀抱,擦干眼泪,冷静下来对他劝告:“奚枕寒,你不该明知有事却还是非要出现。”

“我怕你”

我打断他,“就是因为我,不值得你。”

东隅走近,我起身去迎,没给奚枕寒再说什么的机会。

桑榆见我身上带着血,难过地哭了起来,我连忙安慰,说受的是小伤,不要紧。

她勉强将眼泪收起,“都怪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她的内疚有十分,恨不得受伤的是她自己。我抓紧她的手,说了几句安慰之语。

不远处东隅正在给奚枕寒包扎伤口,桑榆已经简单地将我的伤处处理好了,我本来想先离去,上马时被拦了下来。

“你也受了伤,还是与我一起等马车来再回去。”他就那么着急,不让东隅传话,非要自己拖着虚弱的身体过来让我再一次揪心。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安静地等在原地,看着他安排晚来的兵卒搜查树林,看着东隅包扎伤口时他偶尔皱眉,看着他时不时用目光探寻我的踪迹。

我的心很乱,非常乱。我不知道这件事情背后藏着怎样复杂的利害关系。明明我们已经在按照计划逐渐疏离,为什么突然又有谁弄巧成拙地让我与他的距离猛然拉近。

马车里安静得可怕,我盯着他包扎过的手臂,感动和内疚在做激烈的缠斗,久久不能分出胜负。他出现是猜测我有危险,他受伤是为了保护我,他安慰是害怕我伤心,他对我这个不值当的朋友操了太多心。这样想着,眼眶又在发胀,我转过脸,不愿让他看到我流泪。

他挡住我装作不经意拭泪的手,坐到对面,亲手擦去我的泪滴。

“真好,这眼泪为我而流。”他的手在我的脸颊停留,久久不愿离去。

我纵自己贪恋那温暖一瞬,然后冷静撤离。

“真坏,你有个总是叫人不得安宁的朋友。”我故作轻松,打散气氛中萦绕的温存,逗笑他,也叫醒自己。

“紫舒,谢谢你。”他在告别时这样说,我挤出一个笑脸算是回应。

我明知这陷阱和我有关,因此没办法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谢意。

待终于能在安静的空间里恢复理智和思考时,我无奈地发觉自己又被卷入了某些阴谋与诡计。奚枕寒也不傻,我能想到的他一定也能发现端倪。刚才不问总是顾及我受惊的情绪需要时间缓解,莫名的暧昧也是因为共度险境才发酵释放。当一切障目的迷雾散去,他会怀疑,可惜这次的我,没有清白到让他浪费精力,再次扑空。

再想会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勇气挡在他身前,没有完全的把握,将命赌给揣测,赌给对面。多蠢,我还笑他,自己不也是有此一举。我知道其中包含着对他舍身的感激,但有些东西,是否已经超越友谊?

比起前面的曲折离奇,我更担心之后的意外诡计,若今日当真如我所料,是未见面的那位有了妒忌,伤我完全情理之中,但今日那伙人实在是将时机把握得太巧妙,带着的绝对不是警告和威慑这样简单目的。我不知是被乱箭射死糟糕一些,还是猜到了对面是虞国杀手更糟一些。

拿起腰间的香囊,我看着它,今日竟然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护住了奚枕寒,真险。多亏那黑衣人眼神不错,真巧,不过事情可能比想得更刻意,他们不是恰巧认出了我,而是一直知道我的行动轨迹,所以以此布局,带着双重目的。我不知道这次攻击只是开始,还是结束,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被牵扯波及。

我当真不知道以后该以怎样的立场面对我那个终究做不得朋友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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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连载中嵚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