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我托人送信,约奚枕寒在城外的夕照亭相见。提早到后,我百无聊赖地倚栏四望。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带着闲散心情关注风景了。
今日天蓝的可以,风卷着形状各异的云朵来了又去。不一会风停了,云满满积攒起来,合力盖住了刚才的晴。天光暗下去,怕是要下雨了。
我裹紧身上的单衣,刚才还在得意挑了个好天气碰面,这才一会工夫,天公就不肯作美了。向来路望望,他若是还不到,我就要走了。
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终于听见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我站起身来将仪容稍作整理,留一个背影等他出现。
一步两步,他走上台阶,向我靠近,等脚步声安静下来,我从容地转过身,摘下掩面的轻纱,带着笑向他问候:“奚公子,别来无恙。”
随着一道闪电划下,我将他的愠色与讶异看得一清二楚。雷鸣声里,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我本来心中有十足的骄傲想向他炫耀,可偏偏对天气不太熟悉,一身华服是够明艳,可压根不能抵御寒意,身体诚实地表达抗议,寒碜一打,气势瞬间没了一半。
他见状向我走来,将身上的斗篷取下,送到我肩头。那斗篷里残留着他的温度,让我立时暖和起来。
他一直沉默着,我不介意自己打破僵局,可话还没出口,他便拽着斗篷突然间拉近了与我的距离,那距离实在太近了些,我着实不能如常从容。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啧啧,原来是这样一张脸,难怪我寻遍全城也未见你踪迹。”
我已经尝到了胜利甜头,不想让他过于难堪,于是找了个台阶:“公子说笑了,凭你的才智,定是能猜到我在耍什么把戏,只是不想多计较,便由着我玩了下去。”
我抬起手来想掰开他攥着斗篷的手,眼神无意间扫过,发现他今日着的是一身墨蓝的衣袍。双手触碰时他皱了皱眉,我以为他嫌我僭越,正要缩手回去,谁知他更快一步,松了斗篷又将我的手捉住。
“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凉?”他重点转移得非常突然。
我讪笑着将手抽回,“还是今日疏忽,不承想会遇见风雨,便穿得少了些。”
听我这样说,他走至亭边望望天,告诉我幸好只是阵雨。
在亭中的石凳上落了座,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吧,咱们可是还有好多可聊,托了这雨的福,一时半会不会有人打扰。”
我自然没有听话地坐到他旁边去,借口面对面坐着更显尊敬。他将手伸出来,我不知道他要什么。
“将你的手给我。”他脸上已经不再有诧异了,但多少还是生着气的。
我自然是没有将手乖乖递出去,“我以前没注意,公子竟是这种喜欢唐突的性格。”
他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没再强求。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味我们刚才的交流。
“我才发觉,你就这样自顾换了称呼,将自己抬到了可以平视我的高度。”
我狡黠地笑了笑,“这是我临别时的承诺,再见当然应该守约,公子觉得再遇如何,是否还是值得等待?”
我占足了他的便宜,却还要他也觉得满意,想想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不过他才不会跳进我的语言陷阱,强忍着被戏耍的怒意。
“怎么选了今日回来?”他好脾气地转换话题。
可我还是忍不住火上浇油:“今日,是第十九日。公子在第九日没守住诺言派人寻到我,我便再自作主张补偿自己个九日假期。”
我看见他额上的青筋跳动了,这时他竟然还能沉得住气不爆发出来,真是不容易。
“哦,原来是这样的道理,本来毫无逻辑,经你这样一说,我还真想就糊涂信了。来,我们好好算上一下,前九日你完全不受束缚,要说有人尾随,不过是第十日起,或者算上九十也就是两日,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将自由的时日作为补偿期间,平白抹净了我的放任。”
他将拳头攥紧,我虽想笑,却还是得顾忌他随时可能会汹涌的怒气,于是还是伸出手来,试图用指尖的凉意降一降他心里的火气。
放软声音,说得还是不知好歹的话:“就这一次而已,公子就愿赌服输吧,顺便接受附带的无理取闹。”
这招看来有点奏效,他全身萦绕的气焰淡了下去。
“你就当真是仗着我们之间的一点交情为所欲为。”这句话他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总结下来还是公子大气,完全不用觉得生气。”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顺便打算收回已经占他便宜有些暖意的双手。
他忽然笑了起来,我猜他已经释然。只是我那可怜的手今日不知触到了什么霉头,还是没能安全收回。
“你可比自己宣称的有能耐多了。”他似乎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将刚才的挫败感抛到脑后。
说不过我,便要在行动上压我一头,我哪能挣脱他的力气,也只好听之任之。我暗下决心,以后绝对要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不对,越远越好。
“桑榆可还好?”我试探地开口。
“她当然很好,托你的福。”他慢悠悠地回答。
我放下心来,又疑惑她被安置在哪里。
“还是你们入住的那间客栈。想来你本意是让我晚些寻见,特意找个离王府最近的。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知道得可真不少。”
他非要在好好的答话里再分析一下我的布局,不过我也不在乎,谁叫我赢了,想来这就是胜利者的云淡风轻。
“公子若是对我的安排好奇,我也不介意一五一十告诉你,这样时不时分析,多少显得耿耿于怀。”又来了,我根本压抑不住对他挑衅的热情。
他看着我洋洋得意,无奈又无语,“罢了,你听好,这般无理取闹,本王只许一次。”
我趁他不备将手抽回,“公子错了,我做任何事,从来都不是因为得到谁的允许。只要是我想做的,唯一关注的只是能不能成事,而不是会否忤逆了谁的规矩。”我直视他凌厉的目光,表明自己的观点。
话毕我站起身,走至亭边,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滴。雨势已然不似刚才的猛烈,看样子快要停了。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我清醒过来,意识到刚才那句说得过于张狂。再见时他不动声色地给了我有恃无恐的错觉,我便不知收敛,有的没的说了诸多妄言。
他没跟着我起身赏雨,在背后将我的话品味许久,“我现在开始好奇,你的无畏背后是否真有滔天的秘密做靠山,否则怎敢如此不羁。”
望着他的严肃表情,我找回应有的平静,“公子错了,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敢口无遮拦。要保守太多秘密的人,不会有我这般闲适的心情,不知好歹地和身处高位的人游戏。”
我敢这样说,确实也是觉得自己与巨大阴谋扯不上联系。至于身世之谜,国事远比想得复杂,我多少算个皇亲贵胄,保不住暴露了又会被哪只手执起做棋,所以还是沉默不语才好保全自己。
“你既这样说,我只盼你能一直坦荡。”他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
“雨已停,咱们是时候回去了。”
我快步跟上他,走下去发现他今日乘的是马车,不知是知道有雨,还是方便捉我回去。
我看着马车,心里不禁升起个念头,随口说了一句:“公子闲时可否教教我骑射?或者帮我寻个老师?”
“你怎么竟是问一些出人意料的问题?”他皱着眉反问我。
我耸耸肩,“还是公子见得人太少,殊不知这世间多得是出人意料的问题。”
他背起手仔细观察马车,似乎想通过我的视角探寻我为何会有这个念头。
“大家闺秀都是乘马车出门,要学也学得是琴棋书画,怎么到了你就要学些男子的技艺?”他研究半天,没找出答案。
“公子忘了,我不是谁家的闺秀,自然不受寻常规律限制。想学骑射,虽说是一时兴起,但耶算目的明确,一想强身健体,二是策马奔驰时行进速度更快,掌握射箭也算有防身之计。毕竟我不能指望遇难的时刻都有人拯救,靠自己才是正经且安心。”
他刚才舒展的眉头又拧到一起,“听你这话,完全是预备着逃离,竟然还大言不惭地找我来教。有时候我完全搞不懂你脑中的逻辑,比如说出的话到底是真心求教还是单纯挑衅。”他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我笑他总是思虑太多,大多数时候我话里都没藏玄机,说什么便是什么。
“想逃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
“我倒是希望你否认。”他语气里带着失望,但还是周到地扶我上车,接着再自己坐上来。
车内空间很是充裕,果然供权贵使用的东西必定力求堂皇舒适。他见我四下张望,不禁觉得有趣:“有时候你表现得过于强势,完全无法讨人欢心。”
“我若是想讨公子欢心,就不会设局让公子失去颜面,这样想下来,我还是更喜欢讨自己欢心。”
“牙尖嘴利。”他给了我个这样的评价。
“怎么?公子若是不喜欢,我可以装得更柔软无害,讨人爱怜一些。”说着我便照酒楼里学到的演了起来。
我的手就要触及他的脸颊,他突然制止了我的下一步动作,正色起来:“你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不属于自己的言行,你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也足够勾到不该勾的魂了。”
我收回手局促一笑,“还是公子抬举了。”
我不再看他,掀起侧帘去看外面的风景。
“我再问一遍。”他又开口,我好像知道是什么问题。
“你当真想逃?”
我摆正语气,带着诚意对上他的目光,“清白之身不用逃字,人生聚散终有时,我不可能在于我而言没有意义的一处过久停留。”
他点了点头,可能又去思考我这话里的意味了。我思考一阵,觉得还是不该辜负他的善意,便夸他不着黑衣少了庄严,让人不再觉得难以接近。
他听我这样说还是高兴的,只是嘴上还在逞强:“是否真有这种说法?怎么从不见你怕过我?”
“怕是怕过,现在欢喜也是真的欢喜。”见他微笑,我发觉讨他欢心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我柔声问他。
他想了一阵,“朋友?”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哪里值得品味。他似乎总是对我的观点感到神奇,几次三番这样下来,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怎么总说格格不入的话,做出人意料的事。
“你可是第一个说要做我朋友的人。”我乍一听有点奇怪,但后来一想他的遭遇,也就可以理解。
“既然如此,我便来给公子说说做朋友都有哪些讲究。”
他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我开始想是不是能再趁此占点便宜,谁知他像是听到我心中算盘打得高兴,提醒我别把他当三岁小孩戏耍。
“其实,我也没正经交过朋友。”我挠挠头,傻笑着对他说。
他说他猜到了,就想看我怎么胡扯。
我赶忙正色,“这有何难,我最擅长凭空捏造,反正是我的朋友,规矩由我定也没什么不行。”
“那你说吧,我听听是不是可以接受。”他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我最看重的就是有来有往,所以你我交际,必当遵循这个原则。鉴于公子身份尊贵,我希望你能在想给我些什么的时候考虑一下我是否有足够的能力送同等的赠礼。说到身份,我向来不喜欢与高位者周旋,可我们到底是有缘,纠缠着也就走到了今天的局面,我没本事站得太高,只好难为公子能将姿态放低些,让我们站在平等的层面相处。”我停顿一下,去看他反应。
“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也不是不能做到。”看来他有诚意,可以接受。
“最后一点,不管背后如何,只要当着面,你我二人不论谁不愿说的事情,另一个都不能强问。”
他笑得促狭,“这最后一条完全没有必要,说得好像没有这样约定就能从一张不愿开口的嘴里撬出些有用信息似的。”
我本来想说的是见面都要诉说真话表达真心,可想想这规矩对我们实在不切实际,与其以后在违心时觉得介怀,不如别给对方太多期待。所以我言不由衷,由着他觉得无用。
我们表面上成了朋友,我们最不该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