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沈笑砚在看见熙太妃那张脸后,总会想起自己娘亲的脸,越不愿去想越会记在脑海里。让他止不住的发颤,楼云璟发觉他的异常,最后这场请安也草草收尾。
将人扶到自己殿内,沈笑砚才有些好转,心里那股恐惧终于消散。
历辛五十年。
宿攸神君在下界带回一女子,可却是将死之人,还是阶下囚。
他不顾任何人阻拦执意要救她,帮她洗去冤屈与她结为夫妻,但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她那张脸魅惑神君罢了,宿攸神君本就贪心好女,可实力非凡无人敢道句不是。
而后,他与此女诞下一子,一笑千金,名唤沈笑砚。本就体弱的她在六年后突然病逝而亡,在众人发现时两人已一同死去,有人道为爱殉情,却又称咎由自取。
二人走后唯一活物便是沈笑砚,可仙界小仙都因他娘亲的事而排挤他,自此他在仙界的生活堪之如梦般恐怖。
不过他早已和某位殿下熟悉熟络,两人加起来不足十几岁。修炼玩耍统统一起,沈笑砚性子开朗,时不时逗弄那位不知名殿下,总和他玩笑道:“有人和你说过你板着脸的时候很像一只小猫吗?”
那位冷脸的殿下脸上始终没什么变化,抬眸看向拿着一枝桃花的沈笑砚,盯了许久,最后莫名移开眼嘴硬:“……你也像。”
沈笑砚笑了笑,想到什么般突然凑上一旁的人,手里的桃花也因突如其来的动作打在少年脸上,比桃香先落入少年鼻息的是沈笑砚的眼睛,和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清香。
身上的人笑着玩笑道:“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少年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看着那双与狐狸七八分的眼睛,眼尾上挑左眼点痣,尤其笑起来后便更像。他最后推了推身上的人:“不知道。”
沈笑砚飞升那年隐姓埋名去了松轻山,看望了一个人,是与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原来他娘亲那日喜得双龙。
这件事沈笑砚从不知晓,在乔辛走后自己才得知这个弟弟。他们为了不让他成为笑柄,早早把这所谓的弟弟放置松轻山给一位道长抚养。
而在这天界受万人唾弃的便是他沈笑砚。不过仅凭那些闲言碎语,沈笑砚根本不在意。
因为那些人也不曾将他茗衍君的名讳放在眼里,见了人不仅无视,还玩笑打趣着。
但如今若是再见,他们也得低头敬上一句“茗衍君”。
“身体不适来时便向阿七道明情况,也少受些罪。”
“少受些罪……”沈笑砚搭在楼云璟身上的手逐渐收紧,呢喃重复那句话。
察觉人又开始颤抖后楼云璟脸上少许的露出担忧。
可不出半会沈笑砚便直起身子,眼睛对上楼云璟,一股厌恶感从心里涌出,讥讽一笑:“我受的罪多着呢,谁道我天生命不好呢?”
楼云璟:“……”
沈笑砚不顾身后人是何表情,道完转身离开。这么久了倒是忘了看望沈笑临,本是朝着凝胤殿方向走的他脚步一转出了门。
这些年来往往有多余空隙沈笑砚就会来松轻山看望沈笑临。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做这些,时常在想,自己该恨沈笑临的,把他杀了自己也得解脱。
但又想了想,这样就和那群人一样,为了得到想要的不择手段。
松轻山的路不远,但每每去时沈笑砚总觉得漫长,仿佛越是靠近沈笑临就是在告诫自己如今的任何都因为他。
沈笑砚怪不起来,相比之下,他更恨乔辛,自己死了不够,偏偏想还搭上四条人命。
那时,他同往常般去给母亲请安,不料打开殿门却发现,母亲正拿着一把阵环匕首刺入宿攸神君心脏,虽说神不会死,但那把匕首是乔辛以身为祭,以血为祭幻化出来的。
只要被它刺入身体,便要遭受漫长的痛苦与折磨,身上的灵力也会逐渐变弱,若是执意将它拔出,染在上面的血就会吸收掉身体里的一切,最后立马遭到反噬而亡。
沈笑砚眼里满是惊恐,他想叫人来,却被还有一口气的宿攸叫住,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竟然笑了。而后宿攸拉着沈笑砚的手搭在刀柄上,硬生生拔了出来。
他低喘着气,压着最后一丝气和沈笑砚说:“松轻山,有……”
有什么他不知道,但眼前的人已经倒了下去。其实阵环匕首还有个保留真相的幻术,只要用他杀了与乔辛血脉相连的人,就可破除此术,得到当年的真相。
所以他才觉得沈笑临不能死,亦不能落入那群人手中,乔辛手段实在了得,怕是想让谁都和她一样,因恨而终。
走到山上时渐渐有些打斗声响起,山门前的匾额上写着松轻山。
几个在练武场切磋的少年撇见站在门下的沈笑砚,乐着招了招手,嘴里却喊着:“沈笑临你哥来啦!”
“笑临你兄长又来看你了。”
沈笑砚此时的脸不再是谢昭那张脸,换回了原本的莫样,不过身上的打扮没变多少,由眼下的痣也不翼而飞。
正与师兄弟练剑的沈笑临一怔,回眸就见自己兄长与长老问候。
嘴角微微上扬丢下剑跑上前:“兄长!”
沈笑临是在松轻山长大的,从小就努力得紧,几年下来,比在这呆了十几年的师兄师姐们用功,还是第一个练的金丹的人。
将带来的物品交给长老后,沈笑砚随着声音回头一望,那张脸果然与自己相似的七八分。
道门的师兄弟也常说把沈笑临看错成他哥,若是不注意真会这么想。都说沈笑临是个死傲娇,嘴总是不分轻重的要命,说到什么就什么,不管别人面不面子的事。
还总不服气,高兴和不高兴脸上总是一副表情。唯独在他哥来后,那股生人勿近的架势才松懈,他们傲睨自若的大师兄居然也会笑。
这也成了他们对付沈笑临的把柄,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只会强调沈笑临有这么个哥哥,让他再得寸进尺。
开玩笑也有开玩笑的度,沈笑临从不在意那些。
“兄长终于来看我了,这都一月了才来。”
沈笑砚总是那副眉眼带笑的样子,换谁都忍不住靠近,太过温柔了,“嫌你兄长来的少了?那再往后推些时辰——”
“不行!”沈笑临这次难得见沈笑砚一面,说的下一次不是三月后便是一年后,太长了,若不是他们长的相像以这张脸想念他,怕是连兄长是如何莫样都忘了。
“兄长这次来,日后的日后不知要等多久才能与你见一面了,所以……”沈笑临拉着沈笑砚的手,将人看在眼里,小心翼翼的,略带期望试探问:“这次可以带笑临一起走吗?”
他知道沈笑砚在外有难处,知道他一定不会带自己走,可每当他来时都要如此问一句,不厌其烦的,就为了等那句“好”。
沈笑砚愣住,带出去只会自投罗网。他从未和这个弟弟提过自己的身份,以及那位母亲的事。
现在都还尚且不知仙界那帮人还有没有在查乔辛双生子的事,带走可能不行。
见人不语,沈笑临知道这次又不可以,他抿着唇,那股藏在心里的思念与不甘,在此刻忽然就忍不住爆发。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眼里含泪紧紧握着沈笑砚的手,还想在挣扎那一丝丝机会,祈求道:“那…那就带我下山玩一会儿……一会!或者一两个时辰就好…”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沈笑砚是他兄长,再不敬也不可对哥哥不敬,可是。
眼角的泪顺着脸落下,沈笑临红着眼,看着不为所动的兄长,一旁的长老见情况不妙出声缓和,“小临啊,你兄长忙得很,要不……”
“忙!?对,兄长忙得很,忙到把我这个弟弟忘记,忙到不管我的死活,忙到把我一人丢在山上!”沈笑临突然甩开沈笑砚的手喊道,近年来的思念成了笑话,他多么想不认这从天而降的哥哥。
从小就孤陋寡闻失去亲人的自己,靠着意志活到十六岁,忽然得知多了为亲哥哥是多么欣喜,原来自己在这世间还有亲人。
结果这“名义上”的兄长对自己不上心便罢了,隔三差五的来看一回,有时更久有时不来。
“你若是心里还把我当做弟弟,现在立马带我走!我……我不想孤零零的呆在这里……哥哥,我求求你…”说着,那双甩开的手再次搭上眼前人。
沈笑砚看着眼尾泛红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开口,嘴里酸涩得紧:“好好修炼,兄长日后再来。”
安慰的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此话一出,沈笑临泄了气,少年抽出手低着头,沈笑砚突然觉得沈笑临长高了不少,抬手想要抚摸他的头,被少年躲开,他声音沉闷:“日后不必来了,以后也是,我不想再见到你。”
原来你从没把我当作弟弟,从没把我当作亲人。
沈笑临头也不回的转身,倔强的擦着泪离开,“没规矩,怎么和你哥说话呢小临?”长老在一旁皱着眉埋怨道,沈笑临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却是和自己最不亲的,他知道那种孤独是什么感觉。
如今各有难处,想怨谁都怨不了。
“不必管,回头我在替你教训他,小孩子闹脾气呢。”
沈笑砚点点头,沉默的看着独自练剑的沈笑临一眼,向长老嘱咐几句后才离去。在他转身的刹那沈笑临不在意般瞥了眼,最后低垂着眼握紧剑。
下山的路很静。
“正午了…”沈笑砚喃喃道。
阳光照在身上暖了几分,心绪回笼,站在山间往远处望去,寥寥看见几眼宁安街道,方才的心事被通通散去。
下山后沈笑砚换回了谢昭那张脸,本是顺着街道去看看赵知的铺子,不曾想在街市上遇见齐爻军。
沈笑砚一个闪身躲进青楼,“仙界的人果真还不肯停手。”
但他们来这是在找他还是沈笑临?
不及他思考片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医师在躲人?”
沈笑砚浑身一颤,暗骂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说话有病吧。
还不等他将心里话骂出,回头就撞上楼云璟的眼眸。沈笑砚先是朝齐爻军的方向看了眼,确定他们走后才从青楼门前走出。
“躲债呢。”
不过楼云璟是从青楼里出来的对吧,沈笑砚上下打量了着他,眼里带着疑惑:“你居然——”
“我不是。”楼云璟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他一步解释。
沈笑砚笑着追问:“我还没说什么呢莞王殿下这么快解释作甚?我又不会怪你。”
楼云璟默了半晌,没回他,扫了眼沈笑砚身上沾着的稀碎杂草和脚上的泥,“去哪了”三个字被咽下,他毕竟说了谢昭也不会同他解释。
刚才又见他似乎在躲人,开口向眼前人问:“方才那些人是来抓你的?”
原来看见了啊。沈笑砚心道。
两人一并走在街上,沈笑砚在他前头,不紧不慢的回答:“是啊,来抓我的,”他忽然停下回头,一副好可怜的表情:
“他们要是把我抓走殿下可要护好我啊。”
楼云璟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知道谢昭又开始恶心他了。
“好啊,”沈笑砚僵了僵笑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没等他缓过神,楼云璟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开口:“若是哪天你被抓走,我第一个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