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念之间

“慕泠,再随本尊去一个地方。”

一道声音忽至,呼吸间,慕泠即回身颔首:“是。”

慕泠跟在百里容与后面,眼见他们饶过人烟,最后停在了魔宫深处的一棵枯树前。

也算不得枯树,下半身虽已空心枯朽,顶上却生有幽蓝的细碎花苞,愈看,愈有深陷其中之感。

遭了。

慕泠眼神一凛,当即移开视线。

他方才险些被这魔物迷惑了心智。

不料身旁之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挥袖间那枯树上的花苞竟齐齐绽放,其下竟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此乃无妄墟,能窥见心中执念。魔后也让本尊看看,你这位仙君,心志是否……”

话未听完,百里容与已经先一步踏入这漩涡之中。

慕泠看着那状似吞噬一切的入口,迟疑一瞬,亦跟了进去。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昏暗与森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暖融的日光与熟悉的山门。

扫视周身,已然是清芜宗里他那身平常的素袍。

抬眼,慕泠从前经过山门时至多会停留几息,经魔域这一遭,如今再看却觉得格外亲切。

“大师兄。”

守门的弟子抱拳轻唤,慕泠恍了恍神,才回之一笑,如同过往的数年。

拾级而上,许是雨水多了起来,那石阶上点缀着些许绿意。

“大师兄。”

“大师兄。”

来往的弟子多会问候他一声,慕泠一一回应过去,直奔紫玉峰。

那是清芜宗掌门,亦即他的师尊,慕余庆居所所在。

愈是接近,慕泠心中那难以言说的恐慌愈是深重。

多么可笑,他联络不上慕余庆,亦不敢贸然传信于师弟师妹们,只得借这幻境一偿思念之苦。

“泠儿,来了?”

院中之人似是早知道他会来一般,没有丝毫意外,轻捋着胡须回身笑望着他,随即指着一旁的石桌,招手唤他过去,“来,过来坐。”

慕余庆极尽自然地为慕泠倒了一杯茶水:“此次下山历练劳你多费心了,泠儿,你可有何收获?”

话不过几语,画面一转,又是师兄弟们齐聚一处,言笑晏晏之况。

时间亦流转得格外的快,慕泠恍惚竟觉得又回到了从前的时日,他该是清芜宗里的大师兄。姜作怀并未使出那等诡计、诱骗埋伏慕余庆。

一切从未发生,一切异常的美好。

只要他愿意,他便可以永远停留于此。

那一瞬,慕泠好似看见了宗门众人站在了他的前方,他们或温和、或希冀地望着他,他们在等待他的留下。

“泠儿……”

“大师兄!”

“师兄!”

“慕泠。”

眨眼间,众人迅速朝他逼近,围绕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

太快了,慕泠快要分不清了。

蓦地,慕泠只见众人停了下来,头颅一齐无力垂下,须臾,又齐齐抬起,却是眼球凸起,布满血色,恨恨望着他,齐声质问:

“慕泠,你要背叛我们么?”

“慕泠,你要、选择背叛宗门么?”

不,不是的。

慕泠急忙摇头否认,而画面再度变化,竟是姜作怀冷眼旁观,眼见着慕余庆被深渊吞噬的情景,再是山门倾颓、火光冲天,慕余庆浑身是血,向他伸出手来:

“泠儿,救我……”

“师尊!”

慕泠心口一酸,这痛楚来的无比真切,想要上前,终是止住了脚步。

不,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能再往前了。

他需要尽快出去,他需要向百里容与证明他的价值,他要掌握筹码,他要能够与百里容与站在一起,他要、真正地救下他的宗门,他的师尊,他的师弟师妹……救下他自己。

慕泠唤出命剑,双手却是颤抖无比。

他要将剑对向自己所想要爱着护着的人。

他别无选择。

“对不起。”

慕泠终是双手轻抬,一剑、斩碎了这虚妄。

与此同时,一滴清泪滚落,滴入了那滔天的火光里。

“咳咳,咳。”

捂着胸口清醒过来,慕泠再睁眼,幻象已如潮水般退去。

环视一周,慕泠才注意到自己仍然处于一片广阔的灰蒙之中,而几步开外,百里容与却是还深陷其中。

慕泠从未见过这样的百里容与,闭着眼却是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什么。

百里容与……

慕泠忆起关于百里容与的零星传闻,百里容与,老魔尊的十二子,年幼失恃,却在残酷倾轧中挣扎上位,更是以雷霆手段肃清魔族内部,成为一方尊主。

彼时,仙门还曾为此集结起来,商讨应对之策,只是最后仍是不了了之。

老魔尊在位时,魔族与仙门摩擦不断,百里容与却是不同,既拒绝了仙门和谈之意,亦似无开疆拓土之心。

这与这位魔尊的手段,尤其不符。

百里容与想要的,是征伐仙门么?

可又为何在掳了他以后便又放任清芜宗上下?

正是心思浮动之时,慕泠忽感百里容与周身气息变了变,睁开眼来即刻转头对上慕泠还未收敛的探寻目光。

轻眨了眨眼,慕泠也不再躲藏,坦然一笑。

他看见了。

却也不是有意而为之。

谁又能想到百里容与有心让他历经幻境竟也把自己搭了进去呢?

果然,百里容与脸色一沉,恢复惯有的漠然:“看来魔后果然未让本尊失望。”

回极心殿的路上,百里容与不置一言,慕泠便也这般跟着他。

本以为百里容与没有多留的打算,可直到看见那人径直走向书案,而后撩袍坐下,随手抽出一卷玉简摊开翻看起来时,慕泠眉梢微挑,亦从百里容与身后的书格中取出一本材质特殊,看上去年代已经久远的书册,而后坐在了书案另一侧。

垂眸间,慕泠想到百里容与看他的眼神,是看错了么,他怎么从百里容与身上看到了恼意和心不在焉?

一时幻境中的景象又在脑中盘旋,慕泠无声摇了摇头,只希冀快些将这些念头抛之于脑后。

不知不觉间,殿内呼吸可闻,慕泠静静翻阅,亦沉浸其中。

这书册所载,却不是修炼的法门,而是一些关于各族起源、变化的记述,从其中观点,慕泠大致能猜出这撰书之人应当是个魔族。

初始倒还有几分道理,越往后面,字里行间对仙门的贬斥越发明显,竟是将过往数次仙门与魔域的冲突归结于仙门的“伪善”与“背信”。

眉头微蹙,慕泠不禁又往后翻看了几页,无不是贬低栽赃仙门之语。

仙门立身根本便在于护佑寻常百姓喜乐无虞,而这书册,竟几乎全然歪曲了历史。

翻到末页,上面却将一场众所周知的由魔族先行劫掠而起的战争,颠倒黑白描述为“仙门设计陷害”。

难怪,魔族如此仇视仙门中人,一大原因便是这背后不顾始末的著书之人胡编乱造罢?

慕泠终忍不住侧首看向百里容与,深呼一口气,才道:“尊上,这书册,不知是何人所撰?”

百里容与闻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眼皮微掀:“怎么?”

“此书所言,未免有失偏颇。”

“是么?”

百里容与看去,慕泠指尖点着几列字,眼眸却是难得的清亮。不过此时百里容与却心气不顺,只又唇角微弯,讥诮道:

“偏颇?这史书本就是由胜者书写,何来的偏颇之说?仙门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粉饰太平,本尊倒觉得,此书所言,甚为坦诚。”

慕泠握着书册的手指微紧,仍是坚持:“可再如何,他既要将之载录,那必定要基于事实,而非随心篡改。

此地写道‘栾云山之战’,可分明是魔族先行大肆行烧杀抢掠之事,屠戮百姓,仙门才出手制止,何以成了仙门埋伏?”

“仙君以为这是阻止?”百里容与嗤笑一声,将手中玉简随意丢在案上,“说得冠冕堂皇。魔域苦寒,资源极其匮乏,你们仙门却占着灵气最为充足之地,与魔族划清界限。

到底,不过是觊觎栾云山下的几处矿脉,寻个由头排除异己罢了。你们仙门中人,不总是如此?谁的手又是真正干净的?表面道貌岸然,内里算计龌龊。”

百里容与此话不可不谓之“侮辱”,闻言,慕泠脸上微白,这,是师尊与他们恪守的正道。

“尊上此言太过武断,”慕泠强忍着怒意,“仙门之中,亦有心怀苍生、秉正持身之人。”

“哦?譬如你那位生死不明的师尊,慕余庆?”百里容与语怀恶意,竟也抛下了身为魔界尊主本当有的持重,学那小儿争论一般,故意戳慕泠痛处,“他若真做到了,你清芜宗又怎会落到如今这个下场?连自己的师弟也管束不住,看来,这‘持身’之道,也无甚大用。”

“你!”

慕泠一时哽住,他可以忍受百里容与对他施加的戏弄折辱,却不能容忍这人如此轻蔑地诋毁他的师尊。

那是幼年时救下了他,对他亦师亦父之人啊。

胸膛不由剧烈起伏,慕泠毫无惧意直直望着百里容与:“百里容与!你可以、肆意羞辱于我,但也请你,存一分敬畏。师尊他一生光明磊落,岂容你轻辱?”

一句“百里容与”落下,百里容与脸上讥诮冻结,慕泠反应过来时亦是一怔。

百里容与并未暴怒,而慕泠仿佛嗅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那诡异的平静。

直接告诉他,他应该逃离。

而那样,亦会彻底激怒百里容与。

直至被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慕泠睫毛轻颤,听得那人低沉缓慢的嗓音,一字一句砸在了他的心上:

“慕泠,你方才……叫本尊什么?”

“慕泠,是本尊近来太过宽纵,才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还是,你忘了,清芜宗的存续,只在本尊一念之间?”

“呵,身为囚徒,竟妄想同一个魔族争论谁是谁非,慕泠,你不觉得可笑么?”

脸上血色褪尽之时,失控的理智亦随之回笼。恐惧与压力如冷水浇头一般,直让慕泠心脏凉了又凉。

他,就在方才,惹怒了这唯一的可以决断他宗门生死之人。

慕泠轻轻抬眼,张了张唇,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不该可笑地据理力争的。

这里是魔域,是魔尊百里容与的寝殿,是囚着他、令他失了自由之地。

这人,是魔尊百里容与,是与仙门为敌已久的魔域的尊主。

他真是可笑。

恍若一刹那被打回了原形,慕泠沉寂着低垂着眉眼,只等待着百里容与的“审判”。

他却不知,一旁百里容与看着面前似乎变得更加脆弱之人,心中的无名火不仅未能因所谓的“胜利”而消下,反而烧得更旺。

慕泠又缩回了那顺从的、堪称完美的壳子里,百里容与本该松了一口气的,却不知为何愈加烦躁。

就在慕泠以为那怒火即将到来,又或者百里容与会转身拂袖离开时,下巴上却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慕泠就这么被迫对上百里容与满是寒意的眼眸:

“本尊何时,许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

“慕泠,你今日犯了两个错,其一,顶撞本尊,其二,让本尊不悦。”

这……

慕泠心下一惊,百里容与却已松开手,走向了那处石床:“本尊现在累了,没兴致再和你计较。”

“过来,”百里容与顺着床沿坐下,目光落回慕泠身上,随之身体微微后仰,睨着慕泠,“你今夜便好好想想,你自己的‘身份’。”

慕泠终是明白了。

百里容与这是要、让他时刻记着自己身处何地、又依附于何人,让自己、没有反抗的可能。

是夜,慕泠背靠着那人温暖胸膛,却是毫无困意。

幻象、愤怒、禁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不知百里容与是否……慕泠想着才抬手碰到百里手臂,倏地,顶上传来那人沙哑的声音:“慕泠,你要是再不睡,本尊不介意真做些什么。”

动作一僵,慕泠开口解释:“尊上,我……”

“既无半分真心,那便不用再唤这声‘尊上’了,”百里容与顿了顿,说不清道不明心中所思,“慕泠。”

ps:

百里知道魔族的一些做法是错误的,此处亦有羞恼的原因在,才故意戳慕泠痛处,架空世界,他的三观放当代肯定是不太正的?_?

请树立正确的三观!

无不良导向!

争做好公民!

恪守道德,遵守法律!

团结友爱互助!

尊重生命与自由!

尊重历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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