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口肃静不比往常,两位佩着长剑的燕影卫笔直地立于前,勒令来往人等一律不准入内,若有来办事的别处司吏,只先令其在外等候,或有非紧急之事则令其择日再来。
燕影卫乃陛下私卫,各司人等也不敢多话,有些便先回去,有些则远远地站在石狮子处候着,沈石心中浮起怀疑,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大步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燕影卫便道:“统领在等您,沈大人请进去吧。”
沈石道谢入内,见今日该班人等皆躬手立于两侧,心中已是诧异,厅上,高放竟亲自来了,正负手立于案前看那墙壁上的题字,见了沈石,便回身与坐在首位的唐田道:“人来了,唐大人就请即刻安排下去吧。”
唐田早就坐立难安,见了沈石过来,忙起身笑道:“念瑾自然是最好的人选,高统领必然想得周到。”
高放对这些马屁早已不为所动,“我还要去请关防太监各处关防、挡围幕,并请工部官员并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就不留了。”
唐田忙笑道:“高统领忙着,内里的事儿大理寺自然明白。”
高放目光落回沈石身上,微一点头,便抬步走了出去。
沈石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寻问,就见唐田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来,十分焦急道:“皇后酉初从承乾宫起身,要往诏狱来!高放指了你做陪行,皇后此行乃是秘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今儿你不用回去了,去换一身洁净的官服!快去!”
唐田说一句,沈石诧异一句,半晌悟道:“皇后来诏狱难道是要见杜青?”
“正是了!陛下早起下了旨,准许皇后去见杜青一面,你快些去换衣裳!”
沈石忙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高放一走,那外头滞留的办事人等也都进了来,唐田哪有心思接待,一应交由底下人应付,自己也回家去换了一身净袍,又焚香沐浴了,只等着夜里接驾。
戊初,唐田一身簇新官服,率大理寺该班人等皆候在诏狱门外,此时天色漆黑,行人无几,然街头巷口依然用围幕挡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金黄伞过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拂尘等物,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
唐田等连忙跪下,太监们将那銮舆抬入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落下,便有太监跪请下舆更衣。
此时诏狱前殿灯火通明,众人皆垂目不敢直视,须臾皇后下舆,入室更衣,众人皆候在外头,又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有个太监走出来道:“皇后有谕,请诸位大人们进去。”
唐田忙叩谢起身,领着众人随执事太监依次进入厅内,当下人虽多,却悄然无一丝声音,可见皇家的规矩。唐田满面堆笑躬身上前请道:“微臣大理寺卿唐田、率大理寺众人请皇后安。”
“平身吧,哪位是沈石?”
唐田挂在脸上的笑僵了僵,略有些尬色地退了下去,沈石连忙上前一步,“微臣大理寺狱丞沈石叩见皇后。”
皇后似乎是打量了他一番,略缓了一缓才道:“高统领选的人自然不错,那便有劳沈狱丞了。”
“微臣不敢。”沈石抬起头来,对上皇后的眼睛,忙又低下头道:“微臣斗胆请皇后披一件斗篷。”
皇后愣了一愣,想了想道:“也好。”
一时有人送来一件黑色斗篷,两个太监捧着伺候皇后穿上,沈石便上前道:“微臣请皇后移驾。”
皇后略一点头,吩咐随行人等,“你们就在此等候,不必跟着了。”
“是。”一位执事太监答应着,又启道:“亥时正三刻,奴才等在外请驾回銮。”
皇后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暗,便与沈石道:“走罢。”
“是!”
诏狱里,几个狱卒正吃着酒菜,只见狱丞沈石大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披着斗篷的人,个个慌忙起身。
“大人!”
“沈大人!”
沈石顿足,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身后披着斗篷的人轻轻点了点头,就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台阶下等着他。
“今日可有什么事?”
几个狱卒的眼睛都斜睨着那个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的陌生人,听见沈石发问,忙道:“今日各处安好,就是杜大……青他还是不吃送去的东西。”
沈石沉吟道:“知道了,你们忙。”
“是,大人。”
沈石大步上前,那身披斗篷的人便抬步跟了上去,狱卒桌案上的烛火渐远,越往前去,四周越暗,只能借墙壁上一丝丝微弱的油灯照明。
一道经年破损的台阶,身边人身子微微一倾,险些跌倒,沈石眼疾手快地扶住,斗篷下的脸因为过分白皙,借着这缕光,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反而看得更清楚。
沈石垂目,“您当心脚下。”
“多谢。”
这声音很轻,与方才在人前的强持不同,有着久病之人的孱弱。
沈石心想,陛下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在杜青发配前许他来见一面,只是一个人病到这个程度,还要生受离别之苦,也当真是有些残忍了。
“这地方不大有人走。”沈石虚扶着豫轩,“您当心些。”
有沉重的锁链拖行声传来,豫轩微微一惊,只见身边一所牢房里,有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趴在栏上一错不错的盯着他,见他望过去便咧开一张黑洞似的嘴,嘿嘿笑着:“沈大人,这是谁啊!”
沈石上前挡住豫轩,呵斥道:“滚回去!”
那人并不往后退,一双眼流连在沈石身后那斗篷下的侧脸上,他觍着一张脸,竟当着沈石的面顶了顶牢门,沈石眼底冒火,手中浸了药的蛇鞭狠狠抽在男人脸上,登时打得脸上开花,鲜血肆流,男人捂着眼睛惨叫不止。
豫轩一张脸登时变得惨白,只闻四周锁链之声更密,不少人都从牢房里探出了黑湫湫的眼睛。
沈石冷斥道:“都滚回去!”
那些眼睛倏然又消失在黑夜里,豫轩立在当下,鼻息里全是阴冷潮湿的霉味,只要一想到外祖就被关押在这样的地方,与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死囚关押在一起,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沈石蹙眉道:“您还好吗?”
豫轩目光落在沈石手上那根沾满了鲜血的鞭子上,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沈石连忙扔了鞭子,“微臣惊驾,实在该死!”
“你们……”豫轩喃喃道:“也这么打过我外祖吗?”
“不曾!”沈石忙道:“陛下有令,不可伤杜大人分毫。”
半晌,沈石听着豫轩发出一声苦笑,沈石微微一愣,连忙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越静,连水滴在石壁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沈石赶着上前几步,在最深处的一处牢房前停了下来。
“叫你们拿走,可是听不懂人话!”
沈石上前打开牢门,豫轩听见声音,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走了过去。
一位年迈的老者背对着他们盘腿坐在稻草上,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似乎还粘着几根草屑,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灰不邋遢的囚服里,骨瘦嶙峋。
豫轩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着嘴几乎发不出声音。
杜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脸来,看清了这道清瘦的身形,微微一怔。
“你……”
“外祖……”豫轩低头泣不成声。
杜青忙要起身,只是一时太急反而摔倒在地,沈石忙上前去扶,却被杜青挥手打开,杜青大喘了几口气,死死盯着眼前人,冷笑起来,“你还记得来看老夫!”
“是轩儿不好……”豫轩流着泪,膝行至杜青面前,他扶住外祖的胳膊,只觉得干瘦如柴,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位霸道的老将军,一时情急难耐,以至狠狠咳嗽起来。
杜青反手一把攥紧豫轩的手腕,眼底猩红,“你瞧瞧你这样子!老夫早该料到的!你父亲当年到底信了他,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不仅要杀老夫,他还要逼死你!”
沈石已远远行至门口,背过身去。
豫轩哭着摇头,杜青虽骂着萧容,可两只眼睛只瞅着眼前的小外孙,待骂累了,终于流下两滴浊泪。
“长大好些了……”
一语未了,终是别过了脸。
豫轩强笑道:“去了岭南,也不过一年半载,到时候,轩儿亲自去接外祖回京。”
杜青冷笑道:“老夫已至古稀,还有几年好等?只看眼前罢!我只问你,如今我下了狱,他对你可还有所疼顾?是否迁怒于你?”
豫轩微微失神,半晌道:“没有,陛下并未迁怒于我。”
“撒谎!”
豫轩只觉自己的手腕被外祖攥得生疼,那些不堪的流言越发刺激的他眩目,但他并不想让外祖知晓这些。
“陛下对轩儿很好。”豫轩强笑道:“外祖不必担心。”
杜青嗤笑道:“他如今释了老夫的兵权,眼下只有夏侯倾手上的三十万兵马在外,其余将领多的不过才十万人,还需年年回京述职。如今权在中央,再也无人能撼动他分毫,他若有良心疼惜你也罢了,他若兔死狗烹,其实咱们也奈何不了他。”
豫轩心口疼得难受,他不知自己所推崇的韩非子之术竟被陛下用在了外祖身上。
他在病中,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说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知有一天他清醒的时候,萧容突然提了外祖之案,并且竟许他来诏狱看一眼外祖。
豫轩诧异之余也知再无回旋的余地,「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又怎能以皇后身份去向皇帝求情?
豫轩勉强压下心头的难受,事已至此,他只想亲口问一问外祖,难道当真糊涂至此,与北遗勾结?
“以前我带回家的曼珠沙华,都曾被外祖扔了。”豫轩苦笑道∶“外祖最恨北遗,所以那些与北遗的信不是真的,对吗?”
杜青见问,哂笑道:“自然是真的。”
豫轩不解,流泪道:“为什么?”
“天高皇帝远,谁知就栽秧了?”杜青冷道:“见也见了,这里不是你待的地儿,回吧!”
“外祖!”豫轩慌忙拉住杜青的手,“不是真的对吗?您一定是有苦衷的是不是?或者您是被谁算计了……”
“够了!”杜青怒道:“沈狱丞!皇后该回去了!”
“外祖!”
沈石大步而来,垂手道:“皇后,时辰到了。”
豫轩泣不成声,杜青背过身去,冷冷道:“日后天长路远,各人干各人的罢了!你当好你的皇后也就是了!毋须记挂!”
豫轩泪流满面,他跪着磕了一个头,由沈石扶着,慢慢退了出去。
豫轩走了几步,又回头,老人倔强背影映在他眼里,叫他心如刀绞。
“沈狱丞。”豫轩勉强自持住,“劳烦你……叫人再送一份吃食……”
“皇后放心。”沈石道:“微臣定会照看杜大人。”
豫轩哽咽着道了声谢,两人刚走至诏狱门口处,就见高放领着一众宫人在此候着。
“皇后。”高放上前半跪着行了个礼,“时辰已到,请驾回銮。”
豫轩应了一声,回身看了一眼沈石,又轻声道了声谢,便由着高放扶着他上舆去了,这里大理寺众人皆垂手恭送,至看不见了方慢慢散开。
唐田见沈石还立在当地,笑道:“今日也是太突然了,索性没出什么纰漏,皇后可与你说了什么?我见皇后对你倒是挺满意。”
“不曾。”沈石有些厌烦,“属下回去了。”
唐田点头,“去吧。”他看着沈石的背影,末了又笑着加了一句。
“若得皇后垂青,说不定也能得两道御膳恩典呢!”
这是在说昔日得了皇后御赐的柳清眉,沈石充耳不闻,大步离开。
唐田啧啧嘴,挑眉道:“真是「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呐!”
说罢,他也径自转身,忽一阵寒鸦惊起,将他唬了一跳,顿觉脚底冰凉,只闻一道款款女声随风传至耳畔,“月下吟诗,唐大人好生雅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