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依

凋零的月桂黑黢黢地迎风摇曳,风卷鸟雀惊,豫轩一身素白,孑立于廊下,那轮血月此时正悬在宫墙,看上去突兀的有些瘆人了。

血月不祥,豫轩心头惴惴不安,他举目凝望,只见浮云如幔,暗淡阑珊,红雾深处似有香影攒动,豫轩以为异事,一错不错地望着那轮血月,不知不觉竟看了进去。

椒房本多花木,眼下入冬,各处残红一片,花魂游离,凄艳更甚。此时独豫轩一人在廊下,宫人皆在内预备晚膳,是以他被血月邪气所侵,竟无一人察觉。

夜风劲起,衣袂翻飞,豫轩猛一回神,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他神思恍惚,四下一看,哪里还在自己殿中,竟是一处陌生的地界!

此处朱栏玉砌,寒塘鹤影,夜雾弥漫,人迹不逢,豫轩仰头看了一眼,天上并无月亮,不由心下纳罕,难道是被树挡住了?

豫轩定了定神,顺着羊肠小径往前走了几步,又觉此地有些眼熟,忽见正前方有一厢房,轩窗紧闭,里头透着烛光,豫轩猛然记起这是玉香楼的月洞样式,难道此时自己竟身在玉香楼不成?

既有烛火,必定有人,此地苍苔露冷,□□风寒,豫轩手脚冰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想要进去避避风,于是小跑几步,来至门前,刚要叩门,恍惚间闻窗内有喘息之声,豫轩愣了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人事,不由面上作烧,正欲走开,忽然一阵邪风吹来,将那门吹开,豫轩避之不及,忙念了一声“罪过!”

大门洞开,里头帷幔垂地,高床软枕里,一对交织的人正握雨携云,在下的那位约莫十**岁,乌发凌乱,看不清脸,只吟哦不止,与他恩爱的男人劲瘦有力,动作生硬,端得是毫不怜惜。

豫轩虽经人事,可宫里规矩烦多,连侍寝时都有人在外提着时辰,哪敢如此肆意?眼下瞧见这般,又羞又惊,面红耳赤,心如乱鼓,他扶着门框,想要走开,可两腿酸软,一时竟挪动不得。

那二人正得趣,并未注意门口有人,年轻的男子筋骨瘫软,情难自抑,哼哼唧唧地哭叫起来,他翻身而上,如此,倒是叫豫轩看清了他的脸。

这一眼将豫轩吓得了不得,这男子分明与他长得一模一样!

豫轩错愕不已,以为堕入春|梦,萧容不过没来陪伴,难道自己竟生出了如此邪念不成?他正难堪之际,再去看那与之欢爱的男人,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耸,哪里是萧容,分明是……是谢遏!

床上二人**,难舍难分,豫轩又惊又恐,不知如何是好,他要夺路而逃,忽觉体内似有洪水呼啸而过,慌乱之下一脚踩空,不由轻喘一声,双膝酸软,直直地要往下栽去。

“皇后!”

有人自后托了他一把,豫轩气喘吁吁,再睁眼时,四周已是回廊之景,哪里还有玉香楼半点影子?再一仰头,那轮血月已至中天,如一只猩红色的眼正凝视着他。

皇后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可眼底却慌乱不安,尘明蹙眉道:“皇后您怎么了?”

豫轩惊魂未定,实在吓得不轻,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看了一眼来人,刚要道谢,突然看清扶自己的人竟是个和尚,他头皮发麻,尖叫一声,下意识将人一推,和尚倒是无事,他自己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

“皇后!”尘明一惊,忙要去扶,却见皇后眼眶猩红,如受了惊的兔子,忙生生顿住了。

“你怎会在这里……”皇后声音都在颤,像是要厥过去。

尘明不解其意,忙道:“是皇后召贫僧入宫的。”

我召他入宫?豫轩吓得哭出来,我怎会……我怎会召谢遏入宫?

尘明察觉皇后有异,今夜血月,阴煞之人极易受侵,皇后常年待在后宫这种极阴之地,难免有恙,尘明想要替皇后把一把脉,便温声道:“皇后,贫僧扶您起来吧?”

手还未伸出去,却见皇后惊叫一声,“不要过来!”

皇后双目圆睁,恐惧不安,浑身战栗,不似假的,尘明愣在当地,殿内的夏公公听见声音,忙带着一众人忙跑进来,一见情景,唬得“哎呦!”一声,连忙赶来扶人,“皇后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大胆和尚!你做什么了?还不让开!哎呦!皇后!您怎地哭了啊!奴才送您回去吧,这夜里风急,莫受了凉啊!”

豫轩呼吸急促,攥着夏太监的手起身,侧过头,见和尚竟还没走,吓得又是一声惊叫,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满脸是泪,夏公公哪里见过这架势,直接唬去半条命,忙要去拉豫轩的手,哪里抓得住,只见豫轩挣开他,回身就要往廊中龙柱上撞,夏公公唬得魂飞魄散,幸亏一个小太监在前挡着,将皇后生生抱住,两人摔倒在地,这才没撞上。

夏公公唬地抖衣乱战,“太医呢!来……来人呐!皇后!皇后您这是怎么了啊!您可千万别吓唬奴才啊!”

豫轩像是不认得小太监似的,双眼通红,一发挣扎撕咬,小太监被他揉搓得精疲力尽,实在抱不住,又被他挣脱,尘明已回过神,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豫轩,用力箍进怀中,食指中指并拢向他脖间探去,只觉燥热异常,豫轩低吼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拿手肘顶着尘明的腹部,尘明吃痛,一把攥住豫轩手腕,生生压了下去。

豫轩挣脱不开,急得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尘明不敢松手,只得与他僵持,又折腾了一会,怀中人想是已经力竭,手上渐渐没了力气,身子也慢慢绵软下去,尘明吊在心口的一口气还没松完,只见皇后忽然把眼一闭,竟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这回可将夏公公剩下的半条命也给吓没了,“皇后!主子!来人呐!!传太医啊!!”

尘明心道不好,他将豫轩抱起,转身就往回赶。

夏公公涕泪横流地跟在后头,恰好小茗子带人冲进廊下,小茗子扫了一眼尘明怀中不省人事的人,心下暗喜——主人说得不错,他果真魔怔了!

今岁大衍流年不利,南边大旱,逃荒者众多,民间怨声载道,赤狐毁姻一说早已传开,下至百姓上至老臣,对男后不满者众多,豫轩眼下魔怔这事,一旦传出去,就更是坐实了符纸上血月临空的预言!

妖后就在宫中,萧容若还想护着豫轩,便就是弃百姓于不顾,非要当那荒淫无道、是非不辨的昏君了!

是要这温香暖玉,还是要大衍江山和明君之名?萧容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会选后者。

小茗子目光落在豫轩苍白的脸上,又有些怜悯起来——只怕主人也高估了萧容,萧容哪里有情?不过是借着深情的虚名儿,拿豫轩当枚棋子控制着右相一派,这个节骨眼儿上查他外祖,不是明显要拿豫轩祭天么?真真可惜了这么个多情温顺的豫二公子。

尘明沉声道:“请你让路。”

“你伤了皇后还欲逃走?”小茗子眼底精光毕露,厉声向燕影卫道:“还愣着做甚?将这和尚拿下!”

“贫僧未伤皇后。”尘明后退一步,蹙眉道:“快让路!”

“堵着路做甚!”夏公公冲上前扬起手照着小茗子就扇下去,骂道:“快去传江太医!和尚愣着做甚!快跟咱家进来!”

小茗子神色暗了暗,只得让开,尘明抱着皇后一径进了寝宫,小燕儿亲眼看见公子癫狂,早已吓哭了,她个头矮,只能磕磕跘跘地跟在众人后头,一不留神被端热水的宫人挤得摔倒在地,她也顾不得身上疼,爬起来就往寝宫跑。

小燕儿拼命往里头挤,宫人知她受皇后宠爱,便都给她让了路,小燕儿好不容易挤到公子床前,见公子躺在床上,长发披散,脸色惨白,人事不省,好生吓人!再看江太医与和尚守在床前,面色都不好看,小燕儿想起吉大人离开时嘱咐她,在这宫中不论如何都要护着公子,她咬咬牙一抹眼泪,折身出来就往外跑。

眼下只有皇帝才能救公子,一定要去找皇帝!小燕儿跑至殿门,不料却被守门的燕影卫抬剑一拦,对方面色冷淡,厉声道:“作甚!”

小燕儿哭道:“让我出去!皇后生病了!我要见陛下!”

“里头有太医当值,你急什么?陛下有令,任何人不许出椒房殿!”

“我要去请王大人!”

“若真有事,江太医自会着人去请!快回去!”

小燕儿哽咽难言,她回身要去寻夏公公,可椒房殿里忙碌异常,个个神慌,无人照应她,她便只能跪在地上大哭,恳求燕影卫通融。

“求求你们了!让我出去见陛下吧!”

“这是陛下的命令。”燕影卫蹙眉道:“皇后自来多病,又不止今夜,江太医是王院判亲点进来当值的,自然妥当!你快起来,叫人看见,还以为我等欺负你!”

陛下……陛下……

小燕儿如大梦初醒——这些人并不管公子的死活,他们只听陛下的话,陛下才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她泪眼朦胧地看向这座宫殿,金光灿灿的,真真像极了家中豢养芙蓉鸟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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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后
连载中白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