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面具

萧容被陈平拦着,再要硬闯实在有失体面,便只能悻悻地抱着豫轩回来,伺候的宫人们知道陛下眼下定憋着火,一个个连忙小心翼翼地避了开去。

殿中只剩帝后二人,冬日煦暖,将豫轩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楚,他柔和的眉目像一张渲染过的山水画,浓淡相宜,细水涓涓,面容还有些稚气,身体软得像一片羽。

萧容将豫轩放回软榻上,低声埋怨道:“你瞧瞧,你这身子弱的,叫人都知道了。”

豫轩微微仰头,报之一笑,他抬起胳膊,腕上的红玉髓珠子便向下落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这只手腕不安分地勾着萧容搭在软榻上的小臂,有时候豫轩像个孩子似的,非要挨碰着人才作罢。

萧容依着他,反握住葱根一般的手,顺势低下头吻住柔软的唇。

萧容吻得深沉,唇齿厮磨,缠绵悱恻,逼得豫轩连呢喃都黏糊不清,向后仰进软榻里,软成了个糖人儿。

“乘月——”萧容破天荒地唤起豫轩的小字,缱绻地念着,“朕的小乘月啊……”

豫轩眉眼饧涩,闻言心头颤颤一怔。

他在男人的呢喃中朦胧地睁开眼,神情恍惚,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他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方铜昏色的镜子,镜中涟漪慢慢静止,显出一位身着盔甲的将军,和一个才留着几撮辫子的小孩子来。

将军穿堂而来,铁甲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小孩子欢喜地回过头,放下书本朝着将军扑过去,“外祖!外祖你回来啦!”

将军哈哈大笑,将小外孙高高举过头顶,“小家伙!想不想外祖?”

“想!”

小孩子生性怕痒,咯咯乱笑起来,将军便将小外孙扛坐在肩上,小孩子抱着将军的脖子,两条腿晃晃悠悠,喜欢道:“外祖,我的风糖饼呢?”

将军“哎呦”一声,拍腿道:“外祖给忘记了!”

小孩子一听,急了,扭糖似地挣扎着要下来,“你答应给轩儿带的!你骗人!你骗人!”

“外祖一时忘了,轩儿莫要生气嘛!”

小孩子抱着将军的脖颈,气鼓鼓道:“外祖不是忘了,是根本不想轩儿!因为不想轩儿,才不把轩儿放在心上!才会忘了这个,忘了那个!”

将军闻言,笑得更甚了,旁边陪侍的人也都笑道:“二公子虽小,道理却极明白,轻易糊弄不得的。”

将军一手按着小外孙怕他乱动掉下来,一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点心来,笑道:“瞧这是这是什么?”

小孩子眼睛一亮,“风糖饼!”

小手胡乱抓着,将军却不依,“小轩儿,你告诉外祖,近来学了什么诗了?”

“念了陆放翁的诗。”小孩子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风糖饼,声音都带了哭腔,“轩儿想吃……”

“馋猫儿!”将军故作严厉道:“你念一首,外祖便给你吃。”

黄发小儿眼见撒娇不成,只得摇头晃脑地念起诗来,“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将军满眼是笑,俗话说“君子抱孙不抱子”,扶育这个小外孙,真乃生平一大乐事。

将军坐下来,将七岁的小外孙抱在膝头,随手翻开几本诗选,告诉他道:“陆放翁的诗过于浅显,你该把王摩诘的五言律,并老杜、李青莲的七言律,再加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念上一遍,心中有了丘壑,便更上一层了。”

小孩子认真听着,又听外祖念了一首诗:“朝涉白水源,暂与人俗疏。岛屿佳境色,江天涵清虚。目送去海云,心闲游川鱼。长歌尽落日,乘月归田庐。小轩儿,这诗如何?”

小孩子笑道:“这是李青莲的诗!”

将军捏捏小外孙的脸蛋儿,“那外祖替你取个小字,就叫乘月,如何?”

“好啊!”

“乘月……”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厮磨,“朕离不开你……”

铜镜悄然隐没,镜中人亦消失得无影无踪,豫轩倏地流下两行泪,他不愿想起小字,因为会想起外祖,眼下外祖在外受罪,而自己却不得不在宫中奉承皇帝,他心底哪里还有半分缱绻,只觉狼狈不堪。

萧容见豫轩哭了,以为是将他弄疼,连忙放开了手,“怎么这是?”

豫轩眼底的伤心不言而喻,似乎连掩饰都变得极为艰难,萧容心中焦急,“轩儿?”

豫轩咬着唇摇头不答,恰好陈平过来请问是否用膳,萧容心情复杂地应了,伸手将豫轩拉起来。

“你这脸,就如那六月天,说变就变。”萧容将豫轩揽进怀里叹道:“朕知你近来心情不好,朕答应你,等你病好些了,待天再冷一些,就送你去玉泉山调养,好不好?”

豫轩长睫都已湿透,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玉泉山?”

玉泉山乃是皇室避寒纳暑之地,早年萧容特地许他进山调养,不过自从他进了宫,萧容便没再送他去过了。

“王羌告诉朕,出去走走对你身子有益。”萧容抬手抚去豫轩的泪,低声道:“等夫君忙完这阵子,便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豫轩哽咽道:“好。”

“好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萧容牵起豫轩的手来至桌旁,此时宫人捧菜鱼贯而入,待菜上齐,豫轩遵着规矩,并不入座,只在萧容面前服侍用膳,见桌上有一道竹荪鸡汤,便轻声道:“陛下喝一碗竹荪汤吧?冬日用此汤,最是暖身子的。”

萧容握着豫轩的手,拉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含笑道:“你既有这些大道理,怎么自己不知保养?”

豫轩低头一笑,陈平忙笑着上前盛一碗汤奉上,萧容接过来,喂着豫轩吃了一口,才状似随意道:“对了,你父亲方才进宫,说是要送进一个人来。”

豫轩微微一怔,“什么人?”

“一位替你诵经安神的和尚。”

豫轩的筷子悬在一道水晶果子上忘了收回,萧容见状便替他夹了一枚。

“朕许他进宫。”萧容将果子送至豫轩唇边,平静道:“不过豫轩,朕希望你能当好大衍的皇后,上次的事,朕不追究,日后你也不准再有任何事瞒着朕。”

果子冰皮清甜,可豫轩不敢张嘴,因为惊恐,藏在衣袖下的小指不受控制轻轻地颤了起来,他连忙撤身跪下道:“轩儿不敢!”

萧容没料到豫轩这个反应,有些悻悻地将水晶果子搁回碗里,“你最好不敢,再敢瞒着朕,就不仅是禁足了,你自个儿掂量着。”

豫轩忙道:“萨陲寺的师父既进宫来,若有了关于那人的消息,轩儿自当事无巨细地告知陛下!”

“那更好了。”萧容伸出手,“起来吧。”

豫轩垂目,就着萧容的手起来,这个消息叫他吃惊,皇帝的告诫也叫他恐慌,他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得撑着喝了一两口汤,一时饭毕,服侍着萧容用茶漱了口,就见陈平过来请道:“陛下,该回承乾宫了。”

萧容理着衣襟,“嗯”了一声。

豫轩望着萧容,“陛下不在这儿过夜吗?”

“朕还有事,且你病未好透,不能侍寝,朕就不留这儿了。”

豫轩忙低头道:“是,恭送陛下。”

一行人浩浩荡荡而去,豫轩眼望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半天都回不了神。

萧容自然不像他只有这一方小天地,萧容是大衍的皇帝,有的是事做,也有的是地方去,皇帝还要延绵皇嗣,又怎会守在这里?

豫轩低下头,如今连自嘲都没了兴趣,他堪堪转过身,独自往寝宫去,寝殿内的宫人们见皇后回来,一个个都低着头退出来,只余下太医院江同与小茗子当值。

小茗子见皇后蔫蔫的,忙躬身上来倒了一碗药,打点着笑道:“皇后,入夜了,您吃了药,便就该休息了。”

豫轩看了一眼小茗子——萧容叮嘱他不许欺瞒,可他却将谢遏的眼线堂而皇之地留在了身边。

他突然拿手捂住了脸。

“皇后!”小茗子一惊,不料这个人怎么突然间就哭了,又不知如何劝,只好道:“皇后,夜深了,仔细明日肿了眼睛。”

豫轩肩膀微微颤抖着,若是从前,他如何敢做这大胆妄为之事?可这些年的如履薄冰什么都不曾换来——他做不了萧容心底的唯一,也救不了任何亲人,反倒成了豫家的累赘。

他活着虽无用,可若是他死了,一来太傅等老臣欢心,二来宗世也高兴,最重要的是,萧容算得上是个明君,不过是娶了男后才叫天下微词,若是他死了,皇帝也就成再无叫人置喙之处了。

豫轩这么一想,竟是只有死的理,再无活着的理。

小茗子端着个碗立在当地,心情复杂,“皇后,这药就凉了。”

豫轩终于抹了抹眼泪,呆呆地接过药,一仰头便喝了,连眉头也未曾皱。

“皇后含一枚糖果儿吧?”

豫轩摇摇头,这药虽苦,却对了他的心境,豫轩抬手擦了擦唇角,直直地走到床边坐下,抬起手缓缓解着衣裳。

他这副皮囊早就病坏了,也想早些解脱,只是还有一事放不下——他对萧容的情愫,纵使愚蠢,倒也是真心,豫轩劝自己看开,爱本就是不求回报的,不必强求皇帝的深情,眼下最紧急的,是查清楚谢遏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遏既能隐姓埋名成为国师,又与坊间那些人十分熟稔,甚至还能送进眼线接近自己,这其中要动用多少人脉与金钱?这绝非当年那个萨陲寺和尚能做到的事,豫轩想,若是真能从小茗子口中套出一二,也对皇帝的事有益。

豫轩褪了衣裳,打发了小茗子去外间守着,他倚在床头,煎熬了一柱香功夫还是睡不着,只得下床至书架上找了一本《太上感应篇》,才读到【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处,觉着身上凉飕飕的,一时没忍住,复又咳嗽起来。

“皇后,夜深了,也该歇息了。”小茗子闻声进来,忙道:“您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无碍,这屋子并不冷。”

小茗子忙拿了一件披风替豫轩披上,垂目道:“皇后何苦糟践自己的身子,叫主人知道了,得多心疼呢。”

豫轩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垂落的长睫掩饰了他对谢遏的恨意,豫轩微微一笑,讥讽道:“他若是真心疼我,怎么还不见来接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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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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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后
连载中白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