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影

那个谁?

谈泠风正翻书找知识点,装没听到。

不明确,不回应。

男生抱着篮球,大步冲过去,使劲推了一把谈泠风的肩膀。

谈泠风眼里全是被打扰的不快。

“我他妈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叫谈冷风?”

……

你才冷风,你全家都是冷风……

阳光刺眼,谈泠风眯起眼睛,“谈泠风,君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的泠风。您哪位?”

他声音和往常不一样,令人发怵。

郭一有点尴尬,他吞口唾沫,虚张声势地大喊:“是我!郭一,冶金的。”

谈泠风面无表情点点头,继续埋头写卷子。

“操,你怎么跟宋乘那个傻逼一个模样,眼睛长在脑瓜顶。”郭一脸红脖子粗。

谈泠风这次是真的理都不理他了。

周围的体育生注意到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几个郭一的同学来拉郭一去训练,郭一骂骂咧咧走了。

谈泠风刚做了三道题,郭一又跑回来。

谈泠风不耐烦地抬起头,抢先开口,“郭一是吧?有事吗?”

郭一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用尽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蹲下和谈泠风平视,“你是叫谈泠风吧?也住在冶金,来跟我们一起打球。”

谈泠风皱眉,“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打球?”

郭一眼睛一挤,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宋乘他家是什么情况吗?他爸是个疯子,他妈是个婊子,他不在冶金上学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家里的事。”

郭一假惺惺叹口气,“可惜一中的人不知道宋乘的事儿,他之前帮你来着吧,你要是不和我们打球,哥儿几个可要在一中说叨说叨宋乘家的逼事儿。”

谈泠风的视线越过郭一。

篮球场上郭一的同学个个人高马大,齐刷刷盯着他。

谈泠风心里叹口气。

打架就打架,干嘛非得假借打球的名义?

他把卷子夹到课本里,给课本找了个稳妥位置。

太阳西沉,坠到平房的房顶上,天边一片橘红,操场被晒了一天,一股灰尘和胶皮的味道。

郭一着急地催促他。

谈泠风心里有点遗憾。

今天正好穿的他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可惜要弄脏了。

环视四周,没有一个摄像头。

谈泠风无奈想笑。

腰部的伤痕沉睡了快半年,许是感觉到危险,肌肉一跳一跳地痉挛。

他站起来,直视郭一。

郭一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

谈泠风阴沉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郭一,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宋乘的事儿我在乎,但是你也没什么脑子,你以为你随便几句话,一中的人会信?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威胁到我吧?”

谈泠风凑近一步,近到可以看清郭一躲闪的瞳孔。

“郭一,我不是宋乘,宋乘他聪明,懒得和你这种蠢人浪费时间,我不一样,你想找事儿,我随时奉陪,你想打架。”

谈泠风语气镇定自若,眼神里有着少见的嫌恶和狠戾,“你没被打死前,我可以一直揍你。”

“操!”郭一气得双眼猩红,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破口大骂,“我**!”

砰的一声,谈泠风一拳打在郭一的脸上。

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了。

远远注视着他俩的学生们停下动作,校园外面,梧桐花被风吹得掉落在地。

郭一被这一拳惊得瞠目结舌,嘴角登时破裂,渗出血丝。

谈泠风仍旧是一脸平静,好像只是不小心碾死一只飞虫。

郭一回过神,猛地扑上来对着谈泠风拳打脚踢。

他并没想到要闹这么大,毕竟是在学校,教训谈泠风几拳就够了。

没想到谈泠风这个人像是蓝天上一团云,看着无害,白净净软绵绵,实际上一靠近,水珠伴着冰碴子扑面而来,又冷又阴。

郭一的同学跑上来拉架。

拉偏架。

几十只手拼命捆住谈泠风,谈泠风在被架住之前,用最大的力气挥拳砸向郭一的上腹部。

头部、颈部、胸部,致命,不能打。

四肢臀部,抗揍,不想打。

两侧肋骨下面正中间是人的胃,柔软非常,一拳揍下去,一声闷响。

郭一睁大眼睛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抽气,他“嗬、嗬”地干呕,嘴里淌出口水。

周围的同学瞬间都蒙了,锢住谈泠风的力气瞬时松了不少,谈泠风立刻甩开他们向外跑,临跑前还不忘拿上卷子。

没跑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扑上来。

有人薅住他的肩膀,谈泠风回身朝着那人脸上就是一拳。

下一秒,又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寡不敌众已经是事实,那不如打一架。

他已经憋屈了太久。

眼前的人逐渐模糊,不再是郭一和他的同班。

而是曾经平都高中抛弃他的教练和队友,是来梁城一中后老师同学隐蔽但偏见的眼神……

拳头骨节处见了血,鼻梁上也被人划了一道。

不肖几分钟,又被郭一的同学团团围住。

郭一缓了好几分钟,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面部狰狞地走向谈泠风。

天空正上方变成墨蓝色,颜色浓稠,让人睁不开眼。

谈泠风被其他人用手脚绑得动弹不得,只一双眼睛锃亮。

像是困兽,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反扑,撕咬。

郭一猛地攥起谈泠风的毛衣领子,白色的毛衣立刻染上血污。

他的胃部一阵一阵的坠痛,脸上糊满冷汗,蓄起勇气直视谈泠风的眼睛,凶狠骂道:“瞅你那一脸欠揍的样儿,你算个什么狗□□玩意儿?你妈了个逼的!”

他一只手高高举起,啪地扇向谈泠风的脸颊。

谈泠风的脸偏到一旁,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面颊蹭上郭一手上打篮球的脏污。

喉间一阵腥甜,他抽抽鼻子,抬起眼。

眼里丝毫没有郭一期望看到的畏缩,反而是潮水般的痛恨,犟得要命。

郭一和他对视,心下恐惧,胃部再次泛起疼痛。

他气急败坏地大骂,抬腿踹向谈泠风的腰腹,“操!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找不着北,老子跟你姓!”

天光大暗,云影在墨蓝色的天空中不见踪影。

一滴冷汗划过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

谈泠风的眼眶被汗和泪蜇得通红。

来自骨头深处的剧痛蔓延全身,钻心。

双腿发软,他竟然有点庆幸。

幸好只是疼,还没有那种最可怕的程度——发“空”,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腰。

这次应该不会断吧?

周围的同学吹着口哨,哄然大笑,郭一热血往头上涌,大骂脏话给自己鼓励,又高高扬起巴掌。

咚的一声,郭一被飞来的乒乓球拍砸到脑袋,整个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操!”郭一的同学们满脸惊愕。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少年一个箭步跨在他身上。

天半明半暗,云影投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一拳利落地砸向郭一的鼻子,温热的鲜血登时从郭一的鼻子爆出。

谈泠风竭力看过去。

天边的流云,近处的少年,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视线再度清明。

好熟悉的身影。

“宋乘!”

远处,先是李侃几个人,之后是文A理A的其他同学。

更远处,还有A班的体育老师、老钱和尹云边。

来势汹汹。

“你们都是冶金的?把你们老师叫过来!”尹云边向来是个缓慢的树懒,没人见过他疾声厉色。

绑着谈泠风的同学们应声松开手。

力量一撤,谈泠风膝盖着地,跪在地上。

就在他的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圈住。

眼一黑,谈泠风晕了过去。

宋乘被谈泠风扑了个满怀,他跪在地上用力架着频频往下滑的谈泠风,心脏咚咚咚地快要跳出来。

我去!

别死我手上啊!

……

滴答、滴答、滴答……

暖白的灯光,一条人直挺挺爬在理疗床上。

怎么回事?赵杰见到他第一眼,焦急地问。

瞒了很久,终于纸包不住火。

起初只是训练的时候,大量扣球后腰部酸胀钝痛。

刻意不在意。

侥幸地想,练体育的,谁不是一身伤?

只要能赢,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直到一次比赛上奋力救球,腰部啪的一声。

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紧接着,疼痛席卷而来。

那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们赢了。

下场后,他和教练反映,他的教练沉默许久,说,没事。

他信了。

两个月之后才知道。

教练骗了他。

冠军赛上,教练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让他放开打。

他真的放开打。

他们赢了。

他的腰断了。

赛场上,那种令人恐惧的“空”感在一次扣球时不讲道理地降临。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腰了。

诊断书下来,腰椎峡部裂。

简而言之,骨头裂了。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他至少半年不能碰排球了。

半年的时间被用来保守治疗,卧床、佩戴腰围支具、超声波理疗、核心肌群训练……

疼痛和煎熬变成他的老友。

理疗室里,贴片贴满腰部,密密麻麻的电流像是小蚂蚁一样在爬。

骨头上的裂缝逐渐合上,可是心里的那条裂缝依旧嗖嗖钻风。

赵杰在外面抽泣的声音传来,谈泠风努力睁开眼睛……

白炽灯昏暗,床旁边,清秀的少年埋头做题。

“宋乘……”谈泠风嗓子干哑。

少年抬起头。

他的同桌,韩莹莹。

一刹那,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雾气昭昭的森林里迷了路。

韩莹莹见他醒了,走出去叫医生,医生进来说只是低烧,又嘱咐几句,让他打完点滴回去。韩莹莹说回去和老师汇报。

谈泠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盯着输液滴管里的波澜。

外面是结伴来医务室逃晚自习的同学,叽叽喳喳。

傍晚云影下的少年,半明半暗的少年。

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浮现,乐此不疲。

门再次推开,谈泠风心一紧。

老钱和花蝴蝶快步走来,老钱着急地大声说,“泠风,我们已经告诉你的家长了,明天放假你妈妈来带你去做检查。”

“不用不用不用,我没事儿。”

谈泠风心慌又心虚,差点扯到输液的针管。

“什么体育,咱以后不去练了,就在班里学习!”花蝴蝶义愤填膺,“我们已经通知那帮小流氓的家长,明天就让他们一起向你道歉,该出钱出钱,你要不满意,咱们就一直追究!”

两个人早已不顾老师的体面,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帮冶金学生骂得片甲不留。

谈泠风一开始看到这样的老师有点不适应,听着听着,用最真诚的笑容说,“谢谢老师。”

有点害羞。

俩老师正在气头上,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少年情怀。

老钱嘀咕道,“这帮小流氓,欺负到我们班人头上了,对了泠风,让那个宋乘先照顾你,听说你俩又是室友又是邻居。”

谈泠风呼吸一滞。

老钱转过头,好像在找什么,“哎,宋乘,在外面站着干嘛,进来啊,不是你第一个站出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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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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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春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