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
谈泠风正翻书找知识点,装没听到。
不明确,不回应。
男生抱着篮球,大步冲过去,使劲推了一把谈泠风的肩膀。
谈泠风眼里全是被打扰的不快。
“我他妈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叫谈冷风?”
……
你才冷风,你全家都是冷风……
阳光刺眼,谈泠风眯起眼睛,“谈泠风,君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的泠风。您哪位?”
他声音和往常不一样,令人发怵。
郭一有点尴尬,他吞口唾沫,虚张声势地大喊:“是我!郭一,冶金的。”
谈泠风面无表情点点头,继续埋头写卷子。
“操,你怎么跟宋乘那个傻逼一个模样,眼睛长在脑瓜顶。”郭一脸红脖子粗。
谈泠风这次是真的理都不理他了。
周围的体育生注意到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几个郭一的同学来拉郭一去训练,郭一骂骂咧咧走了。
谈泠风刚做了三道题,郭一又跑回来。
谈泠风不耐烦地抬起头,抢先开口,“郭一是吧?有事吗?”
郭一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用尽全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蹲下和谈泠风平视,“你是叫谈泠风吧?也住在冶金,来跟我们一起打球。”
谈泠风皱眉,“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打球?”
郭一眼睛一挤,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宋乘他家是什么情况吗?他爸是个疯子,他妈是个婊子,他不在冶金上学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家里的事。”
郭一假惺惺叹口气,“可惜一中的人不知道宋乘的事儿,他之前帮你来着吧,你要是不和我们打球,哥儿几个可要在一中说叨说叨宋乘家的逼事儿。”
谈泠风的视线越过郭一。
篮球场上郭一的同学个个人高马大,齐刷刷盯着他。
谈泠风心里叹口气。
打架就打架,干嘛非得假借打球的名义?
他把卷子夹到课本里,给课本找了个稳妥位置。
太阳西沉,坠到平房的房顶上,天边一片橘红,操场被晒了一天,一股灰尘和胶皮的味道。
郭一着急地催促他。
谈泠风心里有点遗憾。
今天正好穿的他最喜欢的米白色毛衣,可惜要弄脏了。
环视四周,没有一个摄像头。
谈泠风无奈想笑。
腰部的伤痕沉睡了快半年,许是感觉到危险,肌肉一跳一跳地痉挛。
他站起来,直视郭一。
郭一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
谈泠风阴沉沉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郭一,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宋乘的事儿我在乎,但是你也没什么脑子,你以为你随便几句话,一中的人会信?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威胁到我吧?”
谈泠风凑近一步,近到可以看清郭一躲闪的瞳孔。
“郭一,我不是宋乘,宋乘他聪明,懒得和你这种蠢人浪费时间,我不一样,你想找事儿,我随时奉陪,你想打架。”
谈泠风语气镇定自若,眼神里有着少见的嫌恶和狠戾,“你没被打死前,我可以一直揍你。”
“操!”郭一气得双眼猩红,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破口大骂,“我**!”
砰的一声,谈泠风一拳打在郭一的脸上。
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了。
远远注视着他俩的学生们停下动作,校园外面,梧桐花被风吹得掉落在地。
郭一被这一拳惊得瞠目结舌,嘴角登时破裂,渗出血丝。
谈泠风仍旧是一脸平静,好像只是不小心碾死一只飞虫。
郭一回过神,猛地扑上来对着谈泠风拳打脚踢。
他并没想到要闹这么大,毕竟是在学校,教训谈泠风几拳就够了。
没想到谈泠风这个人像是蓝天上一团云,看着无害,白净净软绵绵,实际上一靠近,水珠伴着冰碴子扑面而来,又冷又阴。
郭一的同学跑上来拉架。
拉偏架。
几十只手拼命捆住谈泠风,谈泠风在被架住之前,用最大的力气挥拳砸向郭一的上腹部。
头部、颈部、胸部,致命,不能打。
四肢臀部,抗揍,不想打。
两侧肋骨下面正中间是人的胃,柔软非常,一拳揍下去,一声闷响。
郭一睁大眼睛倒下去,蜷缩在地上抽气,他“嗬、嗬”地干呕,嘴里淌出口水。
周围的同学瞬间都蒙了,锢住谈泠风的力气瞬时松了不少,谈泠风立刻甩开他们向外跑,临跑前还不忘拿上卷子。
没跑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扑上来。
有人薅住他的肩膀,谈泠风回身朝着那人脸上就是一拳。
下一秒,又有人拉住他的胳膊。
寡不敌众已经是事实,那不如打一架。
他已经憋屈了太久。
眼前的人逐渐模糊,不再是郭一和他的同班。
而是曾经平都高中抛弃他的教练和队友,是来梁城一中后老师同学隐蔽但偏见的眼神……
拳头骨节处见了血,鼻梁上也被人划了一道。
不肖几分钟,又被郭一的同学团团围住。
郭一缓了好几分钟,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面部狰狞地走向谈泠风。
天空正上方变成墨蓝色,颜色浓稠,让人睁不开眼。
谈泠风被其他人用手脚绑得动弹不得,只一双眼睛锃亮。
像是困兽,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反扑,撕咬。
郭一猛地攥起谈泠风的毛衣领子,白色的毛衣立刻染上血污。
他的胃部一阵一阵的坠痛,脸上糊满冷汗,蓄起勇气直视谈泠风的眼睛,凶狠骂道:“瞅你那一脸欠揍的样儿,你算个什么狗□□玩意儿?你妈了个逼的!”
他一只手高高举起,啪地扇向谈泠风的脸颊。
谈泠风的脸偏到一旁,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面颊蹭上郭一手上打篮球的脏污。
喉间一阵腥甜,他抽抽鼻子,抬起眼。
眼里丝毫没有郭一期望看到的畏缩,反而是潮水般的痛恨,犟得要命。
郭一和他对视,心下恐惧,胃部再次泛起疼痛。
他气急败坏地大骂,抬腿踹向谈泠风的腰腹,“操!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找不着北,老子跟你姓!”
天光大暗,云影在墨蓝色的天空中不见踪影。
一滴冷汗划过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
谈泠风的眼眶被汗和泪蜇得通红。
来自骨头深处的剧痛蔓延全身,钻心。
双腿发软,他竟然有点庆幸。
幸好只是疼,还没有那种最可怕的程度——发“空”,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腰。
这次应该不会断吧?
周围的同学吹着口哨,哄然大笑,郭一热血往头上涌,大骂脏话给自己鼓励,又高高扬起巴掌。
咚的一声,郭一被飞来的乒乓球拍砸到脑袋,整个人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操!”郭一的同学们满脸惊愕。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少年一个箭步跨在他身上。
天半明半暗,云影投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一拳利落地砸向郭一的鼻子,温热的鲜血登时从郭一的鼻子爆出。
谈泠风竭力看过去。
天边的流云,近处的少年,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出,视线再度清明。
好熟悉的身影。
“宋乘!”
远处,先是李侃几个人,之后是文A理A的其他同学。
更远处,还有A班的体育老师、老钱和尹云边。
来势汹汹。
“你们都是冶金的?把你们老师叫过来!”尹云边向来是个缓慢的树懒,没人见过他疾声厉色。
绑着谈泠风的同学们应声松开手。
力量一撤,谈泠风膝盖着地,跪在地上。
就在他的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圈住。
眼一黑,谈泠风晕了过去。
宋乘被谈泠风扑了个满怀,他跪在地上用力架着频频往下滑的谈泠风,心脏咚咚咚地快要跳出来。
我去!
别死我手上啊!
……
滴答、滴答、滴答……
暖白的灯光,一条人直挺挺爬在理疗床上。
怎么回事?赵杰见到他第一眼,焦急地问。
瞒了很久,终于纸包不住火。
起初只是训练的时候,大量扣球后腰部酸胀钝痛。
刻意不在意。
侥幸地想,练体育的,谁不是一身伤?
只要能赢,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直到一次比赛上奋力救球,腰部啪的一声。
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紧接着,疼痛席卷而来。
那又能怎么样呢?
反正他们赢了。
下场后,他和教练反映,他的教练沉默许久,说,没事。
他信了。
两个月之后才知道。
教练骗了他。
冠军赛上,教练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让他放开打。
他真的放开打。
他们赢了。
他的腰断了。
赛场上,那种令人恐惧的“空”感在一次扣球时不讲道理地降临。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腰了。
诊断书下来,腰椎峡部裂。
简而言之,骨头裂了。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他至少半年不能碰排球了。
半年的时间被用来保守治疗,卧床、佩戴腰围支具、超声波理疗、核心肌群训练……
疼痛和煎熬变成他的老友。
理疗室里,贴片贴满腰部,密密麻麻的电流像是小蚂蚁一样在爬。
骨头上的裂缝逐渐合上,可是心里的那条裂缝依旧嗖嗖钻风。
赵杰在外面抽泣的声音传来,谈泠风努力睁开眼睛……
白炽灯昏暗,床旁边,清秀的少年埋头做题。
“宋乘……”谈泠风嗓子干哑。
少年抬起头。
他的同桌,韩莹莹。
一刹那,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雾气昭昭的森林里迷了路。
韩莹莹见他醒了,走出去叫医生,医生进来说只是低烧,又嘱咐几句,让他打完点滴回去。韩莹莹说回去和老师汇报。
谈泠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盯着输液滴管里的波澜。
外面是结伴来医务室逃晚自习的同学,叽叽喳喳。
傍晚云影下的少年,半明半暗的少年。
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浮现,乐此不疲。
门再次推开,谈泠风心一紧。
老钱和花蝴蝶快步走来,老钱着急地大声说,“泠风,我们已经告诉你的家长了,明天放假你妈妈来带你去做检查。”
“不用不用不用,我没事儿。”
谈泠风心慌又心虚,差点扯到输液的针管。
“什么体育,咱以后不去练了,就在班里学习!”花蝴蝶义愤填膺,“我们已经通知那帮小流氓的家长,明天就让他们一起向你道歉,该出钱出钱,你要不满意,咱们就一直追究!”
两个人早已不顾老师的体面,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帮冶金学生骂得片甲不留。
谈泠风一开始看到这样的老师有点不适应,听着听着,用最真诚的笑容说,“谢谢老师。”
有点害羞。
俩老师正在气头上,根本没人在意他的少年情怀。
老钱嘀咕道,“这帮小流氓,欺负到我们班人头上了,对了泠风,让那个宋乘先照顾你,听说你俩又是室友又是邻居。”
谈泠风呼吸一滞。
老钱转过头,好像在找什么,“哎,宋乘,在外面站着干嘛,进来啊,不是你第一个站出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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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