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毅翻个白眼,无视“守法公民”的意愿,嘴边带着甜甜的笑容,“我们赌,这个谈泠风在一中待多久后待不下去。我赌三周,三周内他一定会要求停学,主动和被动都算。”
宋乘靠墙站着,姿势懒懒散散,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
语气随意。
说道:“那我赌,他可以一直待下去。”
秋毅有恃无恐,“ 一言为定!我赌我的数学笔记,你赌你的小三科笔记。”
这个赌资是真值。
“成交。”
太阳西沉,赵杰和谈泠风终于打扫完毕。
赵杰家一室两厅,很多家具都上了年纪。每个门上贴着书法作品,他妈的房间上贴着“戒骄戒躁”,姥姥姥爷屋子上贴的“宁静致远”,客厅里是“家和万事兴”。如果家里没有谈泠风和赵杰两个穿着打扮的现代人,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也可以。
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绛红色,屋子里焕然一新,飘着海洋类香氛的味道。
谈泠风窝在沙发上,一双长腿懒散地放着,修长的手指摆弄手机。
赵杰已经掏出来笨重大块头thinkpad x1支在餐桌上处理工作。
谈泠风瞥一眼赵杰。
“您什么时候往回走?”
赵杰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晚点吧,和你吃完饭。”
谈泠风划拉几下手机,等了会,开口:“要不休息一晚,明儿再走?不然疲劳驾驶。”
下午送我上学后,再走。
“明天下午有会。”赵杰说。
谈泠风不吭声了。
片刻,赵杰从屏幕里回过神,看向沙发上的谈泠风。
少年的肩头披着一道霞光,按说很好看,但是整个人却沉沉的。
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藏不住事儿,晦明变化。
赵杰合上电脑,目光从那道霞光再到那双眼睛。
她说:“对不起。”
一句话后便没了声。
做对不起别人的事儿谁不会?道歉谁不会?
赵杰找补一句:“泠风,你一向懂事儿,再体谅妈这一次,好不好?”
好,他懂事儿。
谈泠风陷在沙发上不言语,手掌抚住眼眶。
他从小就懂事的,成绩虽然起起伏伏,但是心态上没得说,乐观开朗像是游戏里提供打僵尸太阳的向日葵。中考的时候心态加持又有排球特长生的身份,竟然上了平都东区最好的几所高中之一。
赵杰和老谈在北京打拼小半辈子,一个律师,一个博后出站干咨询,每天解决别人的问题头头是道,到了自己家的孩子却马失前蹄。他们掐着时间想赶在谈泠风高中落户,可积分落户公示名单出来后,彻底傻了眼。
晴天霹雳。
差一分。
在户籍地高考要有两年的学习经历,谈泠风不得不从高二降级转学到梁城,重读高一。
赵杰和老谈给谈泠风放了半年假用来养伤,新一年的春天,谈泠风和赵杰踏上了回到梁城的道路。
赵杰看着沙发上的半大小子,五味杂陈。
她多年没有回过这个家,再回来,孩子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她的孩子时光,终于像是被贴在墙上的书法,成了历史。
赵杰斟酌着开口:“泠风,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次会议真的很重要,我不是事事都有选择。”
她很累。
昂贵的化妆品可以遮住眼下的乌青,却遮不住眼中的疲惫,她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一步一步,不容易。
谈泠风的手掌慢慢从眼睛上移开,双眼被压得时间有些久,视线有些模糊。
他嗓子有些干涩,沉默片刻,强撑着笑说:“得,那我下楼送送您。”
赵杰很坚定地看着他,说:“谢谢你,泠风。”
气温还有点冷。
谈泠风望着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里的车屁股,站在原地,心里发慌。
赵杰在车上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中的谈泠风一点一点变小,像是从青少年变回了童年,又变回了小小孩儿的时候。
她轻踩油门,就这么从谈泠风的某一段生命中完成了退场。
关上窗户,反锁大门,谈泠风被时间推着来到学校。
天色已暗,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晚霞和火烧云,燎原之势,但他无暇欣赏。
他先去找新的班主任报道,领了饭卡、水卡、电话卡一堆卡,还买了校服、盆、热水壶一堆东西,之后又被班主任领着转学校。
班主任姓钱,教物理,三十多岁一男的,说起话来很不着调。老钱走在谈泠风前面,头顶刚到谈泠风下巴,挺胖,走路气喘吁吁。
“咱们班在二教学楼的顶层,六层,能让你们每天爬楼梯锻炼身体,你说是不是?”他说完自己笑了,觉得自己很幽默。
谈泠风附和着笑两声。
“一到十五班是一级部,十六班到三十班是二级部,每个级部各有优班,一共不到两千人。但是,”他强调重点似的,“咱们理科A班和文科A班单独成为三级部,你猜咱们两个班占了几个教室?”
答案肯定不能是两个。
“三个?”
“错!四个,咱们俩班是走班!你平都来的肯定知道!今年是改革的第一年,3 3选科,咱俩班是一套老师,同学们选什么的都有,咱班有物化生、物化地、物生地……咱班是年纪前六十名,隔壁班是年级前三十名,淘汰制,一个学期一淘汰,要是几次月考不好。”他单手做出抹脖子状,“就‘下放’到楼下其他班喽。”
“而且,只有咱们班的同学配备平板,看看咱这待遇,顶尖!”老钱红光满面,“我一会给你平板,对了,你没带任何电子设备吧?”
谈泠风摇摇头,其实他兜里揣着手机,行李箱里藏着笔记本电脑。
“那就行,毕竟是三条红线。”
红线?
月老什么时候给这儿扔了三根红线?勒死人那种。
老钱搓搓手,“当然啦,你肯定是不会被‘下放’的。”
谈泠风无奈干笑。
不知道赵杰女士给了老钱多少钱,干脆别叫老钱,叫捞钱吧。
“好了,到宿舍楼了,你去收拾吧,收拾完来教室上晚自习。”
谈泠风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爬到三楼。
宿舍楼见证过谈泠风爸妈,高寿。
地板是老旧的水磨石,水泥里夹杂着青灰色的碎石和玻璃,头顶白炽光上了年头,没那么亮。
楼道两侧都是宿舍,八人间,像鸽子笼,一点不通风,空气里飘着散不开的潮味,只是待着就觉得浑身黏腻。
要在这里待两年吗?
不慌,只是两年。
一辈子有很多个两年,他强定心神。
打开宿舍门的瞬间,谈泠风愣在原地,喉结滚动。
如果在这里住两年。
慌。
很慌。
慌得要死。
眼前的一切超出他的认知。
宿舍很窄,还是水磨石地。靠墙四个上下铺,老式铁床,深蓝色的油漆斑驳,链接上下铺的梯子上缠满褪色的胶带和海绵,其中两个下铺是空的,只有孤零零的木板。
墙旁边立着一个灰色铁皮柜子,每人两小格,一个格子大概五十厘米长宽高。床上是统一的床单被罩,蓝底绿条纹,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枕头上面,全部一个朝向摆放,床下是整整齐齐的鞋。
没了。
哦,一个空床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六个盆,盆里是洗漱用品,暖气前排队的六个暖壶,五颜六色,以及房顶最有现代化感的空调。
这次真没了。
一览无余。
整齐到荒芜,老旧到复古。
谈泠风看着这个宿舍,足足懵了两分钟。
这是……监狱吗?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马上要崩塌的情绪。
缓缓吐出气,再次睁开眼睛。
没用。
根本没用。
慌得要死。
脑子空空地开始铺床。
有点不想碰床单,刚领回来床单被罩有股很闷的塑料味。
一直弯着腰,旧伤隐隐作痛,不得不直起身。
梆!脑袋撞击在上铺铁架子。
“操!”
谈泠风捂着后脑勺,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多天的迷茫、惶恐、辗转反侧被紧紧包装塑封,此时此刻终于爆发。
“操!”他一拳砸向铁床架,手被砸得生疼。
一下子泄力,站在原地,双肩无力地塌下来,掌根抵在双眼上。
牙齿发酸,温热的液体沾湿手掌。
一颗心沉在胸腔里,酸胀。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床架上贴着的姓名标签。
字体清秀。
——宋乘。
“乘子,老尹叫你办公室!”
文A班主任也是个男,教语文,姓尹,叫云边。
尹云边。
这么个山水画一般的名字,不教语文都有点可惜。
他本人也是出了名的佛系,本来不想当班主任,但无奈,A班的老师早都过了要凭班主任熬资历涨薪水的阶段,没人想当,于是他这个软柿子就被赶鸭子上架当起了班主任。
办公室里,他拿着成绩单和文A班前两名开小会。
放假前的成绩出来了,任凭其他同学成绩起起伏伏,文A班前三名,也是全年级的前三名,死死钉在三人的身上,连排名也不换一换。
第一,林歧。
第二,秋毅。
第三,宋乘。
所有人说出三人名字的顺序永远是林歧秋毅宋乘,比αβγ还顺口。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有人偷偷希望秩序松动。
林歧站得很直,高马尾,清瘦,背很直,像一株小白杨,每节课间仍然坐在位置上学习。
她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抿着嘴听老师分析成绩。老师说得中肯她就点点头,如果她不同意,就直直地盯着老师的眼睛,目光锐利,常常把老尹这种柔柔弱弱的老师盯得心虚冒汗。
而秋毅和她完全相反,老师说什么她都笑得灿烂,戴着玳瑁的猫型眼镜,时不时冒出一句俏皮话,插科打诨。
前二名谈话结束,宋乘正好来到办公室,他和秋毅交换了个眼神,走进办公室和老师打招呼。
“又是第三?”
熟悉的开场白。
尹云边和宋乘稍微亲近一点,林歧和秋毅都是女孩,为了保护自己的职业生涯,尹云边认真是认真,负责是负责,但是一点不敢放松,像个古时候的老夫子,生怕不合规矩半分。
到了宋乘这才敢放松下来,开玩笑问,“又是第三?”
宋乘露出一排小白牙笑笑,小孩子姿态,罕见的可爱。
其实亲近也不亲近,他俩一脉相承,天生有分寸感,各自心里有事儿,又从来不说。
“宋乘,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敢得第一。”
宋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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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铁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