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空气加速降温,潮湿从他们中间挤进,冷,很漫长的冷。
在全身湿透之前,梁闻终于打破沉默。这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可梁闻声音还是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一般,半是询问,半是哄劝,叫沈嘉木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发梦:“回去吧?下雨了。”
那一瞬雨声忽然变得清晰,以他们为参考系,将世界分成遥远的极与极。沈嘉木这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地间蒙了一层水色的雾气。
算起来也已经在南方生活了十年有余,沈嘉木早已看惯了雨天,适应了雨季。听雨、观雨、淋雨,都是十几二十岁才能做的事情,现在的他站在雨里,除了不像话,就只剩下扯地连天不尽的荒谬。
梁闻说得对,他们应该回去,终止这个无厘头的夜晚,回到各自的房间,隔着几个终归有限的空间、几面墙壁、几十几百个无关紧要面目模糊的人、几千几万里一个人走的路。
沈嘉木忽然好奇,梁闻后来有没有去读《无伤时代》。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这本书还没有在大陆出版,梁闻委托朋友从台湾带回来一本,可那个时候,他们一读繁体字就要靠着彼此睡着。后来他们就分开,而后浪引进这本书的简体版,彼时他们都不再能靠着谁做梦了,可沈嘉木还是买了一本回来。
他一个人读,每天读一点,竟然读到了故事的结尾。那两年梁闻杳无音信,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沈嘉木经常去想他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然后在与他读同一本书、经过同一条路、有哪怕一丁点联系的难以启齿的期待中浮沉。
这是不知道多少次,他想梁闻应该去看看的。他想梁闻应该读到那句“他们约定好不要彼此记忆。他们只是一同坐在树丛里,像坐在他们各自独居的屋里”,也许梁闻会因此获得什么新的灵感,或是想起有关往事的蛛丝马迹,与此同时,他自己也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斩断所有的不切实际,然而这终归也只是另一个不着边际的空想而已。
雨是真实的。雾是真实的。黑色是真实的。
他们在各自虚虚实实的漂流中一并静默地穿过触手可及的所有真实。
静默,静默也是真实的。
回到住处时,两个人身上都已经湿透了。尽管他们都还穿着厚衣服,雨水还是浸透了层层布料,湿润皮肤。
可这时候,沈嘉木却忽然有了睡意。他只来得及匆匆擦干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就躺下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沈嘉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印象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懒觉了。因为睡得晚,又淋了雨,坐起身的时候,他感到有些头晕。
缓了半天,视界才慢慢归于平稳。抓了抓头发,他把手机摸过来,一边起床,一边查看消息。
依稀听见窗外还在下雨,似乎下得不小,点开群聊界面,果然,通知今天拍摄暂停。
梁闻发了个红包,沈嘉木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点开。这时他才注意到后面的消息,原来是准备利用这个雨天做一次围读。
这种事情原本只要导演演员编剧之类的参与就足够,但作为甲方代表,沈嘉木还是决定旁听。另外,他深刻地预感到,此刻,独处或许对他无益。
山里的雨天是音乐性的,雨滴落在草上、叶上、青瓦铺就的屋檐上,然后沿着草、叶、瓦片涓滴落地,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或是渗进泥土,脆响与闷响交错成两个声部,沈嘉木想这就是余光中文章中的那种雨天。
这样的雨天,空荡荡的愁绪与近乡情怯几乎是旷世底色,何况是在如此一个荒唐的夜晚之后。沈嘉木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只有人群中才是安全的。
村里没有会议室,民宿老板给他们找了个堪堪能坐下十来个人的储物间,里面还有一面墙堆满了柴火。
房间里隐隐能闻见发霉的味道,叫沈嘉木疑心那些木柴是否还有用。因为空间狭小,大家坐下时,只能膝盖顶着膝盖,自我变得稀薄,呼吸却轻松起来。
由于MV在整体设计上,情绪表达远多于情节逻辑,所以说是围读,其实也只是就目前为止的进度进行了简单复盘,并且梳理了往后的计划而已。
沈嘉木觉得这个项目进行到今天,自己大概是个十足的差生。从铃声响起那一刻起,就总是神游无际。
优等生做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做差生,才发现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变。
他望着梁闻走神,对他们说的台词、镜头一无所知。只不过是想起咖啡馆里一面,想起每一个没有等来梁闻的课前五分钟,想起一起读过的《城堡》,他们的黄金时代。
他终于意识到梁闻或许一直站在这套价值体系之外,因此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对一切都无所谓。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南辕北辙,而是从开始就只是彼此的夏令营,仅此而已。
恍然感觉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沈嘉木这才惊觉大家都在看着他。梁闻面上的笑说不清是揶揄无奈还是纵容,沈嘉木不明就里,只好沉默以对。
于是梁闻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嘉木还有什么建议或者意见吗?”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沈嘉木害怕成为人群中那个在众人的注视下哑口无言的人,如今真的面对着这片空白,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所以他摇摇头,对大家笑了笑,然后在一片纸张翻飞的声音中站起身,率先出了门。
-
雨在下午就停了,傍晚时,连云都散掉了。天空被染上一层薄红,还沾着水汽,晕至山的另一边。这样的黄昏让沈嘉木恍然想起他与梁闻的第一次见面,荒诞电影的先导片。那时候他还站在镜头的后面,望着镜头组与传感器虚构在显示屏上的世界,天真以为日落时分有多难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有意地错过黄昏,觉得每一个两手空空的日暮都让人怅然。后来听说是因为人是群居动物,夜色将近时落单会唤醒人的危机本能,但沈嘉木以为,仅仅是因为黄昏是人一天当中视力最差的时刻而已。因为看不清,所以无助、冲动、多愁善感,连身处迷途都无知无觉。
总之他已经不再沉醉于黄昏。
江南春雨后,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像是草本植物的清香与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沈嘉木无端觉得,这种气质倒还蛮符合MV的调性。
显然,这样想的不只他一个人。晚餐前,梁闻临时通知大家,晚上加一场夜戏。
沈嘉木不知道梁闻准备拍什么。围读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听到相关的内容。
梁闻的团队似乎也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们早已习惯了一般,很快确认了梁闻地需求,迅速地协调并执行起来。
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二零年代,想要找到露天影院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幸运的是,这座小村庄竟真的还将这旧日的产物保留,甚至还偶尔使用。
村长与村民们都很配合他们的拍摄工作,因此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他们就布置好了场景。
空旷的小广场中央,两个年轻人坐在被不知几代人踩过才踩平、踩实的泥土地上。他们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受到对方散发的热气,听见彼此的呼吸。
幕布被挂在两棵树之间,随着风轻轻晃动。尽管只有两位观众,电影依旧在放映。
那是一部日本的青春电影,叫《天然子结构》。梁闻的镜头扫过去时,电影里的小朋友们正半捂着耳朵穿行于田野,听空阔天地间“呼呼”的响声。
而荧幕前这对青梅竹马早已没有了耐心,他们对视一眼,就起身跑出广场,冲到树木遮蔽的曲折小路上,那里停着两辆自行车。
跨上自行车,比赛似地划破夜色,两个尚且青涩的少年就这样化作这个春夜最迅疾的春潮,形影相随地向前奔涌。
不久之前,他们看到电影里的东京,曾经这样互通短信。
——“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就,跑出弹丸之地好了。”
夜游。
这样的夜游,沈嘉木也曾经有过。那时候与他同游的恋人,此刻就在离他几米的地方。年轻的沈嘉木会以为,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也相信那时候他们都会很快乐,而现在的他知道,现实总是复杂得多。
梁闻或许也在某个瞬间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即便是在这样黑的夜晚,他们还是捕捉到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视线交错。
那是青春的一次眨眼。
下一个瞬间,他们就降落,降落在各自后来的人生中。
于是沈嘉木忽然又想起梁闻的电影。尽管早已对每一帧都烂熟于心,沈嘉木这一刻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明白了梁闻在拍什么。
澳洲、新西兰、或只是海洋,他的梦,他们的故事,最后都只好被安置于“时不我与”。
梁闻没有忘记,只不过是时不我与。
暂时没有及格的风险,所以干脆来写小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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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