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几天组,沈嘉木发觉,对于他们这个团队而言,在车上的时间远多于真正推进度的时间。也许拍完这个MV。他们就要把整个婺源都跑遍。
有时候,梁闻可以为了灵光乍现的一个瞬间将几天的素材都作废,可以将车停在任何鲜有人至的山谷溪边,只为了捕捉某处恰好的光影。
春天的婺源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子,往往只要一阵春风,新绿春花就漫山遍野。春天如是吟游,几乎叫人以为再不会有哪一天能够重现此日光景,可梁闻好像从来不会因此着急。
梁闻每一次驻足,沈嘉木都感觉他距离自己更远一点。好像还没有哪一刻像这样确切地看到他们究竟走在多么不同的两条路上,明白对于有些人来说,辗转不是一种消磨,而是养分,甚至他们根本就不甚在意,只当它是一种经历而已。
所以那些仿佛可以摧毁自己的空白、无序、盲目和纠结,对梁闻而言,不过是下一个镜头、下一段谈资,仅此而已。
其实时间和空间,地位与角色,都不能分开一对恋人。真正使他们分道扬镳的,反而是这些空白、无序、盲目和纠结。
诚如沈嘉木曾今的心理医生所言:人和人的不同,本质上是想法的不同。只是,当那些共同的回忆涌上来,沈嘉木还是忍不住去想,明明他们也有过那么多共鸣的时刻,为什么如今却几乎是南辕北辙?
思来想去,最终也只好归因于那些空白、无序、盲目和纠结。
大学时,他们曾一起研究过文艺的起源和历史,了解到一种观点,即文学和艺术本质都是为了娱乐而生的。当时他们都不那么认同,坚持认为文艺承载了多得多也重得多的意义和价值,之后他们分开,沈嘉木也就无从得知梁闻后来的想法,只知道自己渐渐开始理解了这种观点。
也是因此,他不得不承认,梁闻在这方面的确比自己要有天赋得多。
所以他跟组这些日子,大多数时间都选择做一个沉默的观众,张羽或者李明询问他意见时,他多半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出主动权,而梁闻及他的团队对沈嘉木的想法则毫不关心。
于是沈嘉木久违地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真空地带。当一切浮起,虚度光影也不算太可耻的事情。
后来由于沈嘉木前往跟组,他原本的工作任务必须重新分配出去,张羽和李明都先回了南昌。也是这时,拍摄才真正进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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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是婺源的旅游旺季,但大多数游人不会走得这么深。这个村落藏在群山之间,近乎未被人群的匆忙与功利沾染一点,石桥还只是石桥,溪水还只是溪水。
村里差不多都是老人和还没有上初中的小孩子。老人像石桥一样,沟沟壑壑、坑坑洼洼,又始终有着从旧日延续至今的固执。孩子们则和溪水无二致,轻巧、澄澈。他们看着梁闻一行人以及那些黑色的金属器件,都很新奇的样子。
孩子们将他们围在中间,老人们则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指着他们谈论。
开机之前,梁闻问了一位蹲在溪边洗菜的老妇人,问这座桥和这条流溪的名字。妇人说着家乡话,他们都听不懂,可她不在意,自顾自讲个不停。梁闻也只是蹲在她旁边,听得认真,只是沈嘉木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听那妇人讲话,还是在听溪流和虫鸣。
妇人终于讲累了,她手头的菜已经被洗了好多遍,在他们身后,团队也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梁闻轻声向她道了谢,站起身来,走到摄像机后。
女主角穿着纯白色连衣裙,两条麻花辫从肩膀垂落。江南春季多雨的日子,体感温度不输严冬,沈嘉木不由得担心她是否会冷。
她提着裙摆踮着脚走到溪边,小心地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试探流水,然后指节被冻得通红。
紧随其后的男孩脸庞透着稚气,他左手抱着一件米色的针织毛衣外套,右肩背着一把木吉他,脖颈上还挂着一台小巧的理光牌傻瓜胶片相机。
他看起来有点儿生气,皱着眉把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女孩笑着回过头,伸手弹了他一脸水,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将外套穿好。
彼时男孩抬起一只手臂,挡掉了扑面而来的水珠,他也不再气恼,只是有点儿无奈。把吉他递给女孩,他后退两步,在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撑着吉他背带手足无措的时候,举起了胶片相机——
——“咔。”梁闻叫停。
他仰头喝了口水,招手叫两个主演到屏幕前来。播放录像前,梁闻停顿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沈嘉木身上。他向沈嘉木笑笑,还没有开口,沈嘉木便会了意,站起身走了过去。
这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是无数个近似瞬间的总和,每一个他们一起度过的晨昏,所有的对视,都变成这一刻。
所以沈嘉木半途忽觉荒谬,原来形影不离的亲密时刻,最终只能换来像这样近乎让他难堪的不可言说。命运的六面骰,被两个人掷出三十六种结果,三十六的多少次方才是此刻?对于凡人而言,这个问题无解,毕竟没谁可以回到彗星来的那一夜。
他只是恍然看见梁闻周身的时空开始扭曲,看见自己勇敢与软弱的两半都全力警告着自己,不可以两次踏进同一条错误的河流。
于是在距离梁闻半米的地方,他便站定,示意梁闻可以开始了,但梁闻却没有动作,只是静默地望着他,可他也不再上前一步。
直到演员迟疑地出声询问,沈嘉木才偏开目光,走到两位演员另一边,离梁闻最远的位置。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不过是各自发了个呆而已。然后梁闻开始给两位主演讲戏,沈嘉木在一旁沉默地听。
梁闻说,歌曲的主视角在少女身上,因此女主角的塑造最为重要。
十来岁的女孩子,人们总以为是纯净的,这样想当然没错。可是这首歌里的女孩,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因此她有丰富甚至矛盾的性格特质。她当然纯白澄澈,但她也有自己的不解和执拗。所以,她把手伸进溪水的时候,把水珠弹到男孩脸上的时候,除了好玩,也该有点好奇和叛逆。
女主演没有明白,她问梁闻,山野间长大的女孩子,怎么会对溪水感到好奇呢?
不是的,沈嘉木心道,不是对溪水好奇。
他和梁闻还在一起的时候,不止一次有过这种好奇。正因为已经逐渐熟悉社会中各种潜在的规则,知道水有多冷,他们才会好奇,非要出格会怎样?非要涉水又会怎样?
于是变得叛逆,与这种好奇紧密相连的叛逆,偏要翻山蹚水,偏要旁逸斜出地过活。
当然,如今看来,他与梁闻大概是找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所以他倒也好奇,梁闻会如何回答主演的问题。
沈嘉木不禁抬眼望向梁闻的方向,哪知竟正对上梁闻的目光,对方笑得很淡,叫沈嘉木几乎以为那抹笑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的眸子是确含笑意的,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彩。
就这样注视着沈嘉木,梁闻温和地答道:“就是因为从小被溪水流过,才会好奇溪水的冷能有多冷呀。”
女孩似懂非懂,梁闻又轻声问:“看过剧本吗?”她当然点头。
梁闻说:“这个故事里,女孩和男孩都情窦初开。可是不可以早恋啊,而且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萌生情愫多少会有点羞怯甚至羞耻嘛,但是他们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忍不住去想,如果触及这根线,又会怎么样,对吧?”
两位演员眨眨眼。
沈嘉木忽然开口,他指着被放在树下的那把木吉他:“那这把吉他是什么意思?”
梁闻便顺着他手指望住那把吉他,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是一个意象,可能有点庸俗。以前听人说,他念书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看一个男生弹着吉他向女孩子告白,我觉得很动人,所以借用了。”
沈嘉木没再说什么,只觉得鼻腔有点儿发酸,牙不知什么时候咬紧了。
这话是他说的,不过早已印象模糊,因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虚构的。没有那个男生,没有那把吉他,没有那次告白,只是他第一次心动时,也许是幻想,也许是做梦,设计了这样一场演出,说给梁闻听,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种微妙的宣泄,时间过去太久,现在已经不好说。
梁闻为什么、凭什么把他的、虚构的梦,记了那么久,记得那么深?
他听见梁闻问,不知是在问演员,还是问他:“是不是还想问,胶片相机又是做什么?”
沈嘉木没有回答,他只是怔着,想起大学时,他们也曾用胶片定格过几个春秋。那台胶片单反,沈嘉木总是测不准光,所以经常是梁闻手把手地同他一起按下快门。
冲洗过的胶片他们大都留了下来,包括偶尔翻车的海带条,这些影像如今依然被沈嘉木小心地保存着,只是很久没再拿出来看过。
两位演员点头,沈嘉木则下意识地小幅摇头。他想他知道梁闻会怎么回答,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有灵犀简直让他胸口发胀。
但梁闻还是开了口,他说:“是一生仅一次的初恋。”
久等了。今天立夏,大家夏天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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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