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沈嘉木终于在日出前成功入睡,他坠入梦境时,黑暗正从城市的边界褪去。

梦里,雾气弥漫,沈嘉木站在这片白雾中央,周围一切都很模糊。

于是只好选择一个方向,迈出第一步,使叠加态的人生开始坍缩。会穿过赤道和无风带,抵达台北,逃往某家电影院,还是仅仅与工位面面相觑?

沈嘉木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去想,他究竟在高清摄像头的后面还是前面?被观测的究竟是生活还是他本身?

就这样想着,不知走了多久,雾气终于有消退的迹象。沈嘉木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当即明白了自己此刻身处哪里。

是嘉陵江边。目光尽头,江水尽头,太阳正在升起。

沈嘉木记得这个黎明,记得那天他与梁闻是怎样在江边坐到日出的,不过此刻,长椅上只有梁闻一个人,只有一个人,梁闻依旧弯着眼,以微笑向日出致意,风吹起他额前碎发,日光柔和他轮廓。

沈嘉木忽然明白,那么大的雾,只是因为他们在雾都。人生本不存在叠加态,倒果为因只适用于文学和电影,否则就要戳破人的软弱愚钝,届时他将无法承受那种**和寒冷。

所以他想要走到梁闻身边,想要在因果之外与他碰面,可无论他们离得有多近,梁闻都像看不见他一样,对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他的一切视而不见。

沈嘉木较劲般与梁闻僵持,而梁闻只是望着日出,望着远方,他们就这样在各自的时空与空洞对视。

然后沈嘉木听见梁闻轻声呢喃:“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是陈白露。

来不及细想,沈嘉木便从梦中惊醒了。

睁眼时,沈嘉木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已经是明亮一片,沈嘉木看了一眼手机,此时距离他入睡仅仅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估算一下,日出应该刚刚结束,新的一天正要开始。

头又晕又痛,睡意却不剩丝毫,沈嘉木叹了口气,慢慢用双手捂住眼睛,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老大最喜欢同他们说:“不要叹气,等会儿把福气都叹走了。”如今已经同青春远隔重洋,沈嘉木也明白比起迷信,这更像是一种宽慰,可还是没忍住无声地笑起来。

他们宿舍四个人毕业以后几乎算是去了天涯海角,有人已经拿到了绿卡,有人被发配神农架,宿舍群里上一次聊天还是除夕夜,平时连拉票抢票砍一刀的信息都很少见到。大概两年前他们就总说要找个机会聚一下,奈何大家各自忙碌,居然从没有找到所有人都有空的时间,这个计划也就只能被搁置至今。

谁知道老大还能突然出现在他记忆里同他聊上一句呢。

既然睡不着,沈嘉木干脆去洗了个澡。

宿醉以后的味道真的很难忍受,为此他打了两遍沐浴露。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城市才真正开始苏醒。

站在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随人群一同摇晃漂流在都市里,沈嘉木忽然想起自己在象牙塔里说心态过的大话:下班以后,就拔掉工作卡号,誓死捍卫自己的时间疆域。

他忍不住笑了,又无端有些无力:如果可以,他怎么会不想说一辈子大话呢。

但无论如何,大话就是大话。人只有真正开始自己的漂流,才会明白每一份机会的珍贵。就像现在,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梁闻。越是像普通合作方那样相处他越难堪,却是连请一天假调整都做不到。

越是难堪,越要如常。

于是沈嘉木如常挤下地铁,如常等待绿灯,如常抵达公司,如常打卡,如常坐进办公室。

如此一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天和昨天的界限也变得很模糊。

已经见过了导演,拍摄的准备工作也该正式开始推进。现在沈嘉木必须重新审视一下原本的计划结构了。

其实原本一切都很合适,可问题在于,合作对象是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在此之前,沈嘉木以为自己早已成为了一个收放自如的、成熟的大人,现在看来,是他太高看自己了。躲躲藏藏在土丘后面就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其实陨石真正来临那一天,才肯承认自己渺小如蝼蚁。

沈嘉木想起自己这些年无数次隐隐埋怨梁闻的软弱,现在看来,其实自己也胆小得很。因为知道梁闻不会来,就毫无顾忌地给自己造梦,一旦真要与梁闻对弈,就连与对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明明应该清楚,他们如今只剩下合作关系,却还是克制不住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沈嘉木不禁怀疑,这样的心态,这样的专业素养,真的能做好原本计划内的工作吗?

所以沈嘉木加急调整了计划,尽可能地减少了自己与梁闻方的直接接触,将更多精力放在后方。

同时,他还是尽力调整了自己的状态,重新研读了策划书与方案,将公司的需求与梁闻的风格对比结合,寻找平衡。

原本计划由他本人完成的交接工作,很多都被他重新分配给了一位叫张羽的年轻女孩。那姑娘心思细腻,做事态度也认真,而且很机灵,人如其名,李明也被他派去辅助那姑娘。他自己只留下了一些极为重要的、无法精简的对接事务。

总之无论如何,一切总算是可以往前走了。

-

沈嘉木没有想到,第二次见面来得那么快。

按照计划,他将需求整理完成交给梁闻以后,梁闻及其团队会拟出一份大致的剧本和场景设计等交由沈嘉木方审核。双方达成一致后,这份方案会被正式敲定。此后,他们会协调好场地及道具,然后开始拍摄。

开拍前与杀青后,双方团队都应该出现,拍摄过程中,沈嘉木方也会指派人员进行跟组,而这项工作计划由张羽及李明完成。期间,沈嘉木本人也会不定期地去探班,跟进进度,当然,只是偶尔。

这算是沈嘉木能够设计出的最合适舒服的计划了,也得到了领导的首肯,一切本该这么顺利、平淡地进行下去的。

可是,张羽和李明都数次向沈嘉木反馈,对方团队与他们存在些许分歧,这分歧说大倒也不大,只是双方都不愿意妥协。如此反复,这两人到底还是年轻,都感到有些烦躁。

没有办法,沈嘉木只好叫他们询问对方是否方便找个时间面谈。

张羽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她说那边答应得很爽快。

——于是沈嘉木就这样坐在了街角这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里,和梁闻面对面。

这家店是梁闻选的,沈嘉木推门进去的时候,梁闻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有扎头发,微卷的黑发垂下来,正好在肩膀位置。

他剪头发了啊,沈嘉木这样想。

但他并没有与梁闻寒暄,只是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梁导,您好,让您久等了。”

梁闻正挤着猫条喂店里那只有点儿肥胖的金渐层,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转头去摸猫咪圆乎乎的脑袋。

沈嘉木站在桌边,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带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那根猫条终于被吃完,渐层猫舔了舔爪子,懒洋洋地趴下以后,梁闻才直起身,他一贯是这样笑着,对沈嘉木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沈嘉木也没客气,拉开了椅子。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淡笑,一个淡漠,沉默着,对峙着,没人说话。

最终还是沈嘉木先开了口:“我听小张和小李说,您对素材的安排有不同的想法?”

沈嘉木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总之,他出声的那一刻,梁闻就笑得几乎可以说成是明艳,窗外是多云天气,衬得梁闻这个笑有些刺眼了。

沈嘉木眯了眯眼。

梁闻敛了笑,终于认真起来:“与其说是对素材的安排有不同的想法,不如说是对歌曲有不同的理解。”

喝了口咖啡,;梁闻继续说道:“这首歌唱的不是故事,而是情绪,情绪往往是无序的,你们把逻辑看得太重了。”

这次是沈嘉木轻轻笑了:“梁导,确实,我们对歌曲的理解不同。这首曲子明明有说明白一段人生。”

梁闻似笑非笑,望住沈嘉木眼睛,与他对视,看得沈嘉木几乎有些想要逃跑,终于,梁闻移开了目光。他垂眼望着有些变形的拉花:“是,但即便如此,它也是在借助情绪叙事。”

梁闻顿了顿,再开口时,又盯住了沈嘉木瞳孔:“何况是一段人生的话,应该会更加无序啊。”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人生有多飘摇,你应该也有体会吧。”

沈嘉木感觉自己简直摇摇欲坠,而对方还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又一次陷入沉默,又一次、陷入对峙。

为什么,沈嘉木想,他已经不记得梁闻会是这样强势,这样坚持的?

不记得究竟对峙了多久,总之在这场沉默中,梁闻一往无前。沈嘉木终于被这种无声说服了。

他抿了抿唇,轻声道:“您说得对,那就按你们的走吧。”

说完,他就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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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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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之南
连载中叁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