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沈静的电话(暑假版)
2010年8月5日,凌晨两点。
刘小川在穗石村的房间里睡觉。
睡得不沉。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宿舍有人声,医院有护士的脚步,只有这里,安静得像一口井。他把空调定了时,拖拉机声停了以后,剩下的声音只有水箱的嗡嗡和巷子里偶尔一声狗叫。他在这样的安静里,睡得比在任何地方都浅。
手机响了。
凌晨两点的铃声跟白天的铃声不是一个声音。白天的铃是提醒,凌晨的铃是劈下来的。刘小川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心脏已经先于脑子做了最坏的预备,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他这一生接过两个,都是坏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
是沈静。
这个认知让他的手停了半秒。沈静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的规矩是晚上十点后手机静音,她说过“夜里的情绪不可信,睡一觉就轻了”。她自己立的规矩,现在,凌晨两点零四分,破了。
他接起来。
“小川。”沈静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信号远,是人远。她平时打电话,声音是踩在地上的,现在这个声音是浮着的。
“嗯。”他说。他没有问“怎么了”。他等她。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周鸣站在水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自己刚写下的字,“江边。不是从化的水,是湘江。我认得,是冬天的湘江,水是灰的。他站在岸边,背对着我。他听见我来了,回过头,对我招手。他说,‘过来’。”
刘小川坐起来。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切在地板上。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
“我想去找他。”沈静说。
这五个字进来的时候,刘小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撞在肋骨上。
四年了。他听过太多关于周鸣的话,听过陈玲讲,听过沈静讲,自己讲过无数遍。可是“我想去找他”从沈静嘴里出来,是另一种重量。这个重量他有预案,预案在他脑子里存了四年,从大二那年起,他就隐隐知道,也许有一天,这通电话会来。预案的第一条:别慌。声音不能慌。声音一慌,那头的人就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大力量,知道之后,话就收不回来了。
“你别动。”他说。他的声音是稳的。他为自己的稳感到一阵陌生的骄傲,“我明天就来。第一班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长。长到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浅的,匀的,不像哭过,也不像要哭。这种呼吸比哭更让他紧。
“不用。”沈静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这不对。刘小川的后背贴上了墙。凌晨两点,为了“说一声”?
“沈静,”他说,“你听我说。梦是梦。梦里的湘江是假的,是脑子拿旧电影搭的布景。周鸣没有招手。周鸣在——”
“小川。”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你说周鸣为什么跳下去?”
这是他们四年来绕着走的问题。绕了四年,谁都没在对方面前正面碰过它。刘小川自己碰过,在楼顶上碰过,在天台上碰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后半夜碰过。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直接地问他,问你,为什么。
他的预案里没有这一条。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任何别的回答都是假的。
“我知道。”沈静说。
她停了一下。窗外一辆晚归的摩托车驶过巷子,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的声音在马达声结束后继续,稳得可怕: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需要他。他觉得他走了,世界照常转,谁也不会真的缺他一个。他站在桥上的时候,心里是这么算的。我猜的。我站在那个位置上想过,我知道那个算法。”
刘小川的喉咙发紧。
“但我想他。”沈静说,“你也想他。你妈也想他,他妈妈到现在还留着他的牙刷。陈玲没见过他,听了他的事,也替他难受。他错了。他算错了。这笔账是错的,可是没人来得及告诉他。”
“沈静,你听我说,”刘小川的声音终于裂了一条缝,“你现在在房间吗?你开门,去敲陈玲的门。你现在就去。我在这儿等你敲完。”
“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刘小川愣住:“什么时候?”
“刚才。”沈静说,“我做完梦,先在走廊给陈玲说了,然后才给你打的。她说得跟你差不多。她说周鸣不在江里。周鸣在你们心里。我去了也找不到他,只能找到一个空地方。”
“她说的对。”
“她说的对。”沈静重复了一遍,“你也说的对。你们说的都对。可是小川,你知道‘对’的问题吗?‘对’的东西,管不住凌晨两点。凌晨两点的时候,道理都在书上,人一个人在床上。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了。不为别的,就想听见你的声音。听见你的声音,我就知道,需要我的人,不止梦里那一个。”
刘小川闭上了眼睛。
他懂了。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查账。她刚从一个错账的梦里出来——梦里有人算错了一笔账,她要立刻核对一遍现实里的账:你在吗?你在。需要我吗?需要。核对了,账平了,就能睡了。
她用他的声音平账。
“我在。”他说,“需要你。记账上了。这一条是死账,销不掉的。”
电话那头,很轻地,她笑了一下。他听见了。那一下笑很短,可是是活的,是从水面上透上来的一个气泡。
“我没事了。”沈静说,“你睡吧。”
“沈静。”
“嗯?”
“周六我来。荔枝还给我留着。账你欠着,欠着就不能出事,这是规矩,欠债的人得好好活着。”
“知道。”她说,“债主也不能出事。你也是。”
她挂了。
刘小川握着手机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照在他脸上,然后灭了。房间里彻底黑了。
他立刻拨回去。
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七声。没人接。他的心脏又开始下沉,她挂了以后情绪会不会又沉回去?她是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拨了第三次,手指在拨号键上是抖的。这次,响了两声,接了。
“小川?”
是陈玲。声音没有一点睡意。
“玲姐,沈静她,”
“她没事。”陈玲说,“她刚才在走廊打电话,打完了,我陪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现在回房间了。我在她门口搬了把椅子。我看着她。”
“她说了什么?”
陈玲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有很轻的风声,院子里的夜风。
“她说她想去找周鸣。”陈玲说,“说得跟说‘我想吃荔枝’一个语气。这才是吓人的地方——真话不带劲的时候,最重。但我跟她说了:周鸣不在那里。周鸣在你们心里。她去找不到他,去了,那儿只有水。水不认人。”
“她信吗?”
“她信一半。”陈玲说,“另一半,得你来。你这周六来,来了别提这个梦。带荔枝的事来,带校样的事来,带你们那些有的没的。她那个梦,是用'冷'做的,你就给她灌'热'的。灌一天,她就缓过来了。这孩子,账算得太清,可是算得再清的人,一个月也得有一晚上不算账。昨晚就是她那一晚。过去了。”
刘小川靠在墙上。他的腿在发软,是松下来的软,绷了一晚上的东西卸了劲。
“玲姐,”他说,“谢谢你半夜搬椅子。”
“椅子是我该搬的。”陈玲说,“你那头才该谢,凌晨两点,铃一响就接,声音还是稳的。这孩子运气好,账本上有你一笔。”她顿了顿,“小川,你明天来吗?”
“来。第一班车。”
“好。你来了再说。睡吧。天快亮了。”
陈玲挂了。
刘小川坐在床上,一夜没睡。
他试过睡。躺下了,闭了眼,可是脑子里全是那条灰色的湘江。他索性坐起来,开灯,把台灯拧到最暗,靠着墙坐着。
他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凌晨四点,先是黑得发蓝,然后蓝色里渗进一点灰。凌晨五点,灰里有了黄。巷子里的第一辆电动车在五点半驶过,接着是卷闸门哗啦一声拉开,肠粉店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白色的,一团一团,被晨光照成金的。
对面楼的水箱在天亮的时候开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从化分箱,也上班了。
他想起沈静说的“周鸣站在水边”。
周鸣在湘江。周鸣在冬天的江水里。周鸣在打捞船的探照灯下,那盏灯扫过来扫过去,水面一片一片地亮,照见的全是水。周鸣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住在每个相关的人的凌晨两点里,住在梦里,住在一部看了不下一百遍的开锁电影里,住在一个永远占着的空号里。
可是刘小川在天亮的时候,把陈玲的话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水不认人。去了,那儿只有水。
而账本上有他的人,都在岸上。沈静在岸上,陈玲在岸上,他在岸上。凌晨两点的那一晚,她没有往水边去,她打了电话。她打了三个号码都打不出去的过去,和一接就通的现在。
她选了现在。
这就够了。这周的荔枝,要挑最红的那一簇。
六点,天全亮了。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包收拾好。七点,他下楼买了一份肠粉,跟老板娘说:“加蛋。打包,赶车。”
九〇六的假,他头天晚上就跟区主任请好了。区主任只问了一句:“要紧事?”
“要紧。”他说。
“去吧。”区主任说,“稿子不会跑,人会。”
七点四十,他在村口总站上了第一班车。车往从化开,往那个慢的院子开。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包里装着给陈玲的一包茶叶,给沈静的校样趣闻,和一整个没睡的、清醒的白天的自己。
窗外的荔枝林一路绿过去。他看见路边有果农在摘早市的果子,一筐一筐地搬上车。
快了。再过四天,最红的那一簇,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