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亚运前的广州
2010年7月10日,下午。
刘小川走在天河路上。
广州全城为亚运做准备。这句话不是修辞,是实况。道路在翻新,黑色的沥青刚铺好,边缘还留着切割的痕,走在上面,鞋底能感觉到新沥青那种微微的软和黏。人行道统一换了新的地砖,浅灰的,缝对得笔直,有几块还没干透,被围栏围着。外墙在粉刷,天河路两侧那些**十年代的老楼,被刷成统一的浅黄色,一家一家的窗框描上白边,整条街像被穿上了同一身校服。脚手架上,工人戴着安全帽,喷枪嘶嘶地响,黄漆一层一层往墙上盖,把原来那些斑驳的、长着水渍和青苔的墙,全盖掉了。
到处挂着宣传画,一个笑眯眯的吉祥物,五只羊,胖乎乎的,颜色喜庆,名字叫“祥和如意乐洋洋”。公交站台是它的,围挡是它的,连工地上的水泥搅拌车侧面都贴着它。路灯上挂着灯笼,红色的,一排一排,白天不点亮,就那样沉甸甸地挂着,像提前挂好的喜事。
刘小川走在天河路上,感觉整座城市像一个正在被梳妆打扮的新娘。锣鼓都借好了,衣裳都裁好了,全城的人都在往那个十一月的喜日子上赶。
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婚礼上的人,穿着旧衣服,口袋里没有礼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了,右下角有一个洗不掉的酱油点;一条旧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头开了胶,用502粘过,粘痕硬硬地硌着脚趾。这身衣服他穿了四年,舒服,惯了。可是走在崭新的天河路上,新沥青,新地砖,新粉刷的黄墙,每一样新东西都在提醒他这身旧。他走在人流里,人流也新了——人人步子快,拎着东西,谈着行情和票。他忽然有一个很清晰的感觉:这座城要办喜事了,宾客名单上没有他。
前面的工地围挡挡住了人行道,行人被引到马路上临时划出来的一小条。他跟着人流走,走到天河体育中心。
广场上有很多工人在施工。搭台子,焊钢架,挂横幅,火花从高处落下来,一闪一闪的,像很小的流星。亚运会的倒计时牌立在最显眼的地方,红色的数字:还有155天。数字很大,隔着一条马路都看得清。几个游客在牌子底下拍照,比着胜利的手势,笑脸对着那串数字。
刘小川站在倒计时牌前看了一会儿。
155天。他想,155天之后,这座城会开一场几万人的大会,烟花,开幕式,一秒钟几千块的转播。而他自己的倒计时牌上是什么?九月,陈永泽走。六月,磁带。荔枝红着。这些倒计时没有大牌子,没有五只羊,只有他自己心里记着,一天一天地跳。
一个工人从围挡里走出来,推着一车钢管,走到他跟前,停住:“兄弟,让一让。”
刘小川让开了。让开之后,他没有马上走。他看着那个工人,三十来岁,晒得黑红,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背上。工人卸完钢管,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看见刘小川还在旁边看,搭了一句:
“看啥呢?看热闹?”
“看你们干活。”刘小川说,“这楼要刷成什么颜色?”
“黄呗。”工人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整条街都黄。上头说了,亚运形象,统一色。”他抹抹嘴,忽然笑了,“我们老家管这叫‘新媳妇上轿前,浑身上下都得擦三遍’。”
“你们是哪里人?”
“湖南的。”工人说,“湘潭。干完这单,八月份回一趟家,稻子收了再出来。”他打量了一下刘小川,“学生?”
“嗯。”
“学生好啊。”工人说,“亚运会开幕那天,你们学生有票看吗?”
“没有。”刘小川说,“看电视。”
“那也挺好。”工人把水瓶盖拧上,“我跟你说,兄弟,我一个字不识几个的人,天天给这城刷墙。开幕那天,电视里要是有个航拍,拍到天河路,一片黄——那我刷的那几栋,就在里头。别人看是看亚运,我看是看我的墙。这城办喜事,我一个卖苦力的,礼金没有,可是这喜事的墙上,有我三桶漆。”
他说完,拍了拍刘小川的肩膀,转回工地去了。安全帽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走远了。
刘小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在他今天那面“格格不入”的水面上。刷墙的人不觉得自己是宾客名单之外的人。刷墙的人把自己算进这城的墙里,三桶漆,就算入了股。这城办喜事,人人入的股不一样:有人入股钱,有人入股票,有人入股漆。
那我入的股是什么?他想。
他继续走,走到珠江新城。
广州塔已经建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塔身细腰扭转,像一根被拧过的银签子插在江边。塔下有工人在种花,花是红色的,一盆一盆,摆成大的图案,从高处看应该是个什么字或者什么会徽。工人们蹲着摆,摆完直腰看看,再挪一挪,摆得很认真,跟那个湖南工人刷墙一样认真。
刘小川站在远处看着。他想起沈静说的“整个世界像隔着一层水”。他觉得广州也隔着一层水——一层叫“亚运”的水。所有人都在为亚运忙碌,所有人都在期待,电视里、广播里、墙上、出租车的顶灯上,全城都在念同一件事。只有他站在外面,心里念的是另一套:一台冰箱收音机,一盒磁带,一本1985年的诗选,一片从化山坳里的荔枝林。这两套频道,调不到一起去。
他掏出手机,给沈静发了一条短信:“广州在准备亚运。到处都在施工。很吵。全城穿校服,就我没换衣服。”
沈静回复得很快:“从化很安静。荔枝红了。工人摘果子,剪刀声很轻。你没换衣服,不用换。你的衣服上有故事,校服上只有漆。”
刘小川看着“校服上只有漆”这半句,笑了一下。他回:“那边摘的果子,等你三颗的量。别的留着。”
沈静回:“玲姐说了,多的做荔枝菌汤。等你来喝。”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倒计时155天,工人,墙,三桶漆,这几个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沉下去,沉出一点形状来:他不是站在城的外面。他站在城的里面,只是他参加的方式不一样。别人的155天通向一场烟花,他的155天通向一盒磁带、一场九月的告别、一句还没说完整的真话。各人有各人的开幕式。
他往地铁站走。走进去,热浪先扑出来,再是人浪。
地铁三号线,广州最挤的线。他被人流裹进车厢,站在车厢连接处,被推来推去。前面一个大姐拎着两袋菜,菜叶子蹭着他的裤腿;旁边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议论亚运门票,说预约网址,说开幕式;一个穿工装的男人靠着门打瞌睡,安全帽抱在怀里,帽檐上一圈白碱,汗渍的。
车厢里的电视在放亚运宣传片。吉祥物在跳舞,五只羊排成一排,动作整齐,配着很欢的音乐,画面是珠江新城的楼、猎德大桥、广州塔,全是最亮的那几样,调了色的,亮得不真实。
刘小川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地铁的轰鸣,轨道接缝一下一下的“咣当”,还有宣传片隔着车厢传过来的、闷闷的音乐,吉祥物的歌,欢得发飘。这声音灌了他一路。
可是闭上眼之后,他听见的却是另一套。
他听见的是从化的午后:荔枝林里剪刀的轻响,一下,一下,果子落进竹筐里,闷闷的一声。是陈玲在厨房里剁姜,刀口贴着砧板,快而匀。是沈静弹吉他,一段分解和弦,走到一半停住,重新来。是那碗面,手擀的,一根到底,不许断。是那个湖南工人说“这城办喜事,墙上有我三桶漆”,这个声音居然也在,也被他收着。
全城只有一个频道的地方,是不存在的。再吵的地方,人心里也各自存着一个静的频道,存着谁,什么时候放,是自己的事。
咣当,咣当。地铁钻出地下,忽然亮了,阳光从窗外扫进来,扫过一整车厢低着的头,又钻进下一个隧道,暗下去。
刘小川睁开眼。车到站了,人流把他往外送。他随着人流走上台阶,出站,外面天还亮着,天河路两排红灯笼挂在蓝色的傍晚前,五只羊在宣传画上笑眯眯的,新刷的墙黄得晃眼。
他走进这片亮里,脚步不快不慢。
衣服是旧的。故事是自己的。
城里有城的155天。他有他的。两边都在倒计时,两边都在准备,两边,其实都算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