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第24章·玲子的吉他

2010年5月8日,晚上。

食堂在一楼,很小,只有六张圆桌,铺着白底蓝格的塑料桌布,有几张的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晚饭是青菜、豆腐和一碗汤,汤是紫菜蛋花的,蛋花打得很散。打饭的师傅给沈静的碗里多舀了一勺豆腐,说:“阿静,今天豆腐嫩,趁热。”沈静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说了。

沈静和刘小川坐在靠窗的桌子。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着食堂的灯,两个人影子叠在窗外的夜色上。

沈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刘小川很快吃完了。他看着自己空了的碗,又看看沈静的碗,想起林小雨妈妈说的话,“能吃是好事”。他把筷子放下,学着等。等,也是这一年学的。以前他等不了,他总想快点做完一件事,好赶去做下一件,仿佛日子是欠着债的。现在他知道,慢的那个人不是在磨蹭,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饭吃成饭,把日子过成日子。

“你不催我。”沈静说,嚼着,没抬头。

“急什么。末班车没了我就不走了。”

沈静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什么闪了闪,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这一顿饭,她吃得比平时多了小半碗。

吃完饭后,沈静带刘小川去了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路灯很暗,灯泡外面罩着的铁罩锈了,光漏下来,只照亮脚下的一小段路,路的两头都是黑的。榕树的影子很大,铺在地上像一张黑色的网,网眼里有零星的虫鸣。白天的知了睡了,换了一班更小的虫子值夜。远处主楼的窗户亮着几格,暖黄的,像浮在黑海上的一点一点灯火。

沈静坐在石凳上。石凳白天晒过,现在还有一点余温。刘小川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玲姐以前是星海音乐学院的老师。”沈静说。

“教什么的?”

“钢琴。她弹得很好。不是‘很好’,是那种,”沈静找词,“你听她弹一个音,就知道后面几十年的功夫都在那个音里。她女儿也弹。七岁就过了四级。七岁。我七岁的时候还在数手指头。”

沈静停了一下。

风从荔枝林那边过来,带着夜里才有的凉。路灯的光晕里,小虫子在飞,一圈一圈。

“她女儿死后,她就不弹了。琴留在学校,她再没碰过。她老公带她到处看医生,北京、上海,都去了。后来送到这里。她在这里住了三年。她老公第二年来提了离婚。她签了字。”沈静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档案,“签字那天,她跟我说,阿静,笔很顺,写得很快。她说她练了半辈子签名,那天是签得最好的一次。”

“她现在还弹?”

“偶尔。琴是去年一个病人家属送的,说是抵住院费的。她收下了,摆在墙角,三个月没碰。后来有一天,她教我。”沈静顿了顿,“我学得很慢。我手上有药抖。她说,抖就抖,按不实就多按一会儿。弦不嫌你抖,弦只嫌你松。”

刘小川想起陈玲房间墙角的那把吉他。那吉他看起来很旧了,琴弦有些生锈,面板上那块磨白的地方,原来不是按弦磨的,是抱琴磨的。一个人天天把琴抱在怀里,又不弹,木头上就磨出这样的痕。

“她人很好。”沈静说,“她什么都懂。她跟我说,人活着就是学会跟自己和解。我还没学会。”

“什么算和解?”

沈静想了想。她认真地想,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很久,久到虫鸣都换了一个调子。

“就是不再问‘为什么’。”她说。

刘小川在黑暗里坐着,这句话落进他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响。

他想起自己。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周鸣要跳下去?为什么那天下午他不肯回头?为什么最后那条短信不是发给他?为什么沈静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他问了三年。三年里他把这些问题问遍了,问湘江,问珠江,问图书馆五楼的天花板,问深夜宿舍的裂缝。没有答案。问题不但没有答案,还越长越大,大到住进他身体里,跟他抢地方。

“你问过‘为什么’吗?”沈静问。

“问过。”

“找到答案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沈静说,“玲姐说,找不到答案的‘为什么’,攥在手里,就是石头。放下,就是种子。她说的。她放了吗?我不知道。她半夜弹琴,弹两句就停。停的那一下,我听见过。那一下里面就有‘为什么’。”

刘小川沉默着。他忽然想起白裙子那晚,想起陈永泽的三道题,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句“家具不会拒绝,我在学”。他一直以为他的问题是不会拒绝,现在他觉得更底下还有一层:他所有的不拒绝,都是不敢让任何一个“为什么”有机会再问一遍。他接住所有递过来的东西,是因为周鸣递过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没有接住。

“小川。”沈静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里攥着几个‘为什么’?”

刘小川想了想。“不知道。没数过。”

“我数过。”沈静说,“我的,现在是三个。最多的时候,四十七个。医生让我写下来的。写在纸上,一张一张数。四十七个。现在剩三个了。还剩的三个,我打算留着。玲姐说,留两三个不碍事的,就像留几颗钉子,钉着你,掉不到水底下去。”

“哪三个?”

“不说。”沈静说,“说出来的钉子就生锈了。”

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

这次她靠得很实,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不像上次在麓湖,那次她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随时准备漂走。这次她是把自己交过来的,几十斤的、活的、有体温的重量。刘小川没有动。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皂香,底下是一层淡淡的药味,苦的,很轻。这个味道他会记一辈子,他知道。就像他会记住林小雨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是油烟味和豆浆味。两个女生,两种味道,两个世界。一个是夜的、药的和琴的,一个是巷子的、油锅的和豆浆的。他两个都舍不得,他知道自己贪心,可是今天下午陈玲跟他说了:做人不是记账,不用平的。

先把你手边的这几个人,一个一个顾好。

“小川。”

“嗯。”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这个问题底下埋着的东西。这个问题底下埋着的是:如果我退回去呢?如果我有一天又沉下去呢?如果我半夜不弹琴了、不剥蒜了、不叫你名字了呢?

“不管。”刘小川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话说满,不是空话的那种满:“荔枝红了我来,荔枝落了我来。升旗手他们宿舍的旗,每天六点挂。我这边的旗,每个周六挂。你这边——”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颗头,“你这边我看着。”

沈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往他肩膀上又压了压,压出了一点真的分量。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主楼的方向:“琴在玲姐那儿。她说今天你来了,让你,不对,她说,”

她学陈玲的口气,学着那个又稳又暖的调子:“‘让那孩子弹一段。弹什么随意。弹错了不怪他。’”

刘小川愣住了:“我不会弹琴。”

“她说不会弹才让你弹。”

“这是什么道理?”

“她的道理。”沈静说,“你去了就懂。”

刘小川站起来,去敲了陈玲的门。门开着。陈玲把琴递给他,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了一句:“夜里弹,小声点,三楼赵伯睡了。”然后她转身去收拾她的药盒了,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不用被看的后背。

刘小川抱着琴,走回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沈静坐在旁边。

他调不了弦,就用沈静教的那一个姿势,笨拙地按住最粗的那根弦,右手往下,扫了一下。

“嘣,”

声音在夜里散开,散得很远。是一根生锈的弦,声音哑的,颤的,可是它响了。

他又扫了一下。再一下。不成曲子,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声,又一声。三楼一扇窗户后面的粤剧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院子里只剩下这一根弦的声音。

“周鸣要是听见,”沈静在旁边轻声说,“会说太难听了。”

“会说‘再来一遍’。”刘小川说。

“嗯。”沈静把头靠回他的肩膀,“再来一遍吧。”

刘小川又扫了一下。嘣——

远处的荔枝林黑乎乎的,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海。青果子在黑暗里长着,不响,不急,一天大一号。他想:这就是从化。这就是沈静住的地方。安静,偏远,与世隔绝。她在这里,他在广州,中间隔着两个半小时的路,四号线,八号线,二号线,七块钱的公交。

但此刻她靠在他肩上,一根破弦在黑夜里响。

这条路,好像不存在了。

路还在。可是有人愿意走,路就不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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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