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升旗手的国旗
2010年5月6日,凌晨。
刘小川半夜醒来。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种“不对”惊醒的。宿舍里很黑,阿彬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在闪,人却不在椅子上,耳机挂在椅背上,还热着,人去了哪里不知道,多半是去楼下网吧通宵了。阿杰没回来。对面床上,鼾声没有。
这几个月,张红旗的鼾声成了这个宿舍的钟。他的鼾均匀,响,红旗不倒。钟停了,人就醒了。
刘小川睁开眼睛,看见升旗手坐在床边,面朝窗户。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在动,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的呼吸。
“升旗手”的本名叫张红旗。河南人,家里三代贫农,爷爷给他的名字,说是跟新中国的旗杆一起立的。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雷打不动,用手机播放国歌,把一面小国旗挂在窗口的窗框上。旗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很旧了,边角洗得发毛,但每次挂上去之前,他都会用手把褶子捋平。室友们取笑他,给他起外号叫“升旗手”,他从不恼,只是说:“笑吧。旗不笑。”
他成绩不好,但很努力。他每天去图书馆,坐最后一排,回来很晚,晚到宿舍楼快关门。他不打游戏,不喝酒,不交女朋友,把钱省下来,一个月往家里寄一次。他唯一的“怪癖”就是升旗。
刘小川坐起来。“你怎么了?”
升旗手没有转头。他盯着窗外。窗外是榕园的其他宿舍楼,有几盏灯还亮着,亮着的那几扇窗后面,多半也是睡不着的人。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灯光扫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
“我想退学。”升旗手说。
刘小川没有接话。他坐在床上,等升旗手继续说。这是他跟沈静学的:等。
“学不会。”升旗手说,“什么都学不会。高数挂了两门。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没过。专业课也听不懂。老师讲的东西,别人的脑子是一张纸,一写就上。我的脑子是块石头,写了,掉地上,碎了。”
“可以慢慢来。”刘小川说。
“慢慢来?”升旗手转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眼窝很深,这半年他瘦了很多,颧骨底下凹下去两块。“我爹在河南种地。六十八了,还在种。我娘在镇上给人洗碗,一天三十块,手泡得发白,冬天裂口子,裂了就用胶布缠上接着洗。他们供我上大学,借了三万块钱。三万。我爹说,咱家祖坟上没长过大学生这棵草,你就长出来了。我慢慢来?我拿什么慢慢来?”
刘小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钱的事。他爸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八百,不多,但够用。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他的愁全是别的愁,是水,是沉默,是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愁也是分品种的。张红旗的愁是旱地的愁,是一分钱掰成两半的愁,跟他的愁比,土得多,也重得多。
“小川,”升旗手说,“你也是一个人。”
“什么?”
“你也是一个人。我看得出来。你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你不跟任何人说话。”升旗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观察记录,“我升旗的时候,窗口朝着整个院子。我什么人都看得见。你凌晨回来,你清早出门。你手机响了,你看一眼,不接。有人给你发短信,你回得很快,回完了把手机攥在手里很久。”
刘小川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这么久。
“我有朋友。”
“那个法学院的?那个外语系的女生?”升旗手笑了一下,笑得没有一点力气,“还有那个总发短信的。从化那个。你以为你藏得好。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屋子人,可是这一屋子人,一个都不在这个宿舍里。”
刘小川的喉咙动了一下。这话太准了。准得像陈永泽那句“你比你以为的空得多”。这两个人,一个从里往外拆他,一个从外往里看他,而他站在中间,忽然被看得清清楚楚。
升旗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斜斜地搭在刘小川的床脚。他伸手,把那面小国旗从窗框上取下来。取的时候动作很轻,先解两个角,再整幅托住,不让它拖到窗台。他把国旗叠好,对齐,压平折痕,放进抽屉里,放进去之前,他的手在旗面上停了一秒。
“我明天不升旗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看。”升旗手说。他背对着刘小川,声音撞在窗玻璃上,弹回来,闷闷的,“我升了两年,没有人看过一眼。每天六点,整个院子就我一个人醒着。我放国歌,把旗挂上去,风一吹,旗响,哗啦哗啦的。我就站在窗口看,看到国歌放完。我升给我自己看。但是,”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我不想看了。”
他躺回床上,面朝墙,背对着刘小川。床架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刘小川听见他在哭。
哭声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一下,一下,啃着什么比它大得多的东西。那不是一个二十岁男生该有的哭法,那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撑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剩下这么小的声音。他不敢哭大声。他连哭都不敢占用地方。
刘小川坐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沈静在浴室里坐了一整夜,水龙头一直开着,开着的水声就是为了让哭声听不见。他想起周鸣在桥上,把书包摆得整整齐齐,连死都收拾得干净,不占用任何人的地方。他想起自己。想起那句“你也是一个人”。想起陈永泽的三道题。
不拒绝的善良是给坏事的通行证。他昨晚刚写下的。
那么现在,此刻,是答题的时候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张红旗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了那张床的外沿上。床很窄,两个人挤着,弹簧往下沉了沉。他伸出手,犹豫了半秒,放在张红旗的背上。
背很薄。肩胛骨隔着T恤顶着手心,一楞一楞的。
他没有说话。他不会说“没事的”,不会说“会好起来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轮不到他去骗一个正在啃自己的人。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得很稳,像在中山医走廊上那样,像在桔子花开奶茶店里那样。他不走。他知道这时候“在”比“话”值钱。
哭声慢慢小了。啃东西的老鼠,啃累了,或者,知道旁边蹲着一个人了。
“红旗。”刘小川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不叫外号,叫本名。
背上的人没有应,但在听。
“旗,”刘小川说,“不是升给别人看的。”
窗帘还在动。窗外,天最黑的时候正在过去,黑得最沉的地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
“我有个朋友,”刘小川慢慢地说,“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音乐不会问你问题。你那面旗,也不会问。它不问你四级过没过,不问你高数挂没挂,不问你拿什么还三万块。它就问一件事:明天早上六点,你还在不在。”
升旗手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妈在医院洗碗那几年,”刘小川说,这是他第一次跟人说这个,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纺织厂改制之后,他妈妈确实在医院后厨做过两年,“她跟我说,日子这个东西,不求好看,求个‘续’字。断不得。断一天,接起来要花十天的力气。”
他把手从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旗你不升了,行。那是你的事,你说了算。”他伸手,把抽屉拉开,把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国旗取出来,托在手心里,“但是明早六点,我替你挂一天。就挂一天。我不放国歌,我不会唱。我就把它挂上去。你要是六点醒得来,你就看一眼。看一眼,明天想不想接着挂,你自己定。”
张红旗在床上翻过身来。月光移了角度,照在他脸上,眼眶红的,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像一个人被人在最狼狈的时候看见了,又没有嫌弃。
“你六点起不来。”他说,嗓子哑的,“你天天赖床。”
“你以前六点放国歌,我也天天被吵醒。”刘小川说,“你以为我睡着?我醒着。我听了两年了。我还会跟着哼最后一句呢。”
张红旗看着他,忽然笑了。哭肿的眼睛配着笑,样子很怪,也很难看,可是那是活的。
“那一句,”他说,“是‘前进前进前进进’。”
“对。就是那句。”刘小川把旗子放回他枕头边上,“进。不是成绩进。是人在。人在,就算进。”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再睡踏实。刘小川回到自己床上,躺下,闭上眼。他听着张红旗的呼吸,听着窗帘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车。他睡不着,但他不再翻来覆去了。
他在黑暗里给从化打好了腹稿,这个月的第三句诗,明早再发:
“凌晨听见有人啃自己。我把手放在他背上。原来手也是可以说话的。”
2010年5月6日,清晨六点整。
国歌没有响。
但是榕园三栋三楼的窗口上,那面洗得发毛的小国旗,升起来了。挂它的人手很生,夹子夹了三次才夹稳。旗子挂上去,风吹过来,旗面哗啦哗啦地响。
窗口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着。一个眼睛肿着,站得笔直。
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抬头。晨跑的人从旗子下面跑过去,一、二、三、四。
没有人看。没关系。
旗响着。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啃,也像有人在答。
前进,前进,前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