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第13章·饭桌上的父亲

2010年4月17日,周六,中午。

刘小川再次来到中山医。

这次他没有空手来。他在医院门口的白菊档口旁边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买花,探望病人的花,买白菊太忌讳,买百合又太隆重,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拎着一大束花走进住院部,怎么想都不对。他转身去医院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网兜苹果,又觉得不对,中晚期的病人哪里吃得动苹果。最后他在住院部一楼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罐普通的白糖。

“看望病人买这个最不会错。”小卖部的老板娘说,“甜的,冲水喝,补气。”

刘小川拎着一罐白糖爬上七楼,一路上觉得自己笨拙极了。

病房门口,他停住脚步。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很轻的说话声。

林小雨在给父亲喂粥。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粥是白粥,很稠,是那种用东北米慢慢熬到米粒开花的白粥。她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就说一句话。说的都是些最没用的话:

“今天天气很好。外面出太阳了。楼下那个卖花的阿姨还夸我,说我每次来都穿得精神。”

“护士说你昨天的指标好了一些。白细胞上来了。你自己听听,你在往好里走。”

“妈今天做了卤蛋。我带了两个,给你留在保温桶里。你要不要吃?下午醒了吃。”

父亲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会儿。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像是咽下去要花很大力气。林小雨不催他。她只是等着,勺子悬在碗上面,一动不动,等父亲的喉咙完成了那个动作,再喂下一勺。

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像每一个字都是从温泉里捞出来的,暖的。

但刘小川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手在抖。端碗的那只手,手腕以下在细微地、持续地颤,碗沿随着那个颤动轻轻地磕着勺子,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瓷与瓷的碰撞声。那碗粥端了那么久,稳得像放在桌上,全靠那只不肯承认自己在抖的手。

刘小川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他忽然明白了林小雨说的“编”是什么。编九十分,编比赛得奖,编太阳和卤蛋。不是撒谎。是两个人在合谋一件事情:在深渊上方,搭一座话搭出来的桥,桥这头是病床,桥那头是“一切正常”。桥随时会塌,所以不能停,一停就塌。她喂的不是粥,是桥。

“小川来了。”林小雨的父亲突然说。他的眼睛没有睁,可他知道自己门口站了人。这个瘦得脱了形的人,耳朵还灵着。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一层水传来的。

“叔叔。”刘小川走进门。

“进来。别站着。”父亲睁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陷下去了,但目光还是清楚的,“小雨跟我说过你。中文系的?”

“嗯。”

“好。读书好。”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停顿里,吊瓶的药水滴答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读书。但没条件。我十五岁就跟我爸下地了。后来出来做工,人家看图纸,我看不懂,只能干力气活。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家里有一个人读书读出来,这个家就翻过身了。”

他说着,眼睛转向林小雨,眼神里有一点笑:“小雨随她妈,嘴皮子利索,不是我这种闷葫芦。但是肯学。她自己考的大学,没要我操一点心。”

“爸,粥要凉了。”林小雨说,声音绷着。

“凉了正好,不烫了。”父亲说。他又要了一勺。

林小雨喂完最后一口粥。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给父亲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先擦左边,再擦右边,最后在嘴角那一点粥渍上按了按。这个动作她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人心酸,这世上有些本事,是没有人愿意学会的。

父亲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针眼旧了一圈又一圈。他握着林小雨的手,没有说话。林小雨也没有说话。父女俩就那么握着,像两株根缠在一起的植物,不需要交换任何东西,只需要确认对方还在。

刘小川站在旁边。他看着那双握在一起的手。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小时候,父亲从来没有握过他的手。那个中学教师,一辈子板着脸,检查作业只检查最后一页,错了就画一个圈,一句话不说,让他自己想。他曾经一度以为父亲不爱他,直到很多年后他妈妈告诉他:你每次月考,你爸都在门口等你到十一点,你回来他就装睡。他唯一一次碰他,是高考那天,父亲送他到考场门口,全程没说一句话,最后说了一句“好好考”,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隔着一层的确良衬衫,那个掌心的重量,他记了三年。原来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是这样的:不说,只压。压在肩膀上,压在存折的数字里,压在“知道了”和“你多穿点”这种短信里。

“小川,”林小雨的父亲说。他的声音把刘小川从回忆里拉回来。“你以后多照顾小雨。”

刘小川看见林小雨的手在父亲手里僵了一下。她也僵了。这句话在一间病房里说出来,和在任何别的地方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说这话的人,是在交代身后的事。他在把女儿往活人手里交。

刘小川的喉咙紧了一下。他想到一百种回答,“叔叔你别这么说”“叔叔你肯定没事”“叔叔医生说了有希望”。全是假话。这个人一辈子账本打交道,假话在他面前站不住。

“好。”刘小川说,“叔叔,我照顾她。她要是吃亏,我第一个不答应。”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费力,嘴角牵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都是松的,可是眼睛里是真的。他拍了拍床沿,像拍了拍一个看不见的儿子的肩膀。

“这个话,”他说,“我从中午等到现在,就等你这一句。”

刘小川一愣。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每周六精神最好的时候,都会问一遍:“那个仔来了没有?”

林小雨站起来,说去洗碗。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碗,动作快得像逃。她走出病房。刘小川看见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整个人像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摇。她走到走廊拐角,消失了。

刘小川在床边又陪父亲坐了一会儿。父亲说了几句就困了,药劲儿上来了。刘小川给他掖了掖被角,把那罐白糖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张画了小乌龟的缴费单旁边,然后轻手轻脚地出来。

后来刘小川在走廊尽头找到她。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中山医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十几条,被四月的风吹得轻轻地晃。树底下,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和一个护工在下象棋,棋子拍在石桌上,啪,啪。

刘小川走过去。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离半步,跟窗,跟树,跟那个下棋的老头站在同一边。

林小雨的肩膀已经不抖了。她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脸,抹完了,像盖章一样,宣布:“我没哭。”

“我知道。”刘小川说。

“我爸这人,”林小雨看着窗外,声音是平的,平得像熨过,“从小到大没打过我一下。别人家孩子挨打,我羡慕。我考试考砸了,他把卷子收好,第二天给我做早餐,做得特别丰盛,三个菜。吃完了说,下次注意。就这。我宁愿他打我一顿。他不打,我就得自己疼。”

“卤蛋的事是真的。”刘小川说。

“什么?”

“你跟你爸说,你妈做了卤蛋,带了两个。”刘小川看着窗外,“可你今天带的是粥,没带卤蛋。你说的是编的。”

林小雨转过头来看他。

“你爸笑着听完的。”刘小川说,“他不知道是编的。可是我知道了以后,就当它已经发生了。你妈下周一要是真做了卤蛋,你就真带两个来。到那时候,这句就不是编的了。”

林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起来,光斑落在她脸上,晃了一晃。

“中文系。”她说,鼻音很重,虎牙却露出来了,一边哭一边笑,“你这个人,话是真的少,可是一句是一句。”

“我 promises 得少,”刘小川说,别扭地换了个说法,“所以作数的多。”

“你刚才那句‘我照顾她’——”林小雨看着他的眼睛,“是答应我爸的,还是答应我的?”

刘小川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这句话,三个月前的他会绕开,一个月前的他会沉默。可是站在这个飘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上,看着这个刚把手抖完藏好的人,他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出口,就要对不起两代人了——对不起一个在病床上交托的父亲,也对不起一个把九十分一路编到今天的女儿。

“都是。”他说。

林小雨没再说话。她转回去看窗外,看那棵榕树。过了很久,她说:“下棋那个老头,是我爸的老病友。姓陈。上周出院了。走的时候跟我爸说,老林,下辈子见。我爸说,呸,下辈子见什么,我请你吃宵夜,这辈子还没吃完。”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可是她在笑,虎牙上挂着一点泪光。

“所以你别皱眉。”她说,“我们家不兴哭丧着脸。我爸说了,饭馆里端出去的菜,不管今天后厨出了什么事,端出去都得是热的。”

刘小川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四点半,林小雨要进病房陪他爸醒来的那一觉。临分开前,她忽然说:

“对了,你那罐白糖,我爸醒了肯定会说,这仔实在。”

“实在不好吗?”

“好。”林小雨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回头,“比花好。花是给外人看的。糖是过日子的。”

刘小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榕树还在晃。石桌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将军”,然后是老头得意的笑声。四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暖黄色,连墙上那个“早发现早治疗”的笑脸,好像也没那么假了。

刘小川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今天的短信:

“爸,我今天吃了一碗白粥。想起小时候你做的辣椒炒蛋。等我放假回去,你炒一次,我尝尝。”

这次,回复用了十五分钟。只有四个字:

“好。多放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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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深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