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霞是在第三周摸清明德家长群的底细的。
她没刻意去查。但每天接送钟之南,门口站二十分钟,周三家长开放日坐一上午,再加上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信息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只需要把容器摆好。
明德国际双语幼儿园,一年学费三十多万,在徐汇区算不上顶级的贵,但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真正顶级的那几所,不是光有钱就能进,要推荐人、要面试家长、要从幼儿园一路占坑到高中。明德没那个门槛,所以这里塞满了两种人——钱够了但关系不够的,和关系够了但钱不太够的。
安之霞花了一周时间把班里三十七个孩子的家庭背景理了一遍。
她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接孩子的时候跟不同的家长搭话,问一句“你们家住哪个小区呀”,对方十有**会说,然后她在链家上搜那个小区的均价,再根据对方平时穿的鞋、用的包、开的车、孩子书包上的挂件,做一个粗略的资产区间估计。
误差不大。
真正让她把网撒开的,是家长群。
明德的班级群有个规矩:每周三晚上,老师会发本周的教学总结和照片,家长要在群里接龙回复“收到,谢谢老师”。接龙的时候,每个人的微信昵称和头像就整整齐齐排在那儿,谁是谁一目了然。
安之霞把三十七个家长的头像挨个点开,过了一遍朋友圈。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越是没什么底气的,越恨不得把生活全摊在外面。
有个叫“乐乐妈妈”的,头像是一张精修自拍,朋友圈全部开放,最近一个月发了四十三条:三条是乐乐上钢琴课的视频,两条是乐乐在迪士尼的背影,剩下的全是自拍、下午茶、新买的包、新做的指甲。定位从静安嘉里中心到恒隆广场到新天地,每周不重样。
安之霞在她的自拍里发现了一个细节:有一张照片里,乐乐妈妈举着酒杯,酒杯的玻璃反光里映出了对面坐着的男人——不是她老公。她老公安之霞见过,接送孩子的时候来过两次,矮胖,戴眼镜,穿始祖鸟。反光里那个男人瘦高,穿一件深色衬衫,手搭在桌上,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她没声张。
过了两天,乐乐妈妈在群里问“有没有家长推荐靠谱的钢琴陪练”,安之霞私加了她,聊了几句,顺手点进她视频号。视频号里有一条三个月前的动态,配文是“老公出差的日子也要好好吃饭”,定位在浦东某家日料店,画面是一人食的定食套餐。但桌子对面有一双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筷架上,没用过。
安之霞退出来,把这条动态截图存了。
然后是“子轩爸爸”。头像是一张全家福,朋友圈三天可见。看起来很正常,但安之霞注意到他视频号的昵称叫“轩爸爱钓鱼”,头像是一条大鱼。她点进去,发现他关注列表里有一个叫“小雅在上海”的账号,头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简介写“服装工作室/穿搭分享”。
子轩爸爸每条视频下面都有“小雅在上海”的点赞和评论,评论内容很简短,通常是“好看”“支持”之类的,但时间很规律——全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安之霞把这两个账号的互动时间线截了图,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她不知道以后用不用得上,但先存着。
班里有几个妈妈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嫁进来的,娘家本身就有钱,嫁的老公也是同级别。这些人反而最好对付——她们的朋友圈全是岁月静好,孩子的画、家里的花、周末的brunch,定位从外滩源到武康路到西岸美术馆。但她们晒的东西太规律了,规律到安之霞只需要看一眼她们家里的背景,就能判断出她们住在哪个小区、哪一栋、哪一层。
有一个妈妈晒了一张客厅照片,配文“新买的芍药开得真好”。照片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某个小区的中央花园。安之霞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的位置和对面楼栋的间距,在链家上搜了三个小区,锁定了其中一个。
那个小区的户型图她看了两遍,确定了那扇落地窗对应的是哪一栋的哪一面。那个户型的挂牌价是四千两百万。
这位妈妈还在评论区回复别人:“我们家那位最近忙得很,天天半夜才回来。”配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安之霞看着这条评论,心想:你连你老公半夜回来是因为加班还是因为别的都不知道,但你家的户型图我已经记住了。
真正让安之霞觉得有意思的,是那些上嫁进来的。
有一个妈妈叫“妍妍妈妈”,头像是一张精心修过的婚纱照,朋友圈全部开放,内容大致分三类:晒老公送的礼物、晒儿子的各种培训班、晒自己参加的各种“名媛聚会”。她发过一张照片,是某次聚会的大合影,七八个女人站在一起,举着香槟杯,笑容整齐划一。配文是“姐妹们的下午茶,感恩遇见”。
安之霞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下背景。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墙上挂着一幅画。她认不出那幅画,但她认出了画框的样式——某家画廊的定制款,一幅画框就够她交三个月房租。这些女人的老公大概都是同一个圈子的,做房地产或者做金融的,身家几个亿,在真正的豪门面前不够看,但在这个幼儿园的家长群里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妍妍妈妈在群里很活跃,什么话题都要接一句,什么活动都要牵头组织。她组织过一次家长聚餐,选了一家米其林一星,人均两千八,群里接龙了二十多个人。安之霞没接,妍妍妈妈私信她:“之南妈妈,一起来嘛,大家认识一下。”
安之霞回:“那天有事,下次吧。”
妍妍妈妈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然后转头在群里说“之南妈妈比较忙,我们理解”。
这句话看起来没什么,但安之霞知道她在说什么。
真正的豪门不会这样。
真正的豪门像陆姒曙那样——直接推门进去,看一圈,出来,什么话都不说。
这些人是中产。开智了,但没完全开智。大愚若智。
安之霞花了两周时间,把这三十七个家庭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她做了一个表格,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加密了。表格里分了几列:家长姓名、孩子姓名、家庭住址(小区名 大概楼层)、配偶职业、资产估算、备注。
备注那一栏写的东西最多。
“乐乐妈妈:老公做建材的,公司在松江,年营收大概两三千万。她自己不上班,日常就是花钱。疑似有情况,酒杯反光里拍到过男人,未确认身份。朋友圈全开,信息基本裸奔。”
“子轩爸爸:做外贸的,公司在虹桥。老婆不上班,两个小孩。视频号关注列表里有一个年轻女的,互动时间都在深夜。大概率是□□或者包养,未确认。但他自己在视频号里发过钓鱼的视频,背景里有一艘游艇,游艇的注册信息可以查,但没必要。”
“妍妍妈妈:上嫁,老公做私募的,规模不大,几个亿。她娘家条件一般,有个弟弟在老家。她在群里的活跃程度和她老公的资产规模成反比。老公常年出差,她朋友圈里有一半的照片是自拍,另一半是儿子。她自己的社交圈很窄,除了家长群就是那个‘名媛聚会’,但聚会的照片里她永远站在最边上。”
“小雨妈妈:门当户对,娘家做纺织的,嫁的老公也是纺织圈的。她朋友圈全是岁月静好,但有一条视频里出现了她老公和一个年轻女人在车里,她配文是‘老公带员工去工厂考察’。那个‘员工’的头发颜色是粉红色的。”
安之霞看着这张表,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以为自己活在象牙塔里,其实她们的信息安保意识约等于零。朋友圈全开,定位不关,照片不修掉背景里的反光,视频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也不知道删。她们以为“仅展示最近三天”就安全了,但三天里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而那些真正有信息安保意识的人——比如陆姒曙——朋友圈是空的,视频号没有,抖音不玩,微信头像是一面海盗旗,朋友圈背景是外滩天际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你翻他的社交媒体,翻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安之霞试过。
她搜过陆姒曙的名字,搜过陆氏集团,搜过外滩那栋老洋房的地址。能搜到的都是公开信息,公司注册资料、慈善活动的合影、某次论坛的发言稿。私人信息一点都没有。
她甚至搜过陆魑魅。
十二岁,网易云音乐人,LOFTER画师,抖音偶尔发日常。但她发的东西全是她想让你看到的——画、歌、猫、偶尔一张窗外的风景。她的真实姓名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动态里,她的学校没有,她的家庭住址没有,她父母的信息更没有。
安之霞试过从她的直播背景里找线索,但背景就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那扇被粉丝扒出来的外滩老洋房的窗户,安之霞也看到了,但她搜了那栋楼的资料,发现外滩沿线的老建筑有几十栋,光看窗户的样式根本确认不了是哪一栋。
这才是真正的豪门。
信息不是藏起来的,是根本不给你。
安之霞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明德幼儿园的那些家长,撑死算个中产。有钱,但还没到有势的程度。她们的老公在外面□□、包养、搞情况,她们自己要么不知道,要么装不知道。她们的社交媒体像一扇没关的窗,谁路过都能往里看一眼。
而陆姒曙那种人,他的社交媒体是一堵墙。你连窗都找不到。
安之霞闭上眼睛,脑子里把两个世界的差距过了一遍。
她想到妍妍妈妈在群里发的聚餐照片,想到乐乐妈妈酒杯反光里的男人,想到子轩爸爸深夜的点赞,想到小雨妈妈视频里那个粉红色头发的女人。
这些人以为自己活得很安全。她们住在几千万的房子里,开着百万的车,孩子上着三十万一年的幼儿园,觉得自己已经是人上人了。
但其实她们什么都不是。
安之霞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个加密表格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以上所有信息,均来自公开渠道。无侵入性手段。信息安保意识极差。若有需要,可进一步利用。”
她打完这行字,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钟之南在里屋翻了个身,助听器放在床头的小盒子里,充电指示灯亮着,绿莹莹的。
安之霞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送孩子。
周六下午,安之霞带钟之南去徐家汇公园。
钟之南在沙坑里玩,安之霞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奕雯发来的截图——家长群里有人在传一篇新的娱乐新闻,标题是《陆氏掌门人新欢再曝:单亲妈妈如何“拿下”顶级豪门》。
配图是安之霞送钟之南进幼儿园的背影,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偷拍的。
群里已经炸了。
“这不是之南妈妈吗?”
“天哪,真的是她……”
“之前就觉得她气质不太一样,原来……”
“什么原来,原来人家有手段呗。”
“别乱说,人家可能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给你出三十万的学费?朋友给你女儿配助听器?”
“你们说那个男的多大年纪了?看着还挺年轻的。”
“陆氏集团那个?我老公说他们公司跟陆氏有过业务往来,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
“难搞归难搞,有钱就行了呗。”
“之南妈妈平时看着挺清高的,原来背后……”
“嘘,她不在群里吧?”
“在的,她今天刚被拉进来。”
“……”
“……”
“……”
安之霞看完截图,锁屏。
钟之南从沙坑里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沙子,举到她面前:“妈妈你看,沙子是热的。”
安之霞伸手接过来,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牵着钟之南往公园门口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姒曙。
Ray:「下周的见面,周三晚上。我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安之霞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打字:「什么饭局。」
Ray:「明德家长里有人组了个局,请了我。我本来不想去,但你去,我就去。」
安之霞停住了。
明德的家长局?
请了陆姒曙。他本来不想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钟之南。
钟之南正仰着头看她,右耳朝着她的方向,助听器在头发下面若隐若现。
“妈妈,你在笑吗?”
安之霞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
安之霞蹲下来,把女儿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走吧,回家。”
按不住。
又翘起来了。
她没再按,牵着钟之南的手,往公园门口走。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周三晚上那个饭局,安之霞已经想好了怎么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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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常春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