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北城不太平静,听闻北边又有了战事,通过四散奔逃的百姓传来消息,连太阳都染上了些火辣辣的气味。
先林忍不住去想那远在北方的人们的生活,他们是不是躲过了枪林弹雨,在敌人离开后爬起来,幸运离开了家乡。
身后工头传来了催促前进的吆喝声,先林没有时间多想。
他赶紧把肩上货物扛起,一脚一脚向远处的店铺走去。
先林来自南边些的芦苇荡,虽然离北城很远,但也不算南方,所以整个人是糙的,没有南方人的书香,也离南方人的文雅相去甚远。
爹娘死了,弟弟走散了。
先林跟着村子的男人们逃难,又分开。
卖到了这,卖到了那,最后终于逃出来,跌跌撞撞,才来到了北城,遇到了好心人,在城里加入了一队接散活的力工,又被一家粮食铺的老板看上,接上了固定的活。
先林平生最羡慕拥有书香气的男人,他总会想他们是不是被疼爱他们的爹娘送去学堂里,小小的年纪握着笔,读着书,然后成长为留洋归来、保家卫国的男人。
但这些都容不得他妄想。
就像此刻,大道上路过的坐着黄包车的长袍先生嗅到他身上的阵阵汗气,嫌恶地催促车夫赶紧离开。
车夫抱歉地俯下身子,狠狠地瞪了先林一眼,抬起横杆跑远。
先林有些难堪,但还没等他说话,身边的工友就替他啐了一声,向远去的黄包车狠狠骂道:“这些心肝黑的!一双眼睛长到脑门上的玩意儿,迟早得挨刀!”
工友替先林生气,一转眼又看到先林傻乎乎好欺负的样子,又觉得先林不争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整天舔这些酸文人!我告诉你,饿死的冻死的都是他妈的心眼好的,这些有钱的、当官的心都是黑的!”
先林没说话,只憨憨地跟随队伍把货放下,傻乎乎地笑着擦着汗,看向前方。
工友没再说话了。
他心里知道,先林与他们不一样。
先林长得好,在这个大家都吃不饱饭的年代,只有先林长得高高大大的,比那些外国老爷还高。
明明大家都一起做活,其他人的脸都被风吹得比石头还粗糙,就先林一个人变成了古铜色,整个人像雕出来的一样。
明明没有哪里不同,却又好像哪哪都不一样。
大家都暗自揣测先林的来历。
有人说,先林是大官的后代,也有人说,先林是地主家落了难的。
无论是什么说法,真真假假。
终究,先林和他们不一样。
要不然粮食铺的小姐怎么会看上先林呢。
粮食铺老板的女儿看上了先林,这事店里的伙计都知道,工友羡慕不来,只看着旁边憨憨笑着的先林,觉得这傻乎乎的小子有福气。
他拍拍先林肩膀,昂首,顺着先林的目光看向前方:“哎,你看什么呢?”
先林擦了擦即将滴上他眼睛的汗水,目光疑惑:“对面的铺子有人盘下来了?要干什么营生啊?”
工友看过去:“左右不过那些。”
说着就离开这里继续去搬货。
先林也没在意,他心里另有成算。
先林在搬货的工人里没有多少朋友,没人聊天消磨时间,就只好无所事事地四处乱看。
看得最多的,就是对面这个铺子的情况。
对面铺子据说有些邪门,租的人要不了几天都会倒闭。
渐渐地,就没人敢租了,铺子也渐渐空了下来。
但先林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北平城的每条街都有所属的势力,那些门门道道的,对面的这个铺子也最复杂。
之前的一些老板没有搞懂,随便盘下了,没交上保护费,就被折腾倒闭了。
眼看这铺子又被盘了下来,先林怕对方不懂这些门道,也着了道。
更何况,这次的动静还那么大呢。
只见对面敲敲打打,不时有几个壮汉出入,搬来上好的木头,这还没开张,就已经看出了气派的样子。
思及对面铺子过往的情况,先林不禁为那还没露面的老板有些担心。
但还没担心多久,先林就被等着他一起搬货的工友叫走了。
粮食铺的货高,又重,要把整整一袋大米摆到横梁上面的柜子里,充当整个粮食铺的门面。
这叫堆垛。
粮食铺的人大都不高,整个铺子只有先林一个人能扛得起。
只见先林扎下马步,闷哼一声,青筋绷起,一抛一掀,厚重的粮食就像弹簧一样稳稳落在了先林肩头。
粮食一个接一个堆在了柜子上,汗水从先林额头湿嗒嗒地落下。
粮食铺众人一如既往惊叹先林的力气,唯有角落里老板上下打量先林,看到先林跳下凳子,扬起笑容,笑得一副傻子样给众人道谢,才朝旁边的女儿示意。
于是等先林才刚站好,粮食铺的小姐就递来了手帕,然后赶紧转头避开先林。
先林整张脸变得通红,粮食铺的老板还在对面,他支支吾吾地不敢接。
粮食铺的小姐是个好人,即使在女子学校读了很多书,但对他们这些工人却很好,允许他们喝院子里的水,先林不想毁了对方的名声。
粮食铺老板看先林这个样子,觉得这小子不上道。
他就这么个女儿,偌大的家业不能就断在他这里,所以就想找个无父无母的老实女婿。
他打听过了,先林是南边来的人,虽然爹娘死了,但没干过坏事,这些日子来活干得也靠谱,恰好女儿也喜欢,要是两个年轻人就这么看对眼了,也不算他逼迫人家入赘,更甚者,不少人还要骂先林傻人有傻福平白得了一份家业。
看着先林还要拒绝的样子,粮食铺老板摇摇头离开了。
小姐红了脸,叫她主动递出手帕就已经够折辱她了,没想到先林还拒绝,她红着眼,跟在父亲后面跑走了。
先林挠挠头,不明所以。
工友看着先林,唉了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算了,我们走吧。”
先林摇摇头:“杨老板说今天要有货来,让我在这等着呢,而且我晚上还要守在这里,免得有人来偷。”
他环顾了一下这铺子,嘟囔着:“这粮食可不少,可不能被偷了。”
工友气笑了,觉得这先林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又不是你的铺子,你管它做什么?”
先林看向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这话就不对了,杨老板对我们这么好,就算不是我们的铺子,我们也不能让它被偷啊。”
工友嘴巴张大了,一时失语,无语地看了看先林一无所觉的样子,摇摇头走了:“那你继续在这帮人家看铺子吧。”
先林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错误,他和新来的看店的伙计打了招呼就帮忙把下一批来的货卸下,这样来来去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夜深了,没有人来,伙计就要把铺面关上,一转身看到先林还在这,吓了一跳。
“你还在这啊?”伙计问道。
先林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杨老板说今天的货多,让我留下来守仓库,免得人偷了去。”
伙计想着先林是老板看中的女婿,应该和老板说好了什么,于是点点头,自己离开,让先林留下了。
先林在店门口坐下,脚下有蚂蚁成群结队地走过,他一个个地数过去,数到那些工友们都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数字时,得意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垂下了眼,想起了爹娘,仰头望了望天。
干了一天的活,他感到有些渴了,于是站起来,打算去后院里打点水喝。
提出水桶,舀了满满一瓢水,先林咕噜咕噜地喝着,灌满了长叹一声,余光突然瞥到对面铺子有了光亮。
想要提醒对方这个铺子有问题的念头折磨了先林一整天,他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对面老板是什么人。
对面烛火昏黄,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背对着他站着,整个人很清瘦,让先林害怕对方会不会被一阵风吹走。
他心里想着一阵风,不知怎的,也真的来了一阵风,从他的背后,把热气吹向前方,烛火晃动了一下,男人猛地转头。
一双锐利的眼眸猛地射向先林,先林吓了一跳,本能地拔腿就跑。
直到跑出去好远,先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没做错事跑些什么啊。
他想着便跑回去,想提醒对方铺子有问题,可对面烛火熄灭了,先林呆呆地看着黑暗的铺子,心里久违升起一阵难过。
他都忘了,那样的读书人是不会和他这样的力工接触的。
不过先林难过得快,忘得也快,他晕乎乎地扒着粮食铺的柱子半梦半醒了一晚上,就天亮了。
把钥匙还给伙计,先林跟着工友们去城外,又开始了一天的劳动。
几天过去,对面敲敲打打了几天的铺子突然没了动静,先林几乎都忘记了之前的事了,这天卸下货一回来,就看到对面金碧辉煌的铺子。
原来一晚上过去,对面就开业了。
先林傻了眼。
只见对面的铺子亮堂堂的,各处的木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然像金色的绸缎一样,这个角度是这样的光,那个角度看过去又滑不溜秋的,变成了那样。
铺子门口守着个有礼的伙计,并不打开门。但先林一贯幸运,他一来到,就有客人进了铺子。门被半遮半掩推开了一点,先林能看到高高的架子上对着瓷盘子、瓷瓶子,还散落着书画。
先林看呆了,对面铺子的老板垂首在楠木桌子后执笔写着字,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先林赶忙移开了眼。
心脏在他胸腔砰砰地跳着。
真厉害呀,先林想。
之后几日,先林整天都晕乎乎地忘不掉那双眼睛,有时像清清的湖水,有时又像一把刀一样,挥动时带起一阵风。
工友肘击了他一下,先林赶忙立正,粮食铺老板走过来,背着手,不动声色地对他说:“跟我来一下。”
工友有些担忧地望过去,先林不知道怎么了,只以为老板要让自己帮忙搬东西,可没想到进了账房,老板关了门,转身对他说:“你怎么说也不是我们店里的伙计,算是外聘来的工人,这几日农忙的粮食都收完了,我把工钱结给你,你走吧。”
先林一时懵了,问为什么。
老板抬眼扫了他,凹进去的眼睛藏在倒八的眉毛下,叹了气,说:“你走吧。”
先林失魂落魄地走出去,路过工友时工友担心地看他,问道:“杨老板对你说什么啦?”
先林摇摇头:“没说什么,我要走了,重新找活做。”
工友看着先林傻乎乎的样子,替他着急,把他拉到一旁的小道上:“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就这么让他辞了?”
先林摇摇头:“不问了,肯定是我有哪里干得不对,干活就是这样的,是常有的事。”
工友急了,一跺脚一甩手,就要去找杨老头:“那姓杨的怎么这样呢!”
先林赶忙拉住他:“你去找他干嘛!”
工友看着先林就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那姓杨的把让你入赘当女婿的事搞得人尽皆知的,大家都说你有活干是因为他,说你是倒插门的软骨头,要真的也还好了,但现在突然就让你走,你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啊!”
先林一时愣住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
工友看他这样子也明白了,之前那口气明明冲得好好的,现在不上不下的,看着先林更是来气:“你,你,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整天在混些什么!”
他猛转过头,牛鼻子把风饮尽,气理顺了些,说:“不管怎样,那姓杨的也得把这事说明白了,至少得告诉大伙你先林是自己找的活,不干他的事!”
说着就撸起袖子要去。
先林拉住他,工友转过头来,先林张了张嘴,说:“算了,杨老板看上我,我不知道是我的事,要是说出去我拒绝了。”
他摇了摇头,努力组织语言,说:“姑娘家传出去这种名声,说出去不好。”
先林的眼睛映在工友眼睛里,像菩萨座下木头一样,沉沉的。
工友是个粗人,平生就计较着那两三分钱、打牌吃酒的事,但这一瞬间他毛燥燥的血突然就静了下来,像在河水里淌过一样,他怎么也动不了了。
他哼了声:“随你。”就往前走。
走了几步看先林还站在原地,就转身大臂把先林捞过来:“还站那干嘛呢!既然要走了,也至少得陪兄弟我喝完酒了再走!”
先林踉跄了一下,跟上去,摸了摸兜里的工钱,小声戳了戳工友说:“我没有钱啊。”
工友脸顿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双手搭在胯间,瞪了他一眼:“那就去吃茶!”
其实相比于喝酒,工友更爱这一口,坐在茶馆里,拿起粗糙的碗,狠狠地灌到嘴边,再那么长叹一声,任那粗劣的茶水刮过喉咙,比那最烈的酒还要来得酣畅淋漓。
工友长叹一声过后,问先林:“你之后去哪?新进城的车队要找能打的人,你要不要去试试,到时候成了,也算有了固定的着落。”
面对工友的好意,先林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又不想说谎,于是还是长了嘴:“我想去天津看看。”
“天津?”工友猛地放下碗,“去天津干嘛?整个全中国,有哪里比北城太平,这来来回回就算真换了天王老子,我们扎根在这座城里,也不会遭难啊。”
先林垂了垂头:“我和我弟弟当时在河边散了,他被卖上了船,我被附近的好心人救下。我想去天津看看,那里有码头,我想坐船去南边。”
“可是,可是,”工友不知道说什么话,这天下的船那么多,河也那么多,除了天上神仙垂怜,怎么就能遇上呢。
他终究没有说出来,这世道的人哪个不是身不由己,就连他,不也是没了地,死了老婆孩子,才来了北城。
他垂头饮茶,临了从怀里掏出什么塞到先林手里:“走吧走吧,我还等着去看杂耍呢。”
说着就匆匆转身,先林低头刚看清手里的是什么,再抬头,就不见了工友的人影。
先林想上去追,却发现不知道对方住在哪。兴许今天以后就不再相见了,唯一能证明存在的,只有手里几分稀少却又不知道要攒多久的银元。
这些来来去去的伙伴们,因为一点钱聚在一起,又分开,不知道互相的名字,也不知道去了哪,兴许今天活着,明天又死去了,但怀着彼此间一定都会活下去的想法,念着念着,就好像真的成真了。
先林盯着钱看了很久,半晌后,收了起来,加上这点钱,和今天的工钱,去天津的路费是够了的,但路上要是有什么打点,便又是不够了。
但他已经在这待得够久了,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之后的时间里,先林把先前的零活一个个辞掉,让工头们好有时间找接替的,又回了临时歇脚的地方,把之前刚来北城时认识的一些朋友借给自己的东西给一个个还了。
做这些事情时,他偶尔会路过粮食铺的那条街,看到对面铺子的门仍掩着,很少有人进出,就算进去也不久就出来,看上去生意很惨淡。
先林问粮食铺熟悉的伙计对面铺子老板的情况,伙计摇摇头:“宋老板啊?没见他出现过。这铺子神秘得很嘞,想来也不缺钱。”
先林有些为那文文弱弱的老板担忧,就算是家业丰厚,平白无故亏空了也不好。只可惜,先林再未见过对方。
因为接下来先林实在有些繁忙,他要回忆,找人,打听朋友的住处,这么一些事下来,竟花了足足几日的时间,到最后只剩下了自己的一点东西。
那么漫长的几十年人生下来,到头来也不过一个包袱而已。
先林环顾了一下这几年来在北城歇脚的住处,宽宽窄窄的大通铺,同住的人们还没有回来,这个时间很少有人闲暇着,就算一时无事,去茶馆里听评书、堵牌九也好过在这里直面现实。
先林没有看多久,就转身把包袱扛起来。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先林捡起来,是一封信。
他看了看信掉下来的方向,是一件湿掉的衣服,当时他跟一群工友们干活,衣服脱了被路过的巡警踢进河里,捡起来放旁边晒,没晒干,就直接收了回来。
信纸的触感让先林一时恍惚,他摩挲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不是因为他认为有谁能给自己写信,而是他想看看文字,仅仅是闻闻那墨香而已。
很少有人知道,先林是认识字的,爹娘在世时他和弟弟,还有其上的几个表兄弟在家里的族学念书,但后来父亲病了,打仗打了过来,宅子被抢了过去,母亲带着先林兄弟俩逃到娘家时,那宅子已经易了几次主。
先林把字一行行地读下去,有些惊讶,但念及今天知道的消息又在意料之中,是粮食铺小姐的来信。
小姐在信中说她其实知道先林不会留在店里,也和她没有可能,但对父亲突然把先林赶走感到很抱歉,她知道突然少了活干的先林肯定不易,给他留了一点钱,希望能帮助先林维持过渡时期的生存,钱是她自己给报纸写文章赚的,不来自父亲,让先林不用担心。
先林翻过一页,钱掉了下来,再没有了文字。
先林弯腰捡起来,沉默了半晌,先前说很少有人知道先林识字其实夸大了些,如果不包括那些不知生死的乡亲们与弟弟的话,这个知道先林识字的人为零。
现在多了一个,叫杨玉芳,这封信的主人。
先林不知道对方是从何知晓的,是自己悄悄在账房看那些数字被看见了吗?还是自己渴望文字的样子无法掩藏。
但无论如何,这突如其来的一封信都让先林感到慰籍。
他把信小心叠好,钱塞回信封里。
给报纸撰稿不易,收到的钱也不多,更何况粮食铺的老板还整天想着把杨玉芳嫁出去,先林必须把这钱还回去。
这和工友不一样,工友失去了父母妻儿,真正的孤身一人,赚了钱也是整天厮混,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实现价值的人,先林可以,其他人也可以。
但杨玉芳还年轻,有理想。
趁着夜色,先林赶回粮食铺子,想把信封夹在杨玉芳常看的书里。因为此时夜深了,先林不好去人家的住处,放其他地方又怕人偷走,而夹在书里,明天是老板一家来视察的日子,杨玉芳一早过来便能看见。
先林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进去把柜子里杨玉芳的书找到,夹好信封,关上,再走出去。
刚关上最外面的木门时,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来,接下来是更重噼里啪啦的声音,先林转身,对面铺子的门被拆开了,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往那跑去。
在奔跑中,先林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比如这条街没有居民,都是开店的,所以晚上更容易发生盗窃,比如他应该早些提醒那老板的。
杂乱无章的念头闪过,先林跑进店里的时候在想,要是那温柔的老板知道了自己的店被砸,一定很难过吧。
他一股脑跑进店里,棍棒如急风骤雨般打下来,先林互着怀中的字画,痛得挤出了泪,背闷闷地疼。
等发现声音不对,打砸的人都愣住了。
先林没有发现棍棒早已没落在他身上,瞅准了一个人,就猛地扑过去,抢过刀枪。
来不及反抗,任由先林抢过去,先林手忙脚乱又害怕地捧着冰冷的枪身倒过来倒过去,最后两只手握着枪柄指向对面人墙间的空隙:“别过来!再砸我就开枪了!”
对面的人纷纷对视一眼,不知交流了什么,派出个代表,走出来,双手向上:“那个,你先把枪放下,我们也是受人花钱才来的,犯不着什么恩怨,你把枪还给我,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先林指着他:“你先走,出去了我给你。”
代表点点头,表示自然,示意手下走出去,一个个走出去,直到最后一个走出去好远时,先林才蹲下去把枪滑过去,然后猛地转身,用力关上门。
门砰的一声响,帮派众人面面相觑,有小弟问道:“那我们怎么和宋老板说啊?”
老大看了小弟们一眼:“反正我们已经砸了不少了,他也可以直接说店开不下去了。要是我们真的硬着来,这事才更麻烦。”
小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在老大后面离开。
先林劫后余生地紧贴着门,蹲坐在地上,手掌接触地面,硌了石子,才抬头望向室内。
这是先林第一次进到这里,可第一次进入,原本金碧辉煌的屋子就已经被砸得破烂不堪了,那些上好的瓷器碎裂,博古架也断成两截。
先林沮丧地低下头,要是他能早点到就好了。
先林站起身,把那些碎裂的瓷片一点点捡起,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除了打扫,顺便等老板到来,告诉对方这令人悲伤的情况。
清晨很快就到来,豫章和着晨露匆匆从远处走来,他远远地看见铺子内的先林,原先就不算快的步伐瞬间侧过身,贴紧巷道的石墙,锐利的眼眸观察室内。
先林一整夜没睡,又还要等老板前来,所以昏昏欲睡的,但他警惕性一向很好,听到微小的动静立即惊喜地转过头来。
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豫章的衣角被风吹动了,先林的眼睛亮起来,他认得他的衣角。
于是快步走过去。
豫章不再犹豫,转身快步疾走。
在这个众人还未清醒的清晨,风把两人的长袍和裤脚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人还在跟着,豫章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人跟得更快,渐渐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豫章小跑起来,身后的人大力奔跑。
豫章眼神变得狠厉了,他伸手按进衣兜,脚步微顿,就要转身!
“等等!”先林大喊。
豫章脚步停住,先林绽开笑脸:“宋先生,你终于来了!”
豫章掌着枪柄的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回兜里,转身,原本已经转变为一贯文弱的知识分子形象的脸,在对上先林那张傻狗一样的笑脸时微裂了一瞬。
他适时地疑惑:“您是?”
先林的笑脸尴尬在脸上,他原本想脱口而出的是对面粮食铺的力工,但很快意识到自荐早已不在那了,于是话在嘴边,却解释不了自己的来历。
他想了半天,只好挠挠头:“我昨晚去对面的粮食铺还东西,看的你的铺子被砸了,所以赶过来帮忙。我又怕门被拆了出事,所以想着守一晚上等你来。”
豫章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抱拳对先林道谢:“那多谢这位……”
“我叫周先林!”先林笑着说。
豫章也笑了一下:“那多谢周先生了。”
两人一时无话,先林挠挠头,抱歉地说道:“我去得太晚了,到的时候你铺子的好多东西都已经被砸了,只来得及救下一些。”
豫章颔首,温和表示无妨,抬脚往铺子走去:“先看看损毁的情况吧。”
先林亦步亦趋跟在豫章身后,等到了铺子里面,他愧疚地摸了摸鼻子,说:“要是我来得早一些就好了。”
豫章没有说话,先林悄悄地从后面看豫章的神色变化,但看不出什么。
是读书变多了就会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吗?先林偷偷地想。
豫章转过身来,说:“没关系,这本也不关我的事。我本也要离开北城,正想着如何处置这店铺,这一出也免了我的烦心事。”
“是吗?”先林惊喜地笑起来,“你要去哪里?”
豫章没有回话,先林低下头:“我不该问的。”
豫章往出走去,说道:“去南方。”
南方,是很南很南的地方吗。先林似懂非懂地点头,到达门口时啊,豫章站在道路的尽头,再次向他抱拳:“再次多谢周先生了。”
先林不好意思地挠头。
豫章又说:“现下我还要寻人把铺子里的东西清点了,实在无法与周先生再叙,我们……”
“啊,”先林讷讷了一声,不想让宋老板为难,于是便笑着说:“我也有事要做来着,就先走了。”
先林说完也没道别,转身匆匆消失在巷道的角落。
又一个狭窄的拐角,先林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已经与那么多人告别,为什么这次来得还要猛烈。
难道是自己混淆了对过往生活的怀念吗?还是宋先生实在太温柔,是第一次和他这样的力工说话的读书人。
先林脑子一团浆糊地想着。
他的思维一向跳跃繁杂,多年的操劳磨平了他的想象,纵使他想漫无目的地去想,也没有一个人独想的时间。
这次也不例外。
去往天津的队伍找到了,蹭在人家的车队后面,先林就这样上了路。
路途说不上艰苦与不艰苦,因为整个全中国,从湖南到北京,从北京到天津,哪里不是这样,先林早就经历了无数遍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天津的码头,自己没有下过水,虽然游了几条河,但终究是没见过海的,要是找不到活干,便是活着也成了问题。
先林在路上担忧着,却没想到这次的路程格外不幸。
原先和车队谈好的价钱先交了,到了一半要补交,钱袋里大半都交了去,这还不够,被吊起来打了一顿,最后一整个钱袋都交给了对方,幸好先林还留了个心眼,把零碎的铜板塞进了裤缝里,这才藏了下来。
先林鼻青脸肿地进入天津城,路上没因路途上的不顺而难过。
这南来北往那么多年,面对这些事情也七七八八了,早已有了准备,只要没伤及性命,便又能面对新的一天。
更何况,天津的一切都让先林新奇。
他走进城,避着贵人四处张望,直接去了码头。
又按照往常的惯例,用仅剩的钱去附近的小杂货铺买了烟酒,问伙计打听附近靠谱的脚行头。
年轻的伙计着实被他一青一紫的脸吓了一跳,本想让他去医馆看看,又在看到对面一长一短、看看齐膝的裤脚时闭了嘴,指了指码头边上。
小伙计觉得天津是个好地方,靠近码头,有外国老爷,在老佛爷倒后比旁边的四五城好上不少,又不像那南边的地方,你争我抢、枪林弹雨的,怎么都安稳不了。
他很少看见先林这样的人,又或许是其他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人看见,毕竟死的人不少,但先林这样就算被打也高高壮壮的人可不常见。
他看着先林往码头那边去,真心希望对方能找到个好的活计,这样自己死去还念叨着别人可怜的母亲也能安心。
先林不知道这些,他跟在赤着脚的力工们后面,摩肩接踵地上前,终于到了脚行头面前。
他赶紧堆满了笑脸,把烟酒送上去,搓着手等人同意。
棚子下的扎绑腿男人抬眼,威严的样子还没摆出呢,就被眼前青一张白一张的脸吓了一跳。
“去去去,我们这船是给大当家运货的,见不得相貌不正的人。”脚行头摆摆手,做出驱逐先林的架势。
这一遭对先林来说还是个新鲜事,毕竟他这么多年来,没少因为这张脸被人夸过,没想到还有因为相貌不正被拒绝的这一天。
不过先林却没有死缠着上去,毕竟一个大男人死揪着一张脸,说来惹人笑话。
他正欲转身,又被人叫住了。
眼看刚才驱赶自己的脚行头被旁边的一赤膊汉子拉下,附在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脚行头于是转过身,不自在地变了神色,叫住了先林:“诶!那个,叫什么的,等等!”
先林转过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我叫先林。”
“先林是吧,”脚行头朝先林招招手,叫到一旁,“在码头搬货是没有多余的空子给你了。就有一个活,搬货到船上,护送到香江,到时候把东西交给那边的接头人就行,你做不做?”
先林一时惊住了,自己本就打算攒够了钱,南下去南方,没想到现在连钱都不用攒了,可以直接下去。
这种好事,他答应还来不及。
可先林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要是有,也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问题。
他问:“要送什么东西?”
脚行头没好气道:“这是人家主家的东西,我们怎么会知道。你一句话说准了,干还是不干,不干我还不想给你呢,有的是人做,要不是看你——”
脚行头说话戛然而止,见先林没注意到,心里狠拍自己的嘴,这嘴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呢。
先林自然不会注意到,他心里已经被来之不易的机会和可能有的危险搅的一塌糊涂了,心里的小人上上下下地,早已记不清脸的弟弟又出现在眼前,他一咬牙,猛转头:
“好,我干!”
“这就是了。婆婆妈妈的,搞得像要害了你似的。”脚行头唾了一声,让先林去栈点等着,今天晚上船就要开了。
先林于是走过去,挤入群群的力工当中,没注意到在他走后脚行头旁赤膊的男人又上了上来,脚行头侧过去:“你说这真的行吗?”
赤膊男人摸了摸浑身的鸡皮疙瘩:“不行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想想我们喜欢女人不就喜欢那胸大屁股大的,想来男人也是一样的。之前送过去的那些惹了不快,肯定不是因为相貌,是他们太不像男人了!”
“我看这叫先什么的小子就像男人!”赤膊男人盯着先林离开时挺拔的身姿,捏了捏自己的肌肉,笑嘻嘻地笑出了声。
脚行头一阵恶寒,离赤膊男人远了点,有些担心那已经走远的小子的命运了。
毕竟那宋老板可不是好相与的,这小子脸成了这个样子,要是脏了宋老板的眼,被打出来都是小子,就怕命都保不住。
先林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他蹲在码头边上,掏出最后仅剩的玉米面窝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食物下到胃里,融化进滚烫的血液里,先林面色红润起来,他再次低头咬了下去,望着远方的海。
他想,自己一向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