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我和茉莉,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和同住宿舍的室友。
初二的我,身边早有相伴熟悉的好朋友。那时候的我习惯了固有的圈子,待人腼腆被动,喜欢守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对茉莉,我一直只是远远看着。
她真的很亮眼,活泼开朗,长相漂亮舒展,永远带着落落大方的笑意。成绩永远稳居前列,在班里人缘很好,走到哪里都自带光亮,是那种一眼就能被所有人记住的女生。
彼时的我们,看似朝夕同处一室,日日相见,却始终隔着淡淡的距离。教室里我们各坐各位,各自和自己的朋友说笑打闹,几乎没有多余的交集。我们客气、陌生、礼貌,是最标准的普通同学、普通室友关系。
我们真正慢慢走近、真正开始拥有属于彼此的故事,是在容纳了整个班级寄宿生的集体宿舍里。
我们整间寝室的人,老家都是南城周边乡镇,父母都百分之九十是在外地工作,在家爷爷婆婆或者姥姥姥爷是监护人,大家只能放周末或者节假日回一次家,寄宿生活在我们南城中学习以为常。
唯独我不一样。
我的家就在南城镇边上,步行不过十几分钟就能抵达。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父母便常年在外工作,常年缺席我的生活。漫长的年少时光里,只有大爸家偶尔充当我的监护人,照顾我的日常。也正因此,我周末、节假日一个人独自在家,到初三后来补课也不再回家了。
现在回头想来,原来从那时开始,无人管束,无人唠叨,不用奔波,我就拥有旁人没有的自由。
我向来成绩中等偏上,不张扬、不出挑,安稳懂事,从不惹事犯错,在老师眼里,是最省心乖巧的那一类学生。也正因这份安分内敛,我稳稳做了整整三年的宿舍长,打理着寝室的日常琐事,安静守着这间十几人同住的小天地。
我和茉莉关系熟络的那一刻,就藏在某个普通又寻常的宿舍傍晚里。
我清晰记得那天下了自习,我端着蓝色的洗脸盆,搭着干净的毛巾,刚从卫生间走出来,准备回床位收拾洗漱。
寝室里热热闹闹的,十几个女孩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整理杂物,吃辣条,人声细碎又温暖。所有人都沉浸在寄宿生活的烟火气里,轻松又自在。
就在这片喧闹里,我不经意抬眼,看见了跟室友开玩笑的茉莉。
哪一个瞬间,没有刻意的搭话,没有刻意的讨好,我们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隔着攒动的人群、嘈杂的笑语,她看向我,轻轻弯起眉眼,朝我露出了一个热情爽朗的笑,就是这一个笑容,轻轻揉碎了我们之间的生疏与距离。
从前远远观望的隔阂、教室里面无表情的擦肩、室友之间客气的疏离,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也就是从这个普通的傍晚开始,一切都慢慢变了。
往后,宿舍成了我们交集之地最多的地方。白日里我们依旧各自有各自的热闹圈子,安分度过课堂时光,可每到放学归寝、熄灯之前,偌大的宿舍就成了我们谈心的天地。
我们开始有了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们躺在各自的床铺上,隔着昏暗的夜色,聊细碎的日常、聊课堂的趣事、聊青春期懵懂的心事,聊她在广州的时候。
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让我们彻底褪去了初识的客气与疏离。
我们慢慢贴近,慢慢熟知,摸清彼此的脾气,包容彼此的小情绪,契合度越来越高,从陌生疏离的普通室友,一步步变成了班里最合拍、最懂彼此的专属挚友。
每天我们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吃饭一起,就连去小卖部、回教室、走回宿舍的路,也总是并肩同行。
从前各自环绕的朋友圈渐渐相融,课间走廊里,总能看见我们挨在一起说笑的身影。课堂上偶尔递出的小纸条,食堂里分享各自买的小零食,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林荫道,一点一滴,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她依旧是人群里耀眼的那一个,走到哪儿都带着鲜活的朝气,而我也渐渐被她的热烈感染,不再一味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前腼腆被动的性子慢慢舒展,会主动迎着旁人的目光说笑,也敢跟着她一起,在课间肆意地追逐打闹。
我们成了其他同学眼里形影不离的一对,教室、食堂、走廊、宿舍,校园的每个角落,都留下过我们并肩的身影。遇到难题时,她会耐心坐在我身旁,一点点拆解知识点;我性子沉静,也总能在她偶尔浮躁、心绪纷乱时,安安静静陪着她,听她倾诉烦恼。
也正因我们俩整日形影不离,相处得格外融洽,渐渐引来不少同学羡慕。不少人看着我们一路说笑、无话不谈,总想凑过来融入我们的小圈子,课间主动搭话,活动时有意挨着我们站,放学主动一起回宿舍,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们总试着加入我们的闲聊与同行。最开始只是偶尔结伴同行,慢慢从三两句话的寒暄,变成课间固定凑在一处闲聊,在一次依成绩排名调整的座位,野子调到燕子旁边,我坐在燕子侧上方,茉莉在第二排,超姐在最左侧第七排,此时,我和茉莉早已形成独有的默契,旁人纵然有心靠近,也很难真正插进这份紧密的陪伴里。
直到有一天,课间喧闹之余,性格直率的野子鼓起勇气,认真看向我,直白又真诚地开口:“林姐,我跟她们可以加入你跟茉莉嘛?你们关系也太好了,我真的好羡慕。”她的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纯粹与忐忑,眼里满是真切的向往。简单的一句话,轻轻敲碎了我们二人世界最后的壁垒。原本只属于我和茉莉二人的世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填补,慢慢接纳超姐、燕子与野子,从双向的偏爱,悄然变成五个人变成了五个人的小团体。
新加入的伙伴,性格各不相同,却恰好互补,完美融进我们的相处模式里。年纪稍长的超姐,热烈坦荡,性格爽朗鲜活,自带一身烟火气。她不拘小节、待人赤诚热烈,总能轻易打破所有尴尬与沉默,大大方方地挤进我们的小圈子,用满腔鲜活的热闹,填满我们安静的日常。
燕子温柔软糯,安静又细心,永远温柔通透、默默陪伴。她从不争抢热闹,只是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身边,把所有温柔细腻都藏在细节里,悄悄温柔着我们的岁岁朝夕。
野子,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好恶直白坦荡。平日里最护短,谁要是随口调侃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她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们撑腰。她做事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偶尔情绪化、容易意气用事,偶尔也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但从不会记仇。上一秒还在赌气冷脸,下一秒只要有人递上一包零食,随口哄两句,便能烟消云散。
我们五个人作息相同,又同在一间宿舍,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大多都是父母常年在外,骨子里都藏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孤寂。正是这份相同的经历,让我们比其他人更容易共情,五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没有丝毫排斥,反而奇妙地相融在一起。
学生时代的友情向来这般简单直白,没有复杂的心思,不需要费尽心思维系。谁分享一包辣条,谁吐露一个藏在心底的小秘密,谁晚自习后并肩吹一会儿晚风,就能轻易拉近彼此的距离,我们就这样,在无人留意的细碎时光里,凑齐了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同路人。
我当下的生活有多美好,散场就有多猝不及防、离奇荒唐。我们曾以为五个人的热闹会永远存续,以为宿舍的夜谈、并肩的晚风、形影不离的陪伴,一起对未来的向往,许诺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年少的许诺轻盈又易碎,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的离别,只是随着年岁更迭、生活偏移,我们慢慢走远。很多年以后,我彻底和野子、燕子断了所有交集,再也没有过一丝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