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从来不知道茗礼从哪儿来的,就像她自己也不知道一样。
谢真君仅有的印象是,茗礼是母亲捡来的小孩儿。
刚到谢家时,她虽和五岁的谢真君一般个头,却还不会说话。谢真君戳她,她也不动。问她从哪儿来,她就呆呆地看着谢真君——总之是又聋又哑,又痴又傻。
母亲给茗礼梳了个齐刘海头发,遮住她头上那条又丑又长的疤——谢真君那时虽小,也隐隐感觉到,茗礼大可能是磕到头磕傻的。
有天,谢真君被她吓了一大跳。不是因为她又静静地站在铜镜前发呆,而是她开口说话了。
“古......古......古......”像刚开口说话的婴孩-般,嘟着嘴,看着声音从嘴里发出——总之谢真君听不懂,也设记住她说了什么。
惊吓之余,谢真君惊喜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呀!”
教茗礼认字说话,便成了她每日从学堂回来的额外兴致——谢真君本不喜欢去学堂,每天坐在座位上发呆,或者盼着下学,哥哥能带自己出去玩。
后来她学一遍,教茗礼一遍,有时还能意外地把茗礼教会了。
母亲一高兴,就把茗礼留了下来。
谢真君紧紧搂住她,直到她的声音平复,身体不再颤抖。
“你叫茗礼,不是什么‘瓜人’!你是我的茗礼,记得吗?你说你喜欢茶的香气,我就给你取名叫茗礼......”
“对不起......姑娘......我害怕,我,我还是好怕......”
谢真君不敢问也不敢想茗礼小时候经历了什么,只能一味地将她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撑不住的时候,拥抱是很有用的。茗礼很快平息了情绪,缓缓抬起头来。
谢真君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道:“只要我在,就没人会伤害你。我帮你找家人,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府——”
“不,姑娘,”茗礼悲哀地抚摸头上的伤疤,摇头道,“我是被家人丟出来的。”
谢真君这才知道,母亲从奴贩子里救下茗礼时,茗礼已烧得不省人事。奴贩子给了两张契,一张良契,是从茗礼父母手里要的;一张奴籍,是她现在的身份。
“这些事情,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谢真君眉头紧蹙,心疼道。
“姑娘,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我现在只记得夫人和你的恩情。夫人救我一命,我会伺侯你们一辈子,直到我死——”
“住嘴!”谢真君正色道,“你从不欠任何人,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家人之间不说谁欠谁。”
茗礼默默低下头,突然又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手!”
谢真君看到茗礼情绪平复了,身上的紧张才得到消解。刚一放松下来,左臂上就传来阵阵疼痛。
茗礼神色有些惭愧,谢真君安抚道:“小事。我爬树翻墙,伤得不比这重?”
其实谢真君还是有些后怕的。那个狼孩的力道,明显是有些本事的,刚才差点把自己掀翻。
强作镇定,两人来到一家医馆。
这家郑氏医馆,是长安城规模最大,名气最大的。掌柜郑简,是当今郑国公亲外甥。郑国公祖上世代行医,其父当年北伐时救治过落难的先皇,后人才得以封侯加爵。如今郑国公腿脚不便,其子郑箫师从上官将军,投身戎马,这家医馆便传到了郑简手里。郑大夫的医术,在长安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谢真君本想随便在哪个医馆拿点创药便回家,被茗礼软磨硬泡着,来到了郑氏医馆。
一进门,便看到一位形貌昳丽的男子,单手撑头趴在柜台上,笑咪咪地看着进门的两人。
“郑大夫在吗?”谢真君问。
“我就是郑大夫,”那男子答道,“来看什么病?”
两人先相觑了一眼,谢真君答道:“猫抓伤。”
郑大夫笑道:“来,先包扎。”
谢真君把手伸上前去。
时间有些久了,伤口和衣服有些黏连,被扯下来时,郑大夫已经极轻极轻,谢真君还是有些皱眉。
“嘶——”
“啧啧啧,这猫崽子,下手这么狠。”
伤口清理好了,郑太夫转身在箱箱柜柜里叮叮咚咚地翻找。
谢真君有些出神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都说郑大夫菩萨面,慈悲目,大悲心 ,行医精湛利落,行事可靠稳重。面前之人谨慎的医者作风淋漓尽致地体现在服饰上——一身玄色衣服,被他穿得十分谨慎。
之所以说是谨慎,是因为此衣服从下而上环环扣扣,严严密密,一直严密到了脖子,只露一颗脑袋——此虽桂花时节,却仍有余暑未退,谢真君不由得替他出了一把汗。
他的衣服虽有十分正经,头发却无半分齐整——乌黑的头发虽然高高束起,但梳得不成章法,胡乱地在脑后甩着;额前更是留着许多刘海碎发,有些无法无天地翘起弧度。
然而此人容貌俊朗无二——柳叶眉间发,灼灼丹凤眼,凌乱的头发于他来说反倒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江湖侠客。
谢真君觉得传言对其有所美化,但还是不由感叹——明月泛云河,轻风动流波。
“不是这个......也不是......不......嘿,找到了!”
郑大夫拿来一个黄色的瓶子,铲了一点膏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谢真君恍然回神,伤口的灼痛顿时散去了。
包扎完,郑大夫道:“行了,收你五十文,早晚换药。别再被猫崽子抓了。
刚要付钱,谢真君一摸腰间,暗叫完蛋——她们出门的钱都塞给那些奴隶了。
“怎么,我看你衣着打扮不俗,怎的拿不出五十文?”郑大夫抬眉道。
谢真君尴尬道:“刚太着急,荷包掉了。”
“无妨无妨,明日再来。”郑大夫道。
话音刚落,一位背着背篓,面粘黄土,脚踩黄泥的男子进门。郑大夫见状,三两步迎了上去,替他卸了背篓,道:“辛苦辛苦,去后面领工钱吧。”
男子看了看他,又恍惚扫了一眼谢真君,笑道:“谢谢郑大夫。”然后提了背篓,进了后房。
“想不到郑大夫家大业大,还要帮工上山采药。直接向药材商收购,岂不方便?”谢真君问。
“非也非也,”郑大夫拾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道,“你可认得此药?”
谢真君摇头:“不认识。”
郑大夫笑道:“此药名唤‘过路蝉’,乃此季节桓归山特有之物,朝开暮谢,古书有云,其艳花之时,取二两入水,辅以他药,烹以古法,饮之可降气凝神,可治心病。”
“何心病?”
“相欲,相痴,相思。”
谢真君有些云里雾里,郑大夫道:“我给你一脉便知。”
说完,他重新坐下,打了个“来”的手势。
谢真君伸出胳膊,让他摸脉。
许久,他道:“你心气浮,行事难免冲动;有时又心气沉,似有相思之症。此‘过路蝉’,等我制好,正好予你。”
谢真君被他说中心事——她确实心心念念上官乾。
谢真君不由得耳尖泛红。虽然并不是难堪之事,但毕竟面对生人,却有种掏心掏肺的难堪,于是道:“多谢郑大夫了,我,我明天送钱来。”她赶紧拉住茗礼,在红晕没有漫上脸时出了医馆大门。
“茗礼,这郑大夫当真神奇,体病望闻问切可知,心里想的怎么也能摸脉摸到呢?”
茗礼忍俊不禁道:“姑娘,郑大夫提到‘相思’之时,你心里想的谁呀?”茗礼模仿郑大夫的语气道,“我不是医者,却胜似医者,只‘望’一眼,便知姑娘心中有情郎,相思不自知……”
谢真君急头白脸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再胡说!”
兴许是老天爷怜她,刚到家,便看到上官家的车马停在门口——还有上官乾那匹青头宝马。
谢真君欣喜若狂,正要奔去,想到郑大夫说的“难免冲动”之言,立马按捺住脚步,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这样确实不宜见人。
她悄拉住茗礼,绕到后院,道:“你先我先?”
“姑娘……”茗礼有些不情不愿。
“哎呀,不管了,我先来。”
只见谢真君后退两步,一攒力,一踏墙,单手一钩,翻身而上,便坐上了墙头。
这里是谢真君发现的“好地方”,用来逃学,只被抓到了一次。可惜墙头太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茗礼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紧随其后地翻了过去。
谢真君拍了拍手,还未转头,头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个拳头。
“哎呦——”
“我在大门口就看到你了,你还知道回来!”
“谢真颢!我告诉母亲去!”
“去吧去吧,父亲母亲都在大堂呢,哦,你家上官哥哥也在,让大家都看看——咦?你受伤了?”说着谢真颢便来拽她的胳膊,谢真君反手一躲,将手背在身后。
谢真颢气笑了,指着她道:“行,不让我看。咱先说好,我这些天可是在政事堂忙公务,不准把这个推在我头上——上次我被父亲打,淤青都没消呢!”
“自作自受!”谢真君朝他吐了下舌头,跑开了。
谢真颢被父亲打,说来自己也应承担一半责任,谢真君想——那天自己生辰,两人晚上溜到厨房,爬下酒窖,互相撺掇着开了一罐父亲的五粮液,结果被来检查的帮工发现两人醉倒在酒架前。月黑风高,乌漆麻黑,帮工吓得不轻,鬼哭狼嚎地惊动了所有人——然后,谢真君被关了三天禁闭。谢真颢要上朝,所以关禁闭变成了家法伺候。
禁闭算不上多大的惩罚,因为父亲对他们兄妹几个都很宽容——除了谢真颢。
从小到大,谢真君觉着,大大小小的打都让谢真颢一个人挨完了。原因很简单——二夫人的两个孩子,二哥哥谢真颍和三姐姐谢真伊,听话乖巧,从不让父亲费心;而谢真君兄妹二人从小一个性子,在一起更是如滚油遇沸水,噼里啪啦不得安生。谢真君年岁小,受不了打,这打便落在了谢真颢身上。
父亲期盼挫挫谢真颢的脾气,让这位长兄能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打着打着,谢真君长大了,已经会察言观色,自然也不会挨打。可谢真颢一点没变。
谢真颢和父亲闹归闹,确是学业优秀,一举中榜,十分争气。但两人的关系仍如黑磁石一般,尽管可以相互靠近,太近了,便生阻力。所以就算谢真颢身在朝堂,吃上了朝廷俸禄,有时仍免不了被父亲一顿家法伺候。
把脑子里的想法赶了出去,谢真君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一身狼狈——她期盼着见到上官乾。
欢迎宝子们开到第二章。啵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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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会(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