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白屿声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何冉偏头朝里看了眼,灶台、水池、案板,所有地方都锃光瓦亮的。
“外婆,我回趟家,一会收拾点东西就走了,过阵子再来看您。”
何冉有多久没回家,他就有多久没回家。
谢芝英起身去送。哪怕两家就住对门,她也还是提前备好了几盒洗好的水果,递给白屿声,让他拿回去吃。
白屿声摆摆手。
“不用了外婆,您留着吃吧。”
何冉从外婆手里接过袋子,也换了鞋子站在白屿声身边,冲她眨眨眼睛,表示包在她身上。
“那我也去对面玩会儿。”
谢芝英笑道。
“别去给你哥捣乱。”
何冉踩着后鞋跟,踢踏着站到走廊里等他。
“知道啦。”
白屿声紧随其后,从门口的柜子里翻出了家门的钥匙。柜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拍了拍手,开了门。
一股陈年腐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自然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格挡在外,白屿声拍开一盏小灯,屋里所有家具都被盖上了白色的防尘罩,凸起的轮廓似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各自的领地,吞没了所有生活的痕迹。
他目光没在客厅里多停留半分,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天气转暖,准备去收拾几件凉快的衣服。
因为有时会回来住,他的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来的陈设,只不过一切都乱糟糟的,很不像白屿声的风格。
卧室门一敞开,如同单调时空裂开的一道罅隙,泄出一丝格格不入的生的气息。
何冉不喜欢屋子里灰蒙蒙的,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去把落地窗前的窗帘哗啦一声尽数拉开,空气中的微尘无处遁形,飘飘然地沉浮着,似沉睡已久突然被唤醒的精灵,那些白色巨兽也显得没那么可怖了。
一片灰白当中,角落里钢琴上暗红色的天鹅绒布罩格外扎眼,那绒布厚重、垂坠,仿佛吸收了房间里所有温度和记忆,呈现出一种近乎淤血般的沉郁色泽。
何冉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手指拂过那片斑驳的柔软,轻轻掀开一角绒布,再抬起那块亮黑色的琴盖,试探地落下了指尖。
空旷的房子里霎时间回荡着一声喑哑短促的怪响,崩坏的记忆猝然割破了这永夜般的寂静。
白屿声以为外面出了什么事,手里背包的拉链都没拉好,簌簌淌出几件短袖,跑出来一看就见何冉站在钢琴旁边,朝他咧嘴笑着。
“哥,这琴该调音了。”
午后的阳光把她周身镀成暖洋洋的黄,他听见这房子里无处不在的冰壳发出崩裂的脆响,眼眸有些刺痛的酸涩感,像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被强光直射时的本能反应。
他转过身去,背脊微塌。
“又没人用,调它干嘛。”
何冉过去扯住他胳膊,将他拽到琴凳上。
“琴又不是只为弹响那一刻存在,精心养护它,是尊重它作为一架琴的本质。”
白屿声身体微僵,喉结滚动了下,视线锁在这片黑白交错的阶梯。
“要是放任它走音、变形、腐朽,阿姨知道肯定该伤心了。”
绒布被完全掀开,琴盖抬起,惊扰了尘埃,在光束中旋舞。
何冉将绒布叠成垫子,坐在上面,伏在琴边。
“哥,我还没听过你弹钢琴。”
白屿声望着他,一声轻叹,指尖落在琴键上,缓缓泄出一首乐章。
他自小就有绝对音感,调琴无需借助工具。
她趴在手肘上,歪着脑袋看他认真的侧脸。
琴需要调,日子也需要调。她希望白屿声能在没有惠心阿姨的日子里,找到一种“准”的、不别扭的活法。
*
五一假期是上学人上班人放松放纵的日子,也就成了酒吧正忙的时候,白屿声一天班都没休,甚至还加场到了凌晨。
何冉则在家里好好陪了谢芝英三整天,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就有热乎乎的早饭吃,别管脑子醒没醒,反正胃先醒了。
剩下的时间或是陪着她去逛逛超市,拎着大包小裹的一堆吃食回家,或是赖在沙发上和她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帮她一圈圈绕好针织用的毛线。
在外婆身边,时光就好像被她施了魔法般慢下来,惬意起来。
客厅窗外的树影摇摇曳,借着春日涨势飞快,和她宿舍窗外的那棵一样,等她回学校以后才猛然发现,绿叶已成荫。
人一旦有了定期的小目标要做,日子又会过得快起来。
回去上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何冉就和乐队开始了合排,一向不参与排练的向南出奇地两天全勤,且没有迟到早退,全程陪着何冉不厌其烦地从天亮练到天黑。
周乐然调侃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换来的是向南朝他屁股上实打实地踹了一脚,导致他一踩底鼓屁股就跟着抽痛。
就连程叙也在周日抽时间来了一趟,虽然他不用上场,但还是替大家听了听整体的效果,也许是鼓励优先,也许是掺了感情分,对这个拼凑起来的乐队的演出效果大加赞赏。
难得从主唱位退居为纯吉他手的白屿声擦着琴面,听到程叙的褒奖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勉强在校音乐节上够用罢了。”
向南叼着解烟瘾用的棒棒糖,冷着脸抄起手边的乐谱,照着白屿声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演出在即,少说屁话。”
这一下打得不疼不痒,但到底是有些威慑性作用。
扇起的风吹乱了他头发,他随手向后一拨,抬头就瞧见向南翻了个白眼,默默地闭上了嘴。
何冉抱着保温杯看着大家闹,似有星辰落在她笑眼里。
其实她心知肚明,白屿声的评价理智又中肯。
第一天排练的时候,她连进拍都搞错,还是向南像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拉着周乐然一遍一遍地敲前奏,让她熟悉鼓点,直到她能准确地说出听出开唱前四拍的节奏。
到了歌曲的bridge段,她生涩的唱功没法推起副歌的**,是白屿声临时改了谱面,设计了贝斯和吉他斗琴的旋律,弱化人声,才能在升调以后做到情感的助推。
也许她无法做到世俗意义上的完美演出,但至少她尽了全力,就不会后悔。
“正式通知下来了,下周六彩排,周日演出,那两天可能要麻烦大家请假了。”
何冉讪笑着道,语气里略带歉意。
“好说好说,我去跟老板讲。”
周乐然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自从他们乐队确定在“饮否”里演出以后,他就做慈善一样给酒吧换了一套顶尖的音响设备,这一出手,老板俨然是把他当成了金主爸爸,稍一打听便知道了他周氏二公子的身份,自然是要给他们乐队最高的待遇,别提请假了,就是和体制内一样带薪休假也未尝不可。
不过这乐队里除了周乐然和程叙,剩下两个人都是要正儿八经赚钱的主儿。酒吧老板倒是不怎么在意,全当是太子伴读,更何况这伴读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摇钱树,他有阵子做梦都会笑醒,是哪一次去雍和宫烧的香起了效用,让这样天大的便宜能落到他头上。
向南宽慰地拍拍她肩膀。
“没事,正好狠狠敲诈你胖哥一笔。”
何冉正纳闷着,向南向周乐然吹了个口哨。
“演出完周老板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周乐然揉揉自己还有余痛的屁股。
“灭绝师太不得入内。”
向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挥了挥拳头。
“你欠揍。”
*
北城的春夏之间没有衔接,不知从某个时刻开始气温便如过山车一般陡然骤升。
图书馆顶层的自习室被灼热的太阳炙烤了一天,中央空调还没开启,整一层和蒸笼无异。
何冉从酒吧回来直奔这里,忍着燥热学了一个多小时,后背的衬衫不知不觉已被洇湿了一小片,肌肤上贴着湿腻布料的感觉,愈发影响她的专注力。
还不如回宿舍呢。
这样想着,何冉利落地收拾好书包。
出了图书馆也并没感觉凉快多少,明明昨天的风还是带着草香的清凉,今天怎么就成了黏腻的暖流。
该换上夏天的衣服了。
何冉拽了拽长袖衬衫的袖角,抬手挡着太阳,加快了脚步。
宿舍背阴,一进门就扑面一股凉气,可被暑气浸了全身的何冉不满足于此,桌子上正好放着小半年没用的空调遥控器,她按下制冷的按钮,白色的细长叶片缓缓打开,吹出来的竟然是热风。
何冉鼓捣了半天,仍旧不起效用,反而急了一脑门汗。
“别费劲了,空调坏了。”
右上方像木头匣子一样的床帘被缓缓拉开,薛霏霏倚靠在床上,已经换上了缎面的吊带睡裙。
“那我去和宿管阿姨反馈一下,申请报修吧。”
何冉一边去衣柜里翻找着短袖睡衣,一边给白屿声发微信吐槽。
【宿舍空调坏了,好热!】
薛霏霏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有些躲闪。
“那个,学校的音乐节,你,真的去参加了?”
她和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关系走得很近,所以才能在正式宣发前就看到了演出名单。
何冉瞥她一眼,不知道她在这惺惺作态地明知故问是何用意。
“对啊,这不还是多亏了你吗?”
薛霏霏被噎得面红耳赤。
“你……”
其实薛霏霏本意并不是要故意刁难她让她出丑,她只是想让何冉能注意到自己,和自己服个软。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室友,何冉对待高璇就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却连一半都不肯分给自己。
当薛霏霏踏入校园,发现身边有一个样样比自己优秀的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时,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自我优越感的温室轰然倒塌。她心里明明是欣赏何冉的,但失去安全感的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只能像小学里不懂事的男生一样,用拙劣的方式找寻存在感。
“算了!随便你!”
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膨胀,厚重的床帘又被她一把拉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何冉换上睡衣以后渐渐消了汗,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白屿声:暂且忍一下吧。而且吹空调嗓子容易发干,不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