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一位长相朴实老实的阿姨过来开了门,红扑扑的脸上堆满了善意的笑。
“哎呀,小程又来了,怎么这次还带了个漂亮姑娘来啊。”
程叙介绍道。
“梅姨,这位是我和小屿的妹妹,何冉。小冉,这是一直照顾白老师的护工梅姨。”
李梅很自然地接过何冉手里的花,大步朝屋里走去。
“快进来快进来,小屿啊,快看谁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白屿声坐在椅子上剥柚子,满屋都是柚子的清香。他淡淡抬头瞥了一眼两人,嗯了一声。
“哎呦,这花儿真好看,新鲜的嘞。”
李梅利落地把花瓶里接满清水,将那捧洋桔梗换到花瓶里面。盛开的花朵素净优雅,繁复层叠的花瓣有着立体的波浪感,未开的骨朵如少女般含羞欠身,褶皱里藏着的尽是心事。
房间虽然变大了,但是东西的摆放位置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没有变,程叙很快找到了平常给白惠心擦身用的毛巾,坐到床边拿起她满是针眼的手,细细擦拭着。
那双往日里在黑白琴键上似蝴蝶飞舞一般的双手,此刻无力地静静地垂着,薄如蝉翼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白老师,我和小冉来看你了。”
程叙轻声絮叨着,就好像白惠心正好好听着,下一秒就能给予回复一样。
“白阿姨……”
何冉站在床边,看着白惠心那张曾光彩照人的面容如今憔悴无比,本就清瘦的脸型挂不了多少肉,颧骨和鼻梁就显得更突出。
看着这样的白惠心,过往的种种一股脑涌进何冉心里,她鼻头一酸,声音就抖起来。
白惠心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都总是很和气地微笑的样子,无论是何冉去他家玩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昂贵花瓶的时候,还是去她家吃咖喱饭没拿住碗扣了自己一身的时候,她都未曾露出过一丝丝的责怪或者嫌恶。
她说,“我们小冉是难得的好孩子。”
虽然何冉也不知道怎样算是好孩子,为什么自己算是好孩子,但她就是很喜欢白惠心,因为她总能让何冉想到自己的妈妈。
同样温柔,同样在自己的岗位上闪闪发光。
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脆弱得如白纸一张。
何冉不想哭,她就转过头去拨弄花。
李阿姨拿喷壶往洋桔梗上喷了一通,本来被太阳晒的有些蔫蔫的部分也精神起来。
她擦擦手,拉着何冉去旁边的陪护床上坐下,亲热地和她唠家常。
“姑娘多大了?”
“我家里也有个像你这么大的闺女儿,再过两年也要读大学了,孩儿她爸没本事,我就想着出来多挣点钱供她读书。”
“女孩子家家,不读书没有出路的呀。”
“好在我遇上一个好雇主,从来不克扣工钱,也没拖延着不给过,和我那些也干这一行的姊妹们比啊,我这是算幸运的。”
“哎,哪有什么干得好不好的,既然收了人家钱,肯定要好好伺候人家的啊,白老师骨架小,长得又瘦,辛苦不到哪儿去。”
“就是苦了小屿这孩子,小小年纪,肩上重担就这么重,少年老成,不是件好事。”
两人正聊着,白屿声走到她们面前,给何冉递上一碗剥好的柚子。
“梅姨……”
他冲李梅轻轻摇了摇头,李梅马上会意,不再提这件事。
何冉捻起一块柚子,晶莹剔透的,上面白色的丝络也被摘的干干净净。
“我说小屿一上午在那儿忙忙活活的,一直剥那半个柚子,合着是等姑娘过来给你吃的。”
李梅笑道。
“梅姨!”
白屿声加大了些音量,有些别扭地移开眼神。
“哎呦,刚刚煲的粥还在锅里呢,我去公共厨房里看一眼去。”
李阿姨捂着嘴也难掩笑意,冲白屿声眨了眨眼睛,满脸写着我是过来人我都懂,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何冉把那块柚子放进嘴里,一咬,充沛的汁水在口中迸发。
别说,还挺甜。
“怎么样,好吃吗?”
白屿声接替李梅的位置,坐到何冉旁边,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何冉故意挑事,皱着眉说。
“酸。”
白屿声满脸狐疑,从玻璃碗里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他明明尝过了以后才给何冉的啊。
“嗯?挺甜的啊。”
何冉撇撇嘴。
“哦,那可能是因为某人说的话更酸吧。”
白屿声反应过来她的阴阳怪气,一时语塞。
“不是说今天忙吗,怎么又来了?”
见他吃瘪,何冉步步紧逼。
“临时串出来点时间……”
白屿声垂着眼,看向手里剩的半块柚子,很没有底气地说道。
“哦,那还能再串出来点时间去外婆家吗?白老板。”
何冉弯下腰,低着头偏要看着他眼睛追问。
白屿声深吸了口气,直起身,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音节。
“去。”
何冉眯眼笑着拍手。
“白老板赏光。”
程叙看着弟弟妹妹拌嘴,一时有些恍惚,感觉又回到了去白老师家上课的时光,他也是这样坐在一旁,看着一场场孩子间的吵闹,总是以何冉作胜利者的姿态而收尾。
他去将那块手巾洗净叠好,放回原处,搬了凳子坐在他俩对面。
“小屿,怎么给白老师换病房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好过来帮帮忙。”
白屿声扯扯嘴角。
“没什么好帮的,有梅姨在,病床又有轮子可以推,我们两个人很快就弄完了。”
很明显,前面只是铺垫,下面的才是程叙真正想问的。
“那……这边的费用,应该不便宜吧。你要是……”
“放心吧哥,我能付得起。”
白屿声打断他的话,拍拍他肩膀。
这个问题也是何冉一直想问的,看他如此含糊其辞,程叙不好意思追问,但她好意思。
何冉眨着眼睛故作玩笑地问他。
“哥,你在哪家店中的彩票,一会我也去买点。”
白屿声绷不住笑了下,戳戳她额头。
“你哥这辈子没什么好运气可走。”
何冉鼓着嘴问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和程叙哥都不是外人,你要是不告诉我们,我们肯定会东猜西想的。你要让我俩担心死啊。”
看他俩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架势,白屿声叹了口气。
“就,又找了份,算是兼职吧。”
程叙推了推镜框,探究的眼神落在白屿声身上。
“兼职?做什么工作?你晚上跑夜场,白天还要来照顾白阿姨,要小心身体吃不消。”
“算是我比较擅长的工作,薪酬也多,就是目前还不太稳定。不过别担心……”
后面的话何冉都听不进去了。
给钱多,又不稳定,还是白屿声信手拈来又不好意思直说的工作。
脑海里不适时地浮现出那天居酒屋里碰到的女人。
以周乐然家里的背景,贪图男色的富婆应该不难找。
那白屿声和自己说的合作伙伴,不会是……
何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想质问他,又怕他不肯说实话,而且程叙还在这儿呢,他肯定更不会说了。
面对她的反常举动,两人纷纷抬头看向她,齐问。
“怎么了?”
何冉眼神在两人之间流传许久,欲言又止,终还是愤愤说道。
“没事,我饿了。”
程叙笑她的大惊小怪。
“搞这么大阵仗,还以为你要干嘛呢。想吃什么,带你俩去吃。”
何冉摆摆手。
“不用了程叙哥,已经和我外婆说好中午回家吃了。你要不要一起?”
程叙和何冉的外婆并没有太深的感情,顶多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关系,怎么会听不出这只是她的客套话。
“下次吧,学校里还有点事儿没办,帮我给外婆带好。”
何冉没再推让,点了点头,然后说要出去找李梅打声招呼。
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白屿声看着程叙,一脸认真。
“以后别带她来了,见到我妈这样她心里难受。”
“小冉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想帮你分担一点。”
“哥,这么多年你帮我许多我都记在心里,如果是为了报答我妈的师恩,已经足够了。至于小冉,她没义务帮我分担什么,我就想让她快快乐乐、没忧没愁地过好每一天。我没办法做到的事,能在她身上实现,于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小屿……”
程叙刚开口,何冉和李梅就回来了,剩下的话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这就走啦?还想让你们尝尝我做的海鲜粥呢,我家里那个最喜欢吃这一口。”
李梅拍着何冉的手说道。
因为工作常年不能回家照看女儿的愧疚与想念,尽数浇灌在眼前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身上。
“梅姨,下次我们肯定好好尝尝您的手艺。”
何冉亲昵地贴近了些说道。
三人和李梅道别以后,一起下了楼。
程叙叫了车,白屿声和何冉依旧是坐他那辆摩托。
这次何冉已经学会自己去摩托车尾箱里找头盔戴了,打开一看,一个粉色头盔躺在里面,上面还装了两个猫耳朵。
“哎?新的?”
头盔的造型实在可爱,何冉直接从箱里拿出来把玩了一圈就往头上戴。
白屿声闷哼一声,帮她扣好卡扣,抬手往那只猫耳朵上弹了下。
“嗯,这不是怕某人嫌弃脏吗。”
他这么一说,何冉想起之前的那顶被那个女人戴过,心里确实有点膈应,噘着嘴勉为其难地说了句“确实”。
白屿声先跨上了车,何冉的动作也熟练了许多。
她戳戳白屿声的肩膀。
“不过,哥,听说有钱人的兴奋阈值高,指不定为了刺激做出什么事来,可能她们是真的不咋干净,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别为了钱什么都干啊。你要是实在缺钱,我也可以……”
马路上的车流呼啸而过,白屿声又戴了头盔,身后的人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白屿声向后反手压了压何冉的腰,让她完全伏在自己背上。
“叽里咕噜说啥呢,坐稳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