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汴河解冻,河水带着冰凌,浑浊湍急地流向东南。
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插着南朝使节的旌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谢遥一身深青色官服,外罩御寒的貂裘,立于船头,望着两岸尚未完全复苏的、荒凉的北地景色。田地萧索,村落稀疏,与江南的春意渐浓截然不同。
使团规模不大,连他在内,正式官员五人,护卫兵卒五十,加上仆役杂工,不过百人。携带的“慰问”礼物也中规中矩,绫罗绸缎、茶叶瓷器、南方珍玩,价值不菲,却无特别出格之物。朝廷给他的使命很明确:一,代表南朝皇帝慰问慕容锋“受惊”(指慕容悍之乱),祝贺其“平定内患”;二,重申南朝愿与北地“永敦睦谊”的意愿;三,试探对方对重启和议、尤其是边境稳定及册封世子之事的真实态度;四,尽可能了解北地内乱后的政局、军力及民生状况。
任务繁重,且步步危机。
临行前,谢蕴再次叮嘱:“北地经此一变,慕容锋权势更固,但其麾下诸部,尤其那些被清洗势力的残余,必有余悸与怨怼。那王渊……如今地位更显,但其手段酷烈,树敌必多。你此行,不仅要应对慕容锋,更要留心其内部各种势力,尤其是此人的态度与动向。若能加以利用……或可分化。”
谢遥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复杂。利用?分化?面对那个可能已变得全然陌生的王渊,他该如何“利用”?又真的能“分化”吗?
船行十余日,抵达邺城码头。北地官员已在此迎候,礼节周全,态度却不冷不热。为首的是鸿胪寺一名少卿,姓胡,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疏离。
入住四方馆,待遇规格符合使节身份,但四周明里暗里的监视,让谢遥和随员们感到无形的压力。他们被委婉告知,慕容锋将军“军务繁忙”,需稍候数日方能接见。
谢遥明白,这是下马威,也是观察期。他沉住气,每日只在馆内读书,或与北地接待官员进行一些礼节性的、无关痛痒的交谈,绝口不提正事。他细心观察着来往的北地官吏、侍卫、乃至仆役的神情举止,从只言片语中捕捉信息。
他注意到,邺城的气氛确实紧绷。街上巡逻的军士增多,路人行色匆匆,少了几分往日的喧嚣。偶尔能看到一些宅邸门庭冷落,甚至贴有封条。胡少卿在闲谈中,“不经意”地提起“前阵子有些宵小作乱,已被王祭酒雷霆扫清,如今城中安宁多了”,语气中带着对王渊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
王祭酒。这个称呼让谢遥心头一紧。
三日后,慕容锋在将军府正厅接见南朝使团。仪式庄重,慕容锋高踞主位,两侧将领谋士环列。他看起来比传闻中更显威严,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带着审视的意味。
谢遥依礼呈上国书与礼单,诵读慰问词。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慕容锋听罢,淡淡说了几句“多谢南朝皇帝关切”、“北地安好”的客套话,便不再多言,将具体交涉事宜,交由属下办理。
谢遥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果然,接下来的具体会谈,由慕容锋麾下一位姓卢的长史主持,那位胡少卿作陪。卢长史态度强硬,开口便质疑南朝在此次北地内乱期间,边境“异动频频”,有“趁火打劫”之嫌。要求南朝首先就边境驻军“挑衅”行为做出解释并保证不再犯,否则和议无从谈起。
谢遥早有准备,从容应对,出示了南朝边军记录的、北军近期越界巡哨的次数与地点,指出“异动”实为双方皆有,根源在于缺乏明确界限与沟通机制。他提议,当务之急是双方派员共同勘定边界,建立定期会晤渠道,避免误判。
双方就此展开拉锯。卢长史咄咄逼人,谢遥据理力争,却也留有余地。谈判进展缓慢,气氛时紧时松。
让谢遥始终悬心的,是王渊始终未曾露面。
根据他得到的信息,王渊如今是慕容锋身边最核心的谋臣之一,掌管机要,此等涉及南北关系的大事,他不可能不参与。是不屑?是避嫌?还是另有谋划?
直到使团抵达邺城的第七日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送到了谢遥下榻的院落。
来者是一名普通军士,递上一份没有署名的素帖,只写着一行字:“酉时三刻,城南望岳亭,故人备薄酒,聊叙离情。”字迹挺拔冷峻,是谢遥熟悉的笔迹。
他的心猛地一跳。王渊。
他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帖,却觉得重逾千斤。去,还是不去?这是私会,风险极大。若被北地或南朝方面知晓,都可能招致猜疑,甚至构陷。但,这或许是他了解王渊真实想法、甚至影响局势的唯一机会。
挣扎片刻,他换了一身便服,以“体察北地风物”为由,只带了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侍卫,悄然出了四方馆。
望岳亭在邺城南郊一座小丘上,甚是僻静。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亭子与周围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亭中石桌上,果然摆着几样简单酒菜,一壶酒,两个酒杯。
一人背对来路,负手立于亭边,眺望暮色中的邺城。玄衣如墨,身形挺拔,正是王渊。
谢遥让侍卫留在远处警戒,独自走上前。
听到脚步声,王渊缓缓转身。暮光中,他的面容比三年前更加瘦削冷峻,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北地所有的风雪与肃杀。唯有在看到谢遥的瞬间,那深潭般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典客,别来无恙。”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祭酒。”谢遥拱手,同样平静。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短短数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三年光阴,无数生死。
“坐。”王渊率先走入亭中,在石凳坐下,执壶斟酒。动作沉稳,一如当年在栖云山煮茶。
谢遥在他对面坐下。酒液注入杯中,清冽香气散开。
“此地简陋,比不得江南精致,酒也是北地烈酒,不知谢典客可饮得惯?”王渊举杯。
谢遥端起酒杯:“客随主便。”仰头饮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他因紧张而微凉的身体,稍稍回暖。
一杯酒尽,沉默再次蔓延。只有晚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邺城风大,谢典客此行,可还适应?”王渊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谢遥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痕。
“尚可。”谢遥迎上他的目光,“北地风光,与江南大异,别有一番开阔气象。只是……似乎比三年前,肃杀了许多。”
王渊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乱世之地,何来温软气象?肃杀,才是常态。”
“所以,便要以更肃杀的手段来应对?”谢遥的声音微微提高,“慕容悍一案,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王祭酒便不怕杀伐过重,有伤天和,反噬自身吗?”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太直接了,不像外交辞令,倒像是质问。
王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覆寒霜。他盯着谢遥,缓缓道:“谢怀远,你以为这里是栖云山,还是华胥城的清谈场?这里是邺城,是北地。这里信奉的,是刀剑,是实力,是顺昌逆亡。慕容悍不死,死的就是更多人,包括我,也包括……你希望看到的‘太平’。”他顿了顿,语气带上讽刺,“你们南朝,倒是讲究‘天和’,讲究‘仁恕’,结果呢?朝堂之上,党同伐异;边境之外,步步退让。这就是你要守护的‘文明’?”
谢遥被他话语中的锋芒刺中,脸色微白,却不肯退让:“至少,我们不曾对自己人举起屠刀,不曾让妇孺的哭声彻夜不绝!”
“对自己人?”王渊冷笑,那笑声比北风更冷,“谢遥,你太天真了。在这权力的战场上,只有‘盟友’与‘敌人’,没有‘自己人’。慕容悍是敌人,那些勾结他的部落贵族是敌人,所有阻碍统一、延续乱局的人,都是敌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对未来的残忍。这个道理,我在栖云山就告诉过你,可惜,你从未真正明白。”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锥,凿开谢遥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愤怒、失望、痛心,混杂着对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的恐惧,涌上心头。
“所以,这便是你选择的‘道’?以鲜血铺路,以白骨筑阶?”谢遥的声音发颤,“老师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模样,该作何想?”
提到老师,王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情绪,但瞬间又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更深的冰冷与疲惫。
“老师……”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青玉佩。“老师教我‘辨物居方’,教我‘莫失本心’。我如今所做,正是在‘辨’这北地之‘物’,寻其可‘居’之‘方’。至于本心……”他抬眼,直视谢遥,“我的本心,从未变过。终结乱世,还天下太平。只是达成这目标的路,与你所想,截然不同。”
他拿起酒壶,再次将两人的酒杯斟满:“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三年前我们就说过了。今日再见,无非是让这句话,变得更真实而已。”
他举起杯:“这一杯,敬你我殊途。从此,你为南朝谢典客,我为北地王祭酒。庙堂之上,疆场之间,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说完,他一饮而尽。
谢遥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看着对面那人决绝而孤寂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荒凉。三年思念,千里北上,最终换来的,竟是这杯划清界限的“绝情酒”。
他慢慢地,也将杯中酒饮尽。烈酒灼喉,却暖不了那颗渐渐沉入冰窟的心。
“好。”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再无话可说。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丘。远处邺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倒坠,却照不亮这亭中的黑暗与寒意。
王渊起身:“夜色已深,谢典客请回吧。四方馆门禁虽不严,但耳目众多,还是小心为上。”
谢遥也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却模糊了所有温度。
“保重。”他听见自己说。
王渊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保重”,只是侧身让开道路。
谢遥不再停留,转身,走下小丘。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是酒意,还是心绪激荡。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望岳亭已隐在浓重的夜色里,看不清了。只有一点孤灯似的光,在亭中隐约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仿佛某个希望,彻底寂灭。
他知道,从今夜起,栖云山的一切,真的结束了。
剩下的,只有南北对弈的棋局,与冰冷残酷的现实。
而他和王渊,都已是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更是……执棋相杀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