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最终停在了山道的尽头。
一条爬满青苔的石阶从山林深处蜿蜒出来,与山道相接。
车帘掀动,马车上下来一位俊秀少年,他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举目四望,观察起周遭。
山高谷深,云雾霭霭,此处名为栖云山,不仅缘因景色,更因它恰好处于北方晟国的云州和南方晏国的栖州之间。栖云山虽处两国边境,却没有设立军镇,学问渊博,上至经史子集,下至星象医卜,几乎无所不窥,性情却颇为孤高怪异,若不是自己的叔父与之是旧相熟,提前修书推荐,他是万万没有底气来打扰的。
虽说如此,谢遥心中仍有些忐忑。
也不知自己在华胥城中养成的言行举止,会否见笑于对方深入山林的朴素,显得浮华可笑?
思忖着,谢遥丢下马车,亲自搬起行囊上山。
不知过了多久,谢遥早已汗如雨下。
穿过一片浓密竹林,眼前终于开阔起来,只见一处雅致的竹屋外,一位身着葛衣,须发微霜,面容清瞿而双目有神的男子,正负手打量着什么。
“晚辈谢遥。奉叔父之命,前来拜见先生”谢遥连忙放下沉重的箱笼,也顾不得擦拭额角的汗水,迅速整了整衣冠,依礼深深一揖。
褚康并未与他寒暄,只是微微颌首,招呼谢遥来看。
面对着一片刚整平的空地,褚康却仿佛处于已成型的广厦间,他目光铄矍,指着前方道:“来得正好,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了。”
谢遥:“……”
褚康微微一笑:“今日,我们便从建造安居之所开始。”
谢遥闻言一怔,他想过种种求学拜师的场景,或考校经义,或辩难玄理,却万万没想到,第一课竟是……亲手筑室?
但他并未提出什么异议,只是恭敬地应道:“谨遵先生吩咐,还请先生教我。”
褚康不再多言,挽起衣袖,亲自示范,一双执笔抚琴的手,砍劈凿刨起木头来竟异常熟练精准。
谢遥褪下不便的外袍,依样模仿。只可惜他的动作虽竭力沉稳,却难免生疏笨拙,宽大的衣袖还时不时捣乱,更是难上加难。
恰逢此时,风入竹林,万叶婆娑。待风声渐弱,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拾级而来。
褚康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观澜回来了?”
谢遥闻言回首。
只见一人从小径转出,身姿挺拔如松,背后竹筐装了一捆干柴。他着一件朴素青衣,袖挽至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乱,使得那冷峻出尘的脸庞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那青年放下竹筐,向褚康恭敬行礼,声音清越而平稳:“老师。”
“嗯。”褚康应了一声,随即介绍道:“你也来得巧,就搭把手吧。这是你新来的师弟,谢遥。”又对谢遥:“这是你的师兄王渊。”
互相见礼后,劳动继续。
在第不到多少次被衣袖干扰到后,谢遥才注意到自己的双掌已然通红,攀上丝丝清晰的痛意。
他正暗自蹙眉,一条半旧的襻膊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眼前。
抬眼望去,王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侧,目光并未看向他,只是示意性地将襻膊又往前递了半分:“用上它会好很多。”
谢遥闻言照做,交叉绑起襻膊,把衣袖束在肘后,顿时觉得利落了不少。他正要道谢,就听到对方一句“不必多言。”便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于是谢遥一腔感谢,只得藏于心中。
山中天气变化无常。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就云雾四合。天阴沉沉地,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待众人察觉到光线有异时,豆大的雨点已经挟着凉风,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
“收木材!”王渊的声音冷静中带着急迫,穿透重重的雨幕。
话音未落,人已冲向那堆珍贵的干木料。
褚康也迅速指挥:“谢遥,帮忙把工具搬到檐下!”
谢遥会意,立刻紧随其后。
王渊动作迅捷,一次便能扛起数根木料,步履稳健地快步送往宽檐下;谢遥则尽力将散落的小件工具和一些皮革绳索等物快速归扰搬运。
虽是初次配合,但在紧急关头,竟生出几乎难言的默契。
当最后一捆木料被抢进檐下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颇为狼狈的靠在墙边喘气。屋外已是滂沱一片,只剩哗啦啦的雨声。
王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侧目看向谢遥,忽然极淡地提了下嘴角:“动作不慢”
谢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带着些许喘息道:“不及师兄……游刃有余。”
说罢,三人入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屋外风雨大作,屋内三人围坐,终于有了几分闲睱。
王渊不知何时已默默煮好了一壶姜茶,正为老师和师弟斟上。
褚康:“今日感觉如何?”
谢遥:“始知一砖一瓦,皆非易事。以往只居华厦,不识其艰。”
王渊则道:“知其艰,亦知其要。根基不牢,风雨难御。”
褚康微微颔首:“嗯。建屋如此,治学、立身、观天下亦复如是。”
褚康啜着自家大弟子泡的、火候恰到好处的热茶,边品茗边对谢遥道:“你初来乍道,却能坚持与我等做这山中俗务,实属难得。”
说罢笑了笑,把一边的茶推给两位。
“尝尝,山野粗茶,别有一番滋味。”
想了想,他又补充:“营造非一日之功,每逢阴雨还要拖延。谢遥,你的居所建成尚需时日,接下来你便在你师兄处暂住,如何?”
谢遥:“遥并无意见,惟恐叨扰师兄。”
王渊正低头拨弄着小火炉中的炭火,闻言头也未抬,只简洁地回了两字:“无妨。”
褚康看着两人,眼中笑意更深,又故意问道:“如此仓促安排、照料不周,你心中可有怨怼?”
谢遥正色,语气诚恳而坚定:“遥见师兄诸事娴熟,想必师兄当初亦是如此经历,学生既欲拜入您门下,自当遵从老师的安排,入山随俗,又有何怨怼呢!”
褚康听罢,捋了捋长须,笑道:“好一个‘入山随俗’,那你手中这杯拜师茶,不敬我么?”
谢遥眼睛一亮,端正礼仪向褚康敬茶:“谢氏谢遥,今日得蒙先生不弃。愿拜入先生门下,求学问道。请老师喝茶!”
褚康颔首,接过茶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师徒名分便在这一问一答、一递一接之间,尘埃落定。
虽说正规的拜师礼仪肯定不如此简易,但褚康毕竟是一个不喜俗礼的人,方外之人,又何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呢。
至此,谢遥算是正是拜入褚康门下了。
品茗间,褚康忽然问谢遥:“对了,看你年纪尚轻,还未取字么?”
谢遥摇摇头:“遥尚未及冠。”
褚康先生哦了一声,顺手拿起手边几封显然是方才雨前送达的书信,就着灯光阅读起来,没再说话。
一时间,屋内只余纸页细微的翻动声和王渊拨动炭火的轻响。
是夜,雨仍未停。
谢遥暂住在王渊的竹屋内。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床,一盏油灯,此外便是满架书籍和些许杂物,整洁得可以是说清冷。
他躺着听雨,虽然疲惫,掌心却火辣辣地疼,有些难以入眠。
正当他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出神时,旁边榻上传来轻微地响动。王渊起身,取出了一个粗陶小罐。
王渊:“伸手。”
谢遥依言。王渊依着微弱的灯光,熟练地挖了些药膏,细细地为他涂抹在红肿的掌心。
收好陶罐,王渊俯身,轻轻吹灭桌上跳跃着的微弱火苗的油灯。
烛火熄灭,黑暗中传来王渊最后轻声的话语:
“此处要亲手而为的事情多,慢慢适应。”
窗外,夜雨正连绵。
不尽的夜雨,淅淅沥沥,将谢遥带回从首都华胥城启程的当天。
叔父谢蕴并未在喧嚣的正堂送他,而是将他召至静谧的书房。
“阿遥。”叔父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他负手立于窗前,掂起一片落花,“此去栖云,非为避世,乃为铸剑。”
“褚先生是天下最好的磨刀石,他性情孤高,不涉党争,其学识见识,却连朝中诸公都不得不叹服。
我要你在他门下,退去华胥城予你的浮华,磨砺心志,见识真正的学问和天下。待你学成归来时,锋芒内敛,却可斩断前路一切阻碍。”
谢遥垂首而立,心知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拜师。谢氏门楣光华,然而南方朝堂波谲云诡,北方晟国虎视眈眈。家族需要的不再是只会清谈玄理、吟风弄月的名士,而是真正能于惊涛骇浪中稳住舟楫的支柱。
栖云山,便是家族为他选定的,远离漩涡中心却能锤炼筋骨、增长见闻的淬火之地。
回忆的潮水褪去,耳边依旧是栖云山的雨声,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