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灵顿飞往海市的航班预计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落地。
沈念卿戴着耳机靠在窗边,外面的阳光令人有些睁不开眼。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她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眼下是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
手机上显示的画面是一张照片,她已经看了很久。
照片里最显眼的女人面对着镜头笑得热烈,而在她对面位置上的人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单手托腮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手腕处那块银色的手表反射着桌上的烛光。
沈念卿认识那块表,那是她高中时期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每到假期空余时间她就会去打工,奶茶店,每天站八个小时,时薪十五块,一共一万零八百块,外加上她省下的零花钱和生活费。
她在商场转了一下午,几乎把里面所有的店逛了一遍,最后选中了这个。
是一块比较中性的表,导购夸得天花乱坠,说最适合送男朋友。她没解释,只是默默付了钱,让对方包得精致些。
后来这块手表被她偷偷塞进了沈知意的书桌里,想给她一个惊喜。
没想到她居然还留着。
“沈总,咱们该下飞机了。”助理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念卿退出朋友圈界面,锁上手机屏幕,起身道:“嗯,走吧。”
她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六八,穿一件米白色羊绒风衣,栗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五官生得极淡,眉眼间总带着点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像一尊烧制得太薄的瓷器,好看,但让人觉得一碰就会碎。
小周跟在她身后,推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跟了沈念卿两年,自认多少了解这位老板。业内顶尖的婚礼策划师,二十四岁就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经手的婚礼每一场都是艺术品。
客户们都说沈念卿温柔细致,总能懂他们想要什么,能把他们说不出口的期待都变成现实。
只有小周知道,这位沈总私下几乎不笑。她喜欢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每天浓得发苦的黑咖几乎没断过。
有一次小周半夜加班忘了东西,回去拿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沙发角落里,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第二天沈念卿照常来上班,化了精致的妆,谁也看不出异样。
就像她心里住着什么人,需要用苦味来压下去,需要用忙碌来填满,需要用距离来保护。
两人取了行李,走向出口。远远就能看见接机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沈念卿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没有那个人。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失落了。
“念卿!”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沈念卿循声望去,看见照片里的女人站在出口处,穿一件亮黄色的风衣,正用力朝她挥手。
林若。林家独女,林氏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三个月前通过朋友介绍找到她,说要办一场“这辈子最难忘的订婚宴”。
她的出现实在令沈念卿意外,而接下来她的行为更是令人无所适从。
“念卿念卿念卿!”林若像只蝴蝶一样扑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急刹车,“哎呀我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说着就要张开双臂往前冲,沈念卿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在下一秒僵在了原地。
因为林若身后,站着令她更加意外又日思夜想了五年多的人。
“囡囡。”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滚烫的油浇在冰面上。
沈念卿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凉透,凉得她指尖发麻,凉得她几乎站不住。
那人比五年前更瘦了,下颌线条凌厉,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些,眉眼间的青涩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高位才有的从容和气场。
身上那件米色的衬衫熨帖地勾勒出腰线,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是她送的那块。
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她当时不小心磕的,她以为沈知意早该换了。
她温柔地注视着沈念卿,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个笑沈念卿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被人欺负,躲在操场角落里哭,沈知意找过来,就是这样笑。她嘴角还破着,是替她打架打的,却还要揉着她的头发说“囡囡别怕,姐姐在”。
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沈知意守了她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临走时也是这样笑,说“囡囡好好休息,放学姐姐就回来”。
沈念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想过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平静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好久不见”。想过自己已经放下,可以笑着祝她幸福。想过自己已经忘了,可以像对待任何一个甲方那样,礼貌、疏离、专业。
可真的见到这个人,她才发现,五年的时间壁垒脆薄得像一个肥皂泡,轻轻一戳就破了。
她还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站在沈家别墅门口,看着楼梯上那个穿着白裙子、像公主一样的姐姐,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还是那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躲在被窝里偷偷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她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女,在高考结束后,用一个吻毁掉了所有。
“怎么,不认识姐姐了?”沈知意走上前,出口的话是那样云淡风轻。
见她靠近沈念卿像被烫到一样往后一退。动作太急,幅度太大,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的鞋跟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然后“啪”的一声。
她手里的皮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像雪片一样散落一地,落在灰色的地砖上,落在沈知意黑色的高跟鞋边。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很久没用过的生锈的水龙头,“我……我捡起来。”
她慌忙蹲下身。
视野里出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而高,鞋面上有细细的金属装饰。然后是西裤的裤脚,熨得笔挺,垂顺地盖住脚踝。再然后是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那只手替她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收拢。
沈念卿看见那只手在她面前停顿了一下。指尖擦过一张纸的边缘,纸张微微翘起,露出封面上“订婚宴策划草案”几个烫金的字。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念卿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发疼。
沈知意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那份草案,封面上赫然印着“甲方:林若女士”几个字。
沈念卿不敢动,她甚至不敢呼吸,因为她闻到沈知意身上的香水味了。
还是那个味道,五年了,一点都没变。雪松和柑橘的前调,中调是淡淡的茉莉,尾调是麝香。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只要闻到,就会想起无数个夜晚,沈知意抱着她睡,她的脸埋在沈知意的颈窝里,呼吸间全是这个味道。
“若若的订婚宴。”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你负责?”
“……嗯。”
“好巧。”沈知意抬起头,眼尾微微上挑,把那叠纸递还给她。
沈念卿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沈知意的手指动了一下,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沈念卿像被电击了一样,手一抖,纸张差点又掉下去。
“小心点。”沈知意伸手扶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碰到了她的手,整个手掌握住了她的手指,“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说昨天的事。
沈念卿猛地抽回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因为动作太急,她差点踩到自己的风衣下摆。小周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小声问:“沈总,您没事吧?”
没事。
她没事。
她只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而已。
沈知意也站起身,拍了拍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
林若这时候才挤过来,笑眯眯地挽住沈知意的胳膊,脸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沈知意没回应,只是看着沈念卿。
“念卿,我给你介绍一下,”林若挽着沈知意,一脸得意,“这是我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闺蜜,沈知意。这次订婚宴由她全程盯着,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她就行。”
合伙人。
最好的闺蜜。
全程盯着。
这几个词一个一个落进沈念卿耳朵里,砸得她耳膜嗡嗡响。
林若还在继续说:“哎呀你们俩都姓沈,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若若。”沈知意打断她。
林若吐了吐舌头,识趣地闭嘴。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沈总好,林总好,辛苦你们来接机。”
“沈总?”沈知意挑了下眉,似笑非笑,“以前都叫姐姐的。”
沈念卿没接话,只是微微欠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工作室还有些事急着处理。”
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在逃。
“哎念卿你别走啊——”林若在后面喊,“晚上一起吃饭啊,我订了地方——”
然后是沈知意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意:“算了,让她先缓缓。”
沈念卿走得快,快得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穿过人群,穿过接机口,穿过自动门,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停下来。
四月的海市,下午四点的阳光依然很烈。阳光从候车区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卿站在一道光柱里,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只是手,膝盖也在抖,小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小周拖着两个行李箱追上来,气喘吁吁:“沈、沈总,您走这么快干嘛——顾总不会来接我们吗?还有刚才那两位老总……”
“叫车。”沈念卿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回公司。”
“啊?您不休息一下?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
“回公司。”
小周不敢再问了,掏出手机开始打车。
沈念卿脑海里不住地闪过刚才的画面。
没有换掉的手表。
熟悉的笑容。
那一声“囡囡”。
还有那个托住她手的温度。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在国外那些年,一个人在深夜熬过那么多眼泪,早就百毒不侵了。
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面对任何事。
可原来只需要一眼,所有自以为是的坚强就溃不成军。
只需要一眼。
沈知意。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咒语,又像在念一段经文。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但那个号码她早就倒背如流——是沈知意高中起就在使用的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囡囡,欢迎回家。”
小故事。
观看前请把脑子寄存在作者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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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