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上次在品宁府齐璟川提前结了账,陈见微还是决定在他走之前回请一次正式的。正巧朋友圈刷到有位师傅近日在她和姚乐安常吃的日料店指导,水准极高,陈见微立马预约了位置。
把地址甩给齐璟川,那头没说什么,只回她:「我提前去接你。」
「车子进不来学校,你停在西大门就行。」
到了晚上,不知道齐璟川使了什么法子,直接把车停在了学院楼下。
车子刚停稳,陈见微就拉开副驾坐了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催他:“快走吧。”
“这么着急?”
“你这车太张扬了,”陈见微刚刚看到车标时吓了一跳,平时姚乐安或者徐子琛来接她从不进学校,她把安全带扣好,“没办法,大家平常的学习生活太单调无聊了,一丁点小事都能被八卦起来,我可不想成为议论对象。”
“你又没有违反校规,怕什么?”齐璟川说,“你们现在的学术环境太复杂,头几年还提一提破五唯,现在反而更过分了。”
“谁说不是呢。”陈见微很是认同他的观点:“现在的教师真是申请不完的基金、人才帽子,也是被非升即走压得没办法哇!”
齐璟川看她一眼:“你呢?”
“我?”陈见微想了想,靠回座椅里,“我还没资格做梦梦到申本子,现在梦到的都是代码报错、论文reject。”
他笑了声:“出息。”
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是京南的特色,枝叶浓密,车灯照过去,像穿过一条潮湿的绿色长廊。齐璟川开车很稳,陈见微余光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骨分明,腕骨冷白,手背上有一条条明显的青筋。
车子开到环陵路时,见微接到了陈赓远的电话,她举着手机齐璟川说:“我接个电话。”
齐璟川示意她随意。
“爸爸?”
听到称呼齐璟川侧眼看了一眼。
陈见微和父亲说话时带有很自然的京南语调,以前齐璟川听人说,京南话最不像南方方言,平直,语调重,不够婉转,可这会儿听她说话,却觉得软软糯糯的。
“您来学校了啊?”陈见微看了眼窗外,“唔……我不在学校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回了句:“和朋友出来吃晚饭。”
齐璟川目光平稳地看着前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见微继续说:“知道了呀……么得哎,我周末回去。嗯,不用司机,我自己回……好,晓得啦,您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爸在学校附近开会,想来看我一眼,问我在不在学校。”
齐璟川目视前方:“叔叔常来学校?”
“不常。”陈见微想了下,“他今天应该是刚好在附近。”
“周末要回家?”
“嗯。我平时住宿舍,有时也住你上次送我的那里,我爸平时也不在家,所以偶尔才回家一次。”
“叔叔知道你今晚和我出来吃饭吗?”
“不知道。”陈见微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他不怎么管我的。”
齐璟川想想近期京中发生的几件事,陈赓远这段时间必定不清闲,今天还能抽出时间去看女儿,庄彧年说得没错,陈赓远确实疼爱女儿,而陈见微所谓的不管也只是她自己的感受罢了。
日料店在上次的高尔夫球场附近,装修风格是典型的京都老钱风。推门进去,是一方宽落落的院子,青石板路被潮气洇出深浅不一的颜色。院中一株红枫,一株黑松,红的秾丽,黑的沉静。四周木廊低回,檐下风铃不响,只偶尔有水声从竹筧里落下。
“京南的日料店不如京北,不过最近有位日本师傅来指导,乐安说值得一试。”两人落座后,见微和齐璟川解释了一下在这里吃的原因。
之前吃过几次饭后,她看得出来齐璟川什么都吃,但吃得都不多,所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齐璟川给见微斟了杯热茶,“我没那么挑。”
自从那晚听闻他的事,陈见微觉得他一定难伺候得很,她接过茶,嗔他一眼,“那如果觉得不好吃也请不要讲出来。”
齐璟川深邃的眼里泊着笑意:“这么霸道?”
“那可不。”,室内空调打得低,见微今天穿了件翠绿色吊带裙,这会儿感觉有点凉,从包里拿出一条薄披肩随意披上,左肩膀的披肩滑了下来,齐璟川看见了。
他顿了半秒,抬手替她把披肩拉上去。指腹不经意碰到她肩头,触感细腻而微凉。
陈见微只顾着放包,没太注意,抬头说:“哦,谢谢。”
她皮肤白,肩颈线条清瘦,齐璟川的喉咙突然变得很痒,赶忙低头喝了口茶,垂眼看着杯中浮动的茶色,头一次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活得也不算多有定力。
菜陆续上来,先是一道椀物。漆黑小碗揭开,汤色清透,卧着一块炙过的甘鲷,鱼皮被火燎出细细的焦香,边缘微卷,雪白鱼肉入口嫩滑,很是鲜美。
*
车停在她家院外时,已经快十点半。陈见微解开安全带,略带思考:“今天这顿算我请了。”
齐璟川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闻言,他也没看她,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嗯,算。”
她抬眼看他:“那就两清了?”
齐璟川慢慢侧过脸。他的目光从她放在包带的手指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眼神倒不重,却极有分量,好似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贴着人的皮肤划过去,凉而危险。
陈见微下意识屏住呼吸。
齐璟川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淡,没到眼底。“你真会气人。”
她怔了怔:“我怎么了?”
“我追你,你跟我算账。”他说得很慢,声音压低以后,带一点不明显的哑,“一顿饭一顿饭地算,算到最后,是不是就可以告诉自己,你什么都没欠我,也不用往前走?”
陈见微握着包带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说不是,齐璟川于他其实不一般,她的心底已有小船在摇晃,可话到嘴边,又被堵住。
齐璟川解开安全带。“咔嗒”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侧身靠近了一点,并不算过分的距离,可车内空间本来就窄,他一靠近,陈见微几乎立刻闻到他身上那点很淡的木质香,冷杉似的,干净,又带着一点压迫感。
她后背贴着椅背,没退。
也退不了。
齐璟川的目光垂下来,先掠过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又停在她因为紧张而抿住的唇上。
短短一瞬,他移开视线,喉结却极轻地滚了一下。
“我后天回京北。”他说。
陈见微垂下眼:“哦。”
齐璟川低低笑了一声:“又哦?
见微刚想反驳,他已经抬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她肩头滑落的披肩。
动作太轻,几乎没有重量,却让陈见微肩颈一片细微发麻。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齐璟川的指尖停住,很快收回。
他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京北和京南不算近,但也没远到不能见。飞机两个小时,高铁四个小时。你忙的时候,我不打扰你。你做实验,写论文,我都等得起。你想见我,我就来;你不想见,我也可以先离你远一点。”
陈见微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停了停,像是终于把所有散漫都收起来,只留下直白又近乎沉重的认真。
“可你别把距离当借口,也别替我决定麻烦不麻烦。”
“见微。”他低声叫她,“我这人没什么好名声,也不算多温柔。但我现在只想对你好,想见到你,想把你的事放在前面。”
他又靠近了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压着的那点情绪。不是轻佻,也不是一时兴起,是某种被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欲念和认真,纠缠在一起,烧得很沉。
陈见微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是来京南玩几天,临走前逗你开心。”他说,“我是在认真追你。”
车里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陈见微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向来不怕明确的困难,可齐璟川不是困难。
他是诱惑。
也是近在咫尺的危险,他一只手已经递到她面前,她明知道握上去,许多事情都会失控,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看,失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陈见微很久没有说话。
齐璟川也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到微微发紧的手指,再到她强作平静的眼睛。那目光太直白,像在一点一点拆她的防线。
陈见微终于轻声说:“齐璟川。”
“嗯。”
“你离我太近了。”
齐璟川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一下,但没有退,反而低声问:“你不反感对吗?”
陈见微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慢慢补完后半句。
“你明明也没推开我。”
*
两天后齐璟川回了京北,这期间两人没有再见面。
周末晚上,齐璟川从京泰大楼的电梯下来,吩咐司机往东山走。
沈樱华是京泰集团的现任董事长。自她彻底接手京泰,和齐从章分开后,这些年一直住在那儿。
车子沿着静而长的林荫路开进去,远处山影沉黑,园门前两盏灯笼亮着,光色很淡。不了解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一处普通住宅,不会想到门内另有乾坤。
东山的这处园子还是当年沈老爷子改建的,保留了部分清末建筑的架构,旧时亭台的轮廓、临水的石栏都未曾大动,老宅古韵不曾消散,新造景致相得益彰,一砖一瓦皆是重金打磨的心血,也让这座园子既有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蕴,又自成一方清幽雅致的山水庭院
齐璟川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冯叔早已等在门口。
见车停稳,他上前替齐璟川拉开车门,低声道:“沈总在前厅。”
齐璟川下车,随手扣上西服外套最下面一粒扣子。
他看了一路下面人递上来的材料,毫无情绪的眼神里的掩盖不住的冷冽。白天开了三场会,审计组、法务部、财务部轮番汇报,所有人都被他那副凌厉且不带人情味的态度压得喘不过气。
分公司那笔八百多万的账只是开口,往里一查,后面牵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复杂,这么多年加起来数额早已超过九位数。
他穿过前院,脚步落在干净的小道上,没有多少声响。廊下点着灯,风吹过来,有很淡的花香气飘来,混着草木的潮气,幽静安宁。
前厅是雅致沉稳的新中式格调,以温润的深檀木为主体装潢,靠墙立着一对镂空雕花檀木博古架,格层里错落摆放着青瓷茶罐、白玉摆件与几卷装帧雅致的古籍,疏密有致,透着浓厚的书香气韵。
沈樱如坐在靠窗的檀木圈椅上静坐看报,身姿从容温婉,身着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面料细腻软糯,是顶级的山羊绒材质,色泽素雅干净,没有多余的印花与纹饰,只在衣襟边角做了隐形的细腻走线,低调又显贵气。她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未添繁复钗环,耳上是极简的珍珠耳钉,腕间戴一只冰种翡翠手镯,水头十足、质地通透,通体莹润无瑕,随着抬手翻页的动作轻轻流转。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只翻过一页报纸。
“回来了?”
齐璟川走进去:“嗯。”
沈樱如抬眼看儿子,“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留了汤。”她侧头吩咐冯叔,“去看看汤热着没有。”
冯叔应声退下。
“先说事。”
沈樱如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看着散漫,真正碰到底线时,心比谁都硬。他不像齐从章那样事事究体面,也不像沈老爷子顾念旧情。谁犯了错,证据摆在眼前,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理性几乎是他的本能。
情面只在他愿意的时候才有用。
“陈柏青在京泰二十几年了。”沈樱如说,“当年你外公坐镇的时候,他就在项目部做事了,也算是跟着京泰熬过几次难关的人。”
齐璟川听着,反而不屑地嗤了一声,“所以呢?”
沈樱如看他。
齐璟川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到桌上,纸页边缘从袋口滑出来,露出几张银行流水、用印记录和关联公司股权穿透图。
“二十几年,足够他把流程摸熟。”他手指点了下文件袋,“京南分公司这些年异常账单多的数不清,明面上走的是工程预付款,实际收款方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他小舅子的空壳公司。八百七十三万只是这一次,往前追,加起来至少两亿千三百万。”
齐璟川靠进椅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妈,你不会现在还想让我忆旧情吧?”
母子两人隔着一张檀木小几对坐。微弱的月光打在沈樱如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和沟壑一览无余。齐璟川忽然发现,母亲是真的老了,自从沈泰如被捕,她被迫接手京泰,又因齐从章的工作主动选择离婚,一个人这些年独自撑着京泰。
在证据面前,沈樱如无话可说。“京泰这些年走得太快,底下有些地方已经不是旧疾,是烂疮。你外公留下的人,我用了这么久,也该做一次清理。”
齐璟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分公司这些年和总部财务、法务、招采几条线都有勾连。陈柏青是口子,他进去了,董事会这段时间不会安静,有人会去找你,你不用见,让他们来找我。”
沈樱如叹了口气,儿子回国在本就在她预料之外,所以她更不会插手齐璟川的任何决定。
最后只道:“你看着办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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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