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皇子殿下 (1)

这一课讲完后,皇子们会再由侍讲辅导,随后是书法课、骑射课,叶书雪无事,便独自入藏书阁读书。

内书房藏书阁不算宏伟,所藏典籍不多,却皆为历任学士与讲师细心遴选,去其冗杂,留其精粹。其中不乏经典策论,更不乏陶冶情操的诗词文集。

后面的几节讲义她都已备好,教学计划也已敲定。此时清闲,她便随意地选了两本古籍,随手翻阅。

书页微黄,字迹沉静。窗外日影渐移,光线一点点由明转暗,她却未曾察觉。

直至室内墨色微沉,她才合上书卷,意识到天色已晚。正欲将书归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叶先生还未归家吗?”

她回身。

是二皇子殿下。

傍晚似沉未沉的夜色轻覆于他的肩上,衣袖上还带着些许骑射后的尘意,与初升的宫灯清光相映。

这句问候,礼貌亲切,恰到好处。

七皇子跟在他身侧,轻轻拽着他的袖角。

二人踏入阁门,向叶书雪躬身行礼,叶书雪继而回礼。

“圣上特准我,暂居内书房。”

她转身将两册古籍放回原位,语气平静地回答。

她出身尚书府第,父亲曾官至尚书,后又自开箬滨书院。幼时,叶书雪随父母居宁都城中心的尚书府邸,后因那件事,携母亲迁往箬滨书院。箬滨书院地处城郊,距宫城甚远,往来需骑马再渡水路,单程就要近两个时辰。圣上念其讲学之便,特许她居于内书房。

他闻言,眸色微沉了一瞬。

内书院寝室条件简朴,本只是供讲师们小憩午休用的,若是长住,怕是有许多不便之处,他心里这样想。

却在她放完古籍回过身来的前一瞬,他悄然收敛了面色,仍作平和之态。

藏书阁比起讲席显得狭窄了些。此刻,二人不刻意地相对而立。其间隔,只有五步。

她抬头望了望他,思绪沉了下来。

他们为何此时来此?

是她今日所讲引用典籍文献不足?是侍讲未能阐明她所言之“理”?还是他对她今日堂上的回答有所不满?

二皇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未等她开口,便低声道:

“我与七弟下了骑射课后,奉母妃之意,来寻一本画册,名为《烟岚小景册》。”

他的言语在书阁中略狭小的空间中铺展而来,拂去了她眉间的些许担忧之意。

“顺嫔娘娘雅兴。”叶书雪一面应着,一面寻着。目光在书架上细细掠过,“想来,是其中有春山薄雾图的那册吧。”

“叶先生也喜赏画?”

二皇子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位身居高位的叶先生,年岁其实与他差不多。今日课堂上之讲,令人道理通透,甚至令人颇有醍醐灌顶之感。其不仅学问扎实,连《烟岚小景册》这样并不常见的画册都也看过,亦可见其知识广博。

他亦在书架间踱步,指尖掠过书脊,寻着“烟岚小景”字样。那本就自然而然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刻意。

藏书阁里的灯火向来不盛,青铜灯台上的火焰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在木架间交叠。

纸墨陈年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他借着稍暗的灯光,穿过层层木架与书卷的缝隙,望着她时而抬起,时而轻垂的眼眸。

无论是讲台之上,还是书阁之中,她的眼里,似乎总带着些抹不去的愁意。

恰如春山薄雾。

他心里又这样想。

“文字所以表情达意,书画亦然。”她答道。

叶书雪垫着脚,从高架上抽出那册《烟岚小景册》,衣袖拂过灯影,烛火之光在她腕间一闪而过。

她向他走来,穿过层层书架,将画册递到他的面前。

他伸手接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他指尖几乎触到她的指节。

她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亦顿了顿。

二人的手指,又恰到好处地错开。

灯影回正。

二人相对而立,未再多语。他只轻轻翻开画册,纸页清响,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修长,停在那页“春山薄雾图”上。

那页画展开时,墨色极淡。

远山不高,只一带柔丘,山色并非寻常所用的浓翠,而是轻染一层淡淡的桃粉。山花初醒,却尚未盛放。那一抹颜色显得克制,只在山脊与坡面间隐隐透出,仿佛春意尚在酝酿。

山腰之间,烟岚缭绕。

薄雾在山脚与水岸之间轻轻浮动,似有若无。画者用极淡的破墨晕染,将雾气化开,留白处与墨色交融,生出久久不能散去之感。

整幅画,安静内敛,没有丝毫喧闹之色。

“是母妃想要的。”他点了点头,说道。

她站在他对侧,看见画上淡墨山岚,也看见他眉眼间被烛光映出的轮廓,亦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沉闷气质。

二皇子殿下,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却已习惯收敛心绪。

似这春山薄雾。

她这样想。

“太好了,”七皇子声音清脆,打破这萦绕在他们之间的沉静,在书阁里显得格外明亮,“叶先生我跟你说,我母亲原是宫廷画师,画的风景园林都可好看了,看到这图册肯定开心。”

七皇子冲叶书雪笑着,对她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

童声朗然,叶书雪不由莞尔。

“云逸,”二皇子轻声提醒,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叶先生莫见怪。”

“无妨。”她答道。

于是二位皇子向叶书雪行礼告别。

暮色渐深,夜气顺着廊道缓缓涌来。

她吹灭灯火。

黑暗并非骤至,而是慢慢铺开。窗外的天光还留着一线淡青,将廊下人影勾出轮廓。

她手扶门栏,半倚着门框,看着二皇子牵起七皇子的手,缓步向外走去,两道身影渐渐远去。七皇子步子小些,偶尔仰头向兄长热切地说话;二皇子步履沉稳,会稍稍放慢速度,耐心侧耳倾听。

课堂上,二皇子性格沉静,与她听说的印象并无分别;课下,他却比她印象中健谈了些。

想起来,他是十四五岁的光景,七皇子方才五岁。

她不由得想起她自己的兄长……

长她也是近十岁。

她知道,二皇子名为长孙云廷,七皇子名为长孙云逸。

她的兄长名为叶书诚。

叶书诚,曾是朝野上下皆知的名字。本朝最年轻的探花郎,虽遇事不避权贵,言必指要害,却懂得轻重缓急,行事稳重,字字恰到好处。言虽刚正不阿,却易入人心。于是刚过及冠之年,便官至五品司谏。

幼时的她,却一点也不像她兄长。

那时她像七皇子一般,爱笑,喜怒哀乐皆形于色,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家里人和书院里人戏言——

叶家兄妹,叶书诚是字字箴言的谏官大人,叶书雪却是没心没肺的女子小人。

如今,她带着与他仅一字之差的名字,将当年的天真一点点亲手抹去,将言语行为一寸寸打磨成圆滑完满的样子。

她撑着身体,走至庭院中,望向夜空。

月华初上,今夜的月并不明朗。一层薄云缓缓掠过,将月色掩去大半,只留下一圈柔淡的光晕,朦胧得几乎看不真切。

那光像是隔着水,又像是隔着岁月。

“兄长,你看得见吗?如今,书雪是越来越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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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傍晚时分。

众皇子早已下课,内书房中同僚们也渐渐散去。暮色沿着檐角落下,内书房已空。书案上铺开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她在寝室中,盯着自己的讲义发呆。

忽而,她的寝室门外有内侍通传。

后宫所来的内侍宫人,奉顺嫔娘娘之命,送来赏赐。

“《烟岚小景册》难寻,为答谢叶太傅助二皇子、七皇子寻得画册,特意答谢。”

叶书雪有些惊讶,片刻后便也明白了这“特意”的言外之意。

那画册并不难寻,就在书架那侧,白纸黑字地写着书名。所谓“难寻”,不过是给这份相赠添一个体面的缘由。

这份相赠,其中不过是生活琐碎之物:几盏新灯,一套稍厚些的被褥软枕,一只暖手的小铜炉,和几件不起眼的小家具。

不张扬,不显赫。

却恰恰都是内书房寝室所缺之物。

这赏赐,又偏偏选在众人已散、无人旁观之时送来。

既不令她难堪,也不令她落人口实。

如此细心周到,帮她考虑好了一切,让她甚至没有推脱的理由。

叶书雪心中已然明白。

如此种种,借着顺嫔娘娘的由头,他不过想向她送来,学生对老师最寻常的那种,诚心诚意的问候。

只是在内书房中,不同于寻常书院中,他需要费尽心思地表明,他无攀比引导之意,更无拉拢收买之嫌。

“二皇子殿下。”

翌日清晨,他像往日一样,常常是第一个入内书房,规矩地坐在讲席下,在开讲前再温习下昨日的功课。

今日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先开口称了他。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记,起身行礼。

“叶先生。”

书房清静,四下无人。

“多谢。”她说。

她没有提及顺嫔娘娘,也没有提及那本图册。

他便明白了,她安心地领了他的好意。

“叶先生言重了。”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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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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