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何叙邀请刘静一家过来,就是想要过年热闹一些。

方茵身心不佳,住院的日子里面,何叙也偷偷抹泪,她看着病床上仿佛就要枯萎离她而去的女儿,心里很慌,她着急地问她,她想要什么,她如果可以做到,就一定做到。

然而女儿甚而连这样的问话都不能回答给她,最严重的日子,方茵不吃不喝,也不说一句话,她像是丧失了一切活人的功能,与一具尸体也无异了一般。

她终日都只是睁着眼睛,呆滞而空洞地凝望着医院的天花,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没有反应,阴云落在她的瞳仁里也没有反应,何叙陪护在旁,自己也想要崩溃大哭。

哪个母亲受的了自己的孩子变成了这样?

后来医生都来建议她,先把她自己的身心状况保证好才对,叫她不用天天守着,把自己也弄得精神萎靡了。

何叙到底有一份冷静在,她听取了医生建议,调整好心绪再次回到医院后,她开始主动找寻办法。

她想她是母亲,她不能在女儿已经无力自救的时候还一直问她有没有办法,她如果有办法,她也不会这样了对不对?

所以她身为母亲,她应该先一步替女儿想想办法。

她想到了雪。

女儿喜欢雪,这件事她似乎有在日常谈话中表现出向往。

何叙记得自己同女儿说起小时候她们这个地方也下大雪时,女儿露出了羡慕的神情,一遍遍念叨说:“啊——那怎么现在就不下了呢?我也想要堆雪人呢。”

“妈妈你们小时候下的雪真的很大吗?”

“有那么大喔,反正是可以堆起来的,不像现在,就是偶尔下一场雪,也是落在地上立马就融化,或者说清晨阳光一照也就没了。”

“真羡慕啊,我也想看。”

何叙想到女儿说这话时微笑的脸,那时候的女儿笑得多么开心,多么阳光,怎么上一学,就变成那样了呢?

何叙很是后悔,早知她就不让女儿读寄宿制学校了。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制学校,学费不低,但据说教学很好,可是女儿一周七天,也就回来半天,周六下午到家,周日下午又就要回去,想想也确实是辛苦,而且听她只言片语,似乎她在学校里面和同学们的关系也不太好,她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可她为什么一直都一句话不同自己说呢?

是直到学校打来电话,说方茵站到了天台,她才五雷轰顶,终于一幅从未想象过了育儿画卷在她面前展开了来,她也是头一次做母亲,头一次做一个重度抑郁孩子的母亲。

她俯身到方茵耳边,轻声问她,说:“宝贝,妈妈带你去北方看雪好不好?”

“北方的雪很大很大,从天空上像鹅毛一般哗啦啦地就直扑下来,不会落到地上就化,也不会被阳光一照就没有,我们小茵去了北方,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雪,还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什么都可以的。”

“宝贝,妈妈带你去北方看雪好不好?”

说着,何叙便也就又哭了。

因为她看到女儿哭了。

蜿蜒的泪水就那样顺着女儿的眼角流落下来,那一刻,何叙觉得自己平躺在床的女儿就像一座沉默而悲痛的青山,山很痛,山很苦,可是山不会大闹,也不会大哭,它只会默默地流出一点水,是溪是河还是下在青岚上的雨?

可不管是什么,都是那样的让何叙心痛。

同主治医师交流后,在方茵情况终于有所好转能够出院的情况下,何叙带着女儿去到了北方。她前往的姿态甚而有些决绝,似乎也赌上了她一个母亲的姿态。

家里年幼的两个孩子拉着她,问:“妈妈,你和姐姐要去旅游多久啊?真过分,怎么不带我们啊?”

何叙说:“不准这样说。而且妈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去旅游,是带姐姐去治病。姐姐生病了你们不知道吗?姐姐住院那么久,你们在家里都不乖。”

“因为妈妈你都不让我们去医院看姐姐啊!我们都不知道她生了什么病!”

“是有些严重的病,”何叙扭回头,眼里也有着疲累,但她一定要坚持下去,又扭回头对家里留下的孩子说,“我也不知道会在那里待多久,看你们姐姐什么时候想回来吧,如果她一直不想回来,那么我们也就在那里过年了。”最后一句话何叙说得有了一刻的停顿,但只要过了心里的犹豫后,她便又是那么的决然。

她只是陪女儿治病,又不是要散了这个家,一个年不在一起过,没什么的。

孩子的父亲也表示理解。

可是小女儿和小儿子听了却是天塌般地叫了起来,惊悚道:“啊!那难道妈妈和姐姐就再也不回来啦?妈妈你不要我们啦?”

“当然不是呀,”何叙耐心地半蹲下来,与两个孩子平视着说话,“妈妈说过啦,只是陪姐姐去北方治病,等姐姐病好了,我们自然就会回来了。你们难道不想姐姐病好吗?”

“那还是想的。”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孩都在点头,纯真地说,“姐姐到底怎么啦?她会死吗?她以前老爱笑的,笑起来特别好看,可是她最近都不爱笑了,也不理我……”

“姐姐不是不理你,她只是太累了。”

何叙与家里两个孩子通完视频后,抬头望向了前方正默默低头看书的女儿。刚次她问女儿要不要和弟弟妹妹讲讲话,女儿抬头来寻思了一下,到底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何叙知道她现在没有过多心力应付太多人际,尤其是比她小的孩子,她更需要花心情去照顾,那样让她太累,何叙理解,也就没有强求。

她站起身来,走到自己买的年货旁边。

年关将至,她打算将家里布置得喜庆一点,这样就算在异地他乡,她和孩子也是有着一个温暖的家。虽然何叙也不知道一个温暖的家能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心情好点。

她有时候就想,是不是自己做母亲太过失败,所以女儿才会直到命悬一线也不同自己说上一声呢?

其实平日里她同女儿也并非毫无交流,她们会说一些闲话,女儿大了,何叙也经常向她倾诉一些自己在家中婆媳关系中遇到的郁闷之时,这些情绪上的细碎琐事,她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儿都是可以与她对上话的,可是她没有想到,女儿心里那么大的创伤痛苦,却是不肯对她吐露一句。

一定还是她做母亲的有什么不对吧。

何叙想到这里,心里也是叹气。

她拿起一个灯笼,对坐在沙发上的刘静儿子说:“小梁啊,你个子高,帮阿姨挂一下这个灯笼好不好?”

“好的阿姨。”小梁立刻放下手机,跑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灯笼。

何叙其实挺欣赏刘静这个儿子,看起来就有种沉稳靠谱,不会像他那个养小三还要抛弃妻子的人渣父亲。

“梁盛,你小心一点……”方茵来到梁盛的梯子旁边,细心地替他扶住了爬梯。另外的一遍,刘静阿姨与何叙阿姨也在忙碌,她们负责朝玻璃窗上贴福字,但她们都不乐意到屋外去贴,因为太冷。

两个大人吵嘴玩笑,也是非常有趣。

梁盛试着把灯笼往贴好的粘钩挂了好几次后,终于发现这个灯笼的挂口坏了,于是他低头伸手对方茵说到:“这坏的,帮我换一个吧。”

“喔,好。”方茵接过他手里的灯笼,忙蹲下去找新的,可是她还是担心,不忘一手依然替梁盛掌着梯子。梁盛在梯上看到一切,忽然就轻轻地笑了。

“给你。”方茵仰脸递来新的灯笼,火红的灯笼色彩似也映到了她洁白的脸上,在她仰脸递来灯笼时,梁盛在她的脸上看到一抹漂亮的红,他就只看了那么一眼,却是再也忘不掉了。

很多年后他走在国外的街上,看到华人街的灯笼照耀,他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了方茵在梯子下替他递灯笼的模样——那小巧秀丽的脸庞,映染着红艳的色彩,那么的漂亮。

当时的华人街上如果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那么便就会录到一个捂眼哭泣的英俊男人,他哭得沉默无声,却又是那么悲痛欲绝,像是天地之间,他早已失去了一切。

就到底应该吃饺子还是汤圆这件事,刘静阿姨同何叙有了分歧。

何叙不服气,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也是个南方,怎么到北方生活了几年,你就要改北方出生啦?我们大年夜都是吃汤圆!不吃饺子!”

刘静阿姨便就笑着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在南方长大是没错,可如今在北方也过了快十年,这习惯养成难,可一旦养成了,想改也难啊!”

说着,两人就拌嘴起来。

方茵便就在听着微笑。如果是他人的吵闹,方茵其实是会紧张的,她不习惯于冲突,但是刘静阿姨和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相处,这么些日子,她也是明白了,她俩就是欢喜冤家,爱吵嘴,但其实感情好得很,说是吵着到底吃汤圆还是饺子,但最后一点是汤圆饺子都会有的。

翌日,果然,桌子上摆有了糯米粉,却也有饺子皮。

方茵今日起得晚了一些,因此她下楼吃早饭时,梁盛便已经坐在了餐桌上。可他却不是在吃饭了,而是一双手麻利的翻舞,很快一个成型的饺子就在他的手心里面出现了。他轻轻地放到一旁的冷冻盘上,方茵立在原地,看呆了。

梁盛因为是背对方茵的方向,方茵走路又无声,所以他并没有发现方茵的到来。

倒是对面的刘静阿姨一眼看见方茵,笑着招呼着说:“小茵怎么了?怎么发呆呀?不过来吃饭吗?”

“哦哦——”方茵回神后,总会下意识地喔几声。

她赶紧走过去,走到了她惯常坐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就是长方桌的头或者尾,总之是单位,而梁盛就在他一侧的双位,还离了她一个位置,是最外面的一个座位,可是方茵抬头去看他,却也能看见他嘴角忽然浮现出来的隐约的笑意。

嗯?

他在笑什么呀?

方茵不明白,到底吃完早饭也都不明白,心想大概是他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吧。

她把碗筷洗完之后,也折回了餐桌来,她不好意思直接坐到梁盛旁边,便就顺势坐在刘静阿姨的身旁,毕竟她洗完碗筷之后回来,刘静阿姨的位置也离她更近,这样也更合理。

方茵侧身朝刘静阿姨坐着,有些崇拜地看向她手里翻动的饺子,说:“好厉害。”

“这就厉害了?”梁盛突然出声,语音也是带着笑意。

方茵一下对上她的目光,依然迷惑惊异,他今天到底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呢?

这样开心。

要知道一般情况下,梁盛都说没有表情的,那样的他看起来确实高傲冷漠,方茵也是用了很久才说服自己,他其实就只是长得那样拒人千里,但真相处起来,也没那么吓人的。

毕竟梁盛深眼窝高鼻梁,甚而还有些眉压眼,这让他的英俊显得更加,但也确实更有气势了,配以他锋锐的五官和俊朗清晰的轮廓,确实没办法第一眼就把他想象成一个温和好相处的人。

他就算是个善良的人,也一定是一个有脾气有原则不好惹的善良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是厉害呀,”方茵浅笑着回答梁盛的话,“我就不会包饺子呢,总学不会,不过我会包抄手。”

“唉!抄手!”刘静阿姨有一些惊呼,笑道,“真是好久没有听见这个名词了,北方这边不讲抄手。”

“他们是说馄饨对吗?”

“嗯,但其实也不一样。啊呀,你这一说起来,我还真想要吃一口抄手了,这样,儿子,下午你同我擀点抄手皮,我们来包抄手吃,骨汤抄手也是很好吃的啊!”

方茵于是再次惊讶,几乎佩服道:“梁盛还会擀抄手皮吗?”

“其实就和饺子皮一样,擀薄一点就是了。”梁盛并不以为厉害,低垂着眼眸继续包着饺子,云淡风轻地回答着说。

“是啊,”刘静阿姨也接话,“抄手皮就是包一点饺子皮,做法都是一样的,都是面食嘛。包括什么刀削面啊,宽面细面啊,都差不多。小茵喜不喜欢吃刀削面?”

“嗯嗯,挺喜欢的。”方茵顺嘴就说。

梁盛却要拆她的台,接话:“她不喜欢吃面食。”

方茵大吃一惊。

梁盛便是依然不抬眸看她,忙活自己的,说:“之前见你吃面就看出来了。”

“喔唷,要不说还是你观察仔细——”刘静阿姨开始揶揄自己儿子,而后又笑着转脸对方茵说,“可我还听你的妈妈说,你喜欢吃抄手的呀,对不对?”

方茵身子往后一缩,嘿嘿傻笑两声,感觉自己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仿佛母子两人打了个擂台,就等方茵这个裁判裁决了。

可她很怂的,她不敢。

梁盛真是好坏,如果是平常,他应该会替自己解围的吧?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方茵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喜欢让人为难的性格。可是他今天就不这样,就要把她架在那里,嘴角呢,也一直都一抹似有若无的隐约笑意。

他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啊?

这样开心。

那一整天,方茵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她豁出去了,在游戏里看见梁盛在线之后,她鼓起勇气点了邀请,她点下去之后心脏就开始狂跳,“砰砰砰——砰砰砰——”她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的,就是被老师叫出去站到走廊上训话她都没有这样紧张过,可是那时候她真是紧张得都要受不了了,在梁盛的头像进入房里空位的前一段时间,她都感觉那一阵的时空停止了流动,只要她自己的心跳和梁盛的反应,“砰砰砰——”除此之外,整个世界之上,什么都是空茫。

她是很怕被人拒绝的,因为她总是不对他人发出邀请。

这是她变成胆小鬼后第一次,然而谢天谢地,这个人回应了她。

梁盛进了她的房间,那时候是午饭后的时间,她在自己房间里午休,梁盛就还是在楼下,陪着大人。

可他还是直接打开了语音,轻声地说:“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也玩这个游戏。”

一句话,把方茵说得有些噎住了,仿佛她做错了事。可这种情感又更有一种微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就仿佛……仿佛她是做了什么不忠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一样,总之是有一些解释不清的感觉。

尤其当他的话音是带一点似笑非笑,令人摸不清情绪的感觉。

“对、对不起……”方茵也就只能选择道歉,她胆小怕事,不敢回嘴。

“道什么歉?”梁盛这样一问,她又被噎住。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可是她又知道自己应该回复,她习惯于不让别人的话语落空,别人既然问了,那么她也就应该回答。

她正冥思苦想之中,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她心在一紧,第一反应是梁盛?

可是她很快地想,梁盛没事敲她房门干嘛?

应该是妈妈。

于是她神态自如地打开了房门,确实一眼对上一双紧盯的目光。那目光紧锁认真,直勾就朝方茵的眼里看了过来,因而方茵也就像那被孙大圣施展了定身术的小妖,动弹不得,迟迟都没说出第一句话,只是瞪大眼睛,与梁盛两人面面相觑。

他从鼻里轻呼一气,仿佛放松下来。

他问:“你还好么?”

方茵愣愣的,不知道他何出此言,眨眨眼说:“我很好啊。”

梁盛就把头轻微一偏,像是再要仔细地在她眼里扫描一遍,方茵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扫描”出什么,确却是紧张,几乎有些慌不择路,闪身一让,又开始邀请他说:“你要进来坐坐么?”

这次梁盛不再惊讶,而是嘴角一勾,非常美丽迷人地露出了笑颜。

他那双冷然的双眼微微弯起,说:“好啊。”

他就那么走了进去。

那日阳光大盛,他迎面走去,与冬日阳光扑了个满怀。他觉得方茵这间房屋确实挺好,晴时看天阳光明媚,雪时看地落雪满院。

他还是在那个背靠窗户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拿出手机,照例是躬身撑膝的姿势,问:“开么?”

“啊?哦——”话题转变太快,方茵自己也还在又一次邀请梁盛进屋的愣然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忙跑去拿过手机,就要点开始时,她突然又想了起来,小声问了一句,“梁盛,你要喝奶茶吗?”

梁盛本来已经做好打游戏的姿态,方茵这样一问,他便又抬起头来,转脸看她,说:“好啊。”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看到女孩那种有些谨慎又有些期待地小心眼神时,他便是不自觉地就有些带笑。他当然不是想要嘲笑她什么,他也不觉得她那个样子有什么值得嘲笑,可他就是没有忍住,是直到多年之后,梁盛回味起来,才明白自己当时其实只是觉得她有些可爱。

然而可怜的是方茵并不知道,因此再一次对上梁盛愉悦的笑意之后,方茵的疑惑也就更加深了。

她那么紧张万分地主动邀请他一起游戏,就是想要打探一下他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那么开心,她也想要多了解他一点,可是面对梁盛的越来越多的愉快之后,她反而有些胆怯地问不出口,她怕自己唐突的询问会破坏他的快乐,于是一下午的游戏时间她磨磨蹭蹭,到底还是没能问出个名堂来。

只有梁盛留给她的一句夸赞和邀约,说:“你很厉害,要是愿意,来不来和我们五排?”

“带带我们。”他这样说到。

方茵只当他是开了个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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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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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冬雪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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