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的晨阳斜斜撞进窗,碎金似的铺在乱蓬蓬的床沿。阳光淌过积了薄尘的桌面,将细小的尘埃照得在光里轻轻飘浮。地板上散着几双小皮鞋,衣角垂在椅边,晨阳的光斑落在褶皱里。
夏娴静倚在床头,只穿了件背心,随意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支细烟。淡白的烟圈慢悠悠吐出来,撞上斜切的光柱,混着浮尘一起轻轻漾开。烟蒂积了点灰,她垂着眼轻弹,烟灰落在床沿的碎布上,没半分在意。侧脸浸在暖光里,睫羽投下浅浅的影子,唇间的烟缕缠缠绕绕。
林建名意识还陷在昏沉里,眼皮沉得掀不开,只觉床头落着片淡淡的阴影,混着晨阳的暖光揉成模糊的一团。指尖先触到床面的微凉,才勉强睁开半只眼,视线蒙着雾,只辨出个清瘦的轮廓坐在那儿。他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床头坐着人。
“你醒了?”夏娴静拿着烟,扭头看他。
林建名有点诧异,却也早已料到——毕竟刚进房间时,就已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他盯着她手里的烟:“嗯。”
夏娴静早料到他的态度,却还是肆无忌惮地抽着。“你抽吗?”
林建名摆了摆手:“我不抽烟。”
“那你要不要试试?”
林建名犹豫了一秒:“不想死得早。”
“你陪我一起不好吗。”
一起干什么?一起抽烟,还是一起死?林建名脑子恍惚了一下,不知为何,眼前的女人像忽然变了个模样。
他坐起来,倚在床头:“那好吧。”
林建名接过烟,夏娴静打开打火机凑到他跟前,星火在晨光里明灭。
“还不错吧?”
林建名吸了一口,只觉得呛嗓子,连忙咳嗽两声。
“哈哈,多抽几次就好了。”
“对了,你一晚没回去,家长不担心吗?”
“我们分开住。”
“哦,那好吧。”
最后一点烟丝燃得只剩烬白,星火的余温裹着淡白的烟缕轻轻蜷了蜷,便散得无影无踪。她指尖微顿,将凉透的烟蒂捻在指间,指腹蹭过焦黑。
“那你今天是不是要回去了?”
“对,今天要上班。”
“那好吧。”夏娴静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那你下班回来,还来找我好不好?”
林建名灭了烟,转过头诚恳道:“好。”
“嗯。”夏娴静一笑。这一笑如黑夜里的月亮,如炎日里的清风,如深深宇宙中的一颗星,彻底照亮了他的生活,也让他陷了进去。
……
上了一天班的林建名,每天都会走向小巷尽头,寻找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我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为什么就是想不清呢?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
往日平静的房子里传出争吵声。
林建名一听,急忙打开家门,生怕夏娴静遭遇什么不测。
推开房门,他却看到让他眼泪倏然落下的一幕——一个男人正抱着她。
林建名不知所措,心里先是一阵怒气,接着是狠狠一痛。
“你干什么呢!你给我放开她!”林建名大声呵斥,推搡着面前这个并不相识的男人。
“不是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男人嚣张跋扈,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只有另一边的夏娴静像慌了神,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我是她男朋友!你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不害臊吗!”
“去你的狗屁男朋友,我今天就让你心服口服!”说着,男人抓起桌旁的玻璃杯就朝林建名砸去。
……
一声巨响:“砰!”
林建名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喉间溢出粗重的呼吸声,连肩膀都在轻颤。额角沁着薄汗,眼睫湿黏地颤了颤。
“哎,林总你怎么了,做梦了啊?”
原来是做梦。还好是做梦。
梦魇的余悸仍攥着心口,他还没从惊惧中缓过神。
林建名睁开眼,脸色煞白,嘴里大口喘着气,看着桌上刚放下的咖啡。
“林总,这是李组长买的咖啡,说请大家喝的。你都不知道,我刚放下咖啡的那一秒,你突然浑身发抖、喘着气,差点吓我一跳。”
林建名回过神,头上滚着汗珠,拿起咖啡。
“替我谢谢李组长。”
“哦,行,那您继续忙。”
傍晚,林建名走向那条小巷。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条小巷已走了多少遍。
和夏娴静相处的日子里,他见过她的可爱,见过她的生气,也见过她的狠劲。夏娴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到底怎么想?她的开放让他害怕,害怕自己总会有被抛弃的一天。他清楚,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我怀孕了。”
林建名每天内心挣扎着,却又暗暗欣喜。每晚回家看见她的肚子,他痛苦并快乐着。他不断想着:她万一是那种人呢?万一孩子生下来,我不能给予好的生活怎么办?万一有一天我们离婚,那孩子怎么办?
他甚至想过打掉孩子。
但他不敢说。
“我们结婚吧,然后生下孩子,好好生活。”夏娴静摸着肚子,轻声说道。
林建名犹豫了。
“你别离开我,我就跟你结婚。”
夏娴静听到这句话,愣了一秒。
“我当然不会。”
“这是约定?”
“这是约定。”
红底的照片,白色的衬衫。
林建名盯着照片出了神。
站在手术室门口,他又出了神。
“哇——啊啊——哇!”婴儿的啼哭声传进耳朵。
“是个男孩呢,恭喜啊!”
林建名看着孩子,心里默念:就这么生活下去吧。哪怕她不是真心,哪怕她带着目的和我上床,哪怕她总有一天要离开我。
夏娴静虚弱地躺在床上:“是男孩,你猜错了。”
“我猜错了,是男孩。”
……
“ 这孩子为什么叫林也啊?”
“妈妈起的,她说这名字简单,还很少有人用。”
……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夏娴静放下孩子,没多想,以为是林建名,便打开了房门。
“你真的在这。”
一瞬间,夏娴静瞳孔放大,脑袋空白,站在原地不动。
“我说没说过,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此人叫梁赫,是夏娴静的前男友。
大学即将毕业时,梁赫向夏娴静表白。夏娴静很开心——她没想到自己心慕已久的男生原来也喜欢自己,便立马答应了。
刚在一起的那几年,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人的爱情美得像小说。总有人吹捧:“娴静,真羡慕你,什么时候我男神才能注意到我啊!”
“没有啦,哈哈。”
梁赫长得不赖,在学校追求者数不胜数,夏娴静原本只是默默喜欢他的那一个。当梁赫向她表白时,她自己都觉得,上天是不是对她太好了点。
可终究,狐朋狗友害了他。
和梁赫同居不知第几个日子,夏娴静还是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她原本只是想找东西,直到指尖触碰到抽屉深处一个硬纸盒。掀开盒盖的刹那,她瞳孔猛地骤缩——透明封袋里的白色粉末在室内微光下泛着冷亮的细闪,那熟悉又刺目的模样撞进眼里,惊得她手指一松,纸盒“咔嗒”一声磕在抽屉壁上。
呼吸陡然滞住。她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钉在那袋东西上,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后脊窜上一层凉意,从尾椎直抵天灵盖,方才的松弛尽数褪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那抹冷白在眼前晃荡。
夏娴静一时间无法接受。她不相信他是这种人。
“喂,你在哪?”
“啊,吃饭呢,先挂了啊。”
敷衍的话语,让她的心愈发冰冷。
而另一边,赌坊里烟气裹着汗味混作一团。头顶昏黄的灯盏晃着光,映得桌面的筹码明晃晃的。骰盅在糙汉掌心狠狠磕着木桌,“哐哐”声响压过满室的粗喘与低语。押注的人倾着身,眼仁通红地盯着盅身,指节攥着筹码往红黑区域拍。
开盅的瞬间,骰盅被猛地掀开。三颗骰子骨碌碌转定,有人猛地拍桌爆喝一声,指缝里的烟卷抖落烟灰;有人瘫坐下去,指尖无力地扫过散落的筹码,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墙角的人蜷着肩,捏着最后一点筹码,眼睛死死黏在那方小小的赌桌上,红得像要渗血。
夜晚,夏娴静蜷起腿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雨丝斜斜落着,淅淅沥沥地贴在窗沿,不吵不闹,只把周遭的喧嚣都揉碎了,沉进雨里。
“我回来了!”梁赫打开门,一进去就看到了摆在茶几上的那个袋子。
他愣了一下。
“……”
梁赫连鞋都没脱,站在夏娴静面前,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夏娴静潸然泪下。梁赫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过了年我们就结婚,你说你要好好工作,给我们一个好的未来……你说话啊!你说话!”夏娴静不停地捶着他的肩。
“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梁赫哭着哀求。
“真的,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求你了……”
夏娴静擦干泪:“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对我很好,可我不愿面对现实。”
“不不不!娴静,我可以戒!我可以戒!”
“戒?吸的时候你都控制不住,还怎么戒?你出轨我都原谅你了!你的底线就这么破碎不堪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让你堕落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办!”夏娴静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她还是决定面对现实。对这种敢碰牢狱之事的人,她不敢相信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为了自己的人生,她放弃了。她打算从头开始,遇见更好的人。
“分手吧,这次就当是我不爱你了。”
“不,不要!我不同意!”
梁赫死死拉着她的手。夏娴静面无表情,松开手,朝门口走去。
梁赫看着她的背影,发了狠地喊道:“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夏娴静愣了一秒,还是决然地离开了。
夜色漫过街巷,雨丝细密地斜织着,落得无声又绵长,把路面润成深黑的光面,倒映着街边零星的灯影。檐角的雨珠垂落,敲在青石板上轻响,混着草木吸饱雨水的湿软气息,漫在空荡的巷子里。
夏娴静失了魂,流着泪。
我还年轻,我可以重新生活,可以重新开始。没错,没错!
她一遍遍安慰着自己,打算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
最终,她离开了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