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刚好十岁,正是把骄傲刻进骨子里、容不得半分狼狈的小公主。
可此刻,我却埋着头,哭得涕泗横流,连鼻尖都红得透亮,眼眶肿得像核桃一般。
偏偏就在这最狼狈不堪的时刻,一个陌生的帅气男生推门而入,将我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撞了个正着。
那场面,尴尬得我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抠出一套三室一厅,找个地缝钻进去。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男生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对着妈妈说出一句极为标准的俄语问候。
来人正是高健。
这一声“您好”落下,我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也瞬间戛然而止。
不骗你,我当时是真的被惊住了!
他的弹舌音发得清晰又绵长,是近乎标准俄语发音的圣彼得堡腔调,一瞬间就让我想起电视里莫斯科第一新闻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沉稳大气;
又想起基辅大剧院舞台上报幕员的优雅语调,将俄语独有的优美与厚重,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阵小小的局促与窘迫。
我的俄语虽说也能说得十分流利,可口音里却带着明显的基辅腔调,跟他这地道又标准的发音比起来,竟让我一时间几乎不敢张嘴说话。
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我却瞬间止住了抽泣,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小公主的体面。
高健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又用俄语轻声说道:
“Какаямилашка!”
我听懂了,他在夸我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这句话像一颗甜甜的小糖果,轻轻落在我乱糟糟、湿漉漉的心底,让我稍稍找回了几分底气,也收起了几分狼狈。
其实在基辅不少陌生人都对我这么说过,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们的家长,也总爱用这句话逗我开心。
可从高健嘴里说出来,标准得如同播音腔的语调,却让我觉得格外熨帖,连鼻尖的酸涩与委屈,都淡了大半。
“你好。” 我吸了吸红红的鼻子,努力绷着小脸,用汉语跟他打招呼,拼尽全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
“叫高叔叔。” 妈妈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
“不不不,” 高健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亲近,“叫哥哥就好,叫我健哥哥就行,别叫叔叔,显得我太老啦。”
妈妈看了看他眼底的真诚,轻轻点了点头。
“健哥哥好。” 我小声应着,声音带着点哭过的沙哑,显然还没从刚才挨揍的委屈里完全平复过来。
“你就是然然吧?”
高健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笑意更深了,语气也愈发温和,“你弹钢琴真好听,我在窗外就听到了,特别动人。”
“可别夸她了,” 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刚刚就是因为弹琴不认真、敷衍了事,才挨了我一顿揍。”
我的脸 “腾” 地一下就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刚刚哭鼻子的糗样被撞破也就算了,连挨揍的事儿都被妈妈当面抖出来,简直丢死人了!
“冷老师,您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呀?也太香了吧!”
高健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窘迫,立刻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副被香味勾住的模样。
“哦,我在炖排骨,既然你来了,晚上就一块儿留下来吃吧。” 妈妈热情地招呼。
“哇,我也太有口福了吧!” 高健眼睛一亮,“说真的,我来乌克兰这么久,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的排骨味道了!”
“你是江城人吗?” 我忍不住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小小的光芒,心底生出一丝期待。
“是啊是啊!” 高健一拍大腿,随即换上一口地道又亲切的江城方言,笑着冲我说道,“小老俵,偶就是江城人,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江城人!”
熟悉的乡音入耳,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我的心头,眼眶又微微发热起来。
如果你没有在异国他乡生活过,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在这万里之遥的陌生国度,能遇到一个同乡,那种发自内心的亲切感,真的难以用语言形容。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这个刚认识的健哥哥之间,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再也没有了最初的陌生与局促。
妈妈笑着收拾饭桌,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屋子里轻轻漾开。
“健哥哥,你的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好啊?” 我扒着饭桌边缘,仰着小脸看着他,满眼都是好奇,追问个不停。
“哦,然然,” 高健语气里带着几分的骄傲,嘴角扬起一个自信的弧度,“我可不仅仅是俄语说得好哦。”
“那你还会什么语言呀?” 我更加好奇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盯着他。
“我会十个国家的语言。”
高健故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还透着一丝狡黠,像是在跟我分享一个小秘密。
“哦?你真的会十个国家的语言?”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那当然,不信的话,我可以现场演示给你看。” 高健拍着胸脯,一脸笃定地保证。
“那你快说说,我听听!” 我立刻来了精神,之前的尴尬、委屈和低落,瞬间被好奇抛到了九霄云外,小手还紧紧攥着桌布。
“哈哈,不过我这十个国家的语言,都只会说一句话。”
高健笑着看向我,眼底满是调皮。
“哪一句话呀?” 我更加好奇了,追着他问道。
“我会用十国语言说‘我爱你’。” 高健看着我,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那你快说,我要听!” 我急着催促,小手攥得更紧了,眼睛里满是期待。
“哦,汉语的‘我爱你’就不用说了吧?” 高健笑着看向我。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高健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如数家珍一般:
“I love you. 这是英语的‘我爱你’;Je t'aime. 这是法语;愛してる。这是日语;Te quiero. 这是西班牙语‘我爱你’……”
他的声音朗朗上口,带着各国语言独有的韵律,我看着他认真又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
饭桌上的气氛,也瞬间变得热络又温馨,满是欢声笑语。
妈妈给高健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排骨,笑意盈盈地让他多吃点,别客气。
可我却惊奇地发现,高健吃排骨的样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竟然把骨头都嚼得细碎,然后再把嚼得稀烂的骨头渣吐出来。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些骨头渣,恐怕连狗都不屑再啃一口!
你看他嚼得那叫一个香,比狗狗啃骨头还要津津有味,一脸满足。
“健哥哥,你怎么把骨头都嚼着吃了呀?” 我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开口问道。
“吃排骨难道不吃骨头吗?” 高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你的牙齿比狗还厉害吗?” 我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那当然!” 高健不仅没生气,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炫耀地说,“你不知道,排骨最香、最入味的地方,可就是骨头了!”
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道:“健哥哥,我家以后真的不用喂狗了!以后妈妈给我炖排骨,所有的骨头我都给你留着,保证管够!”
高健的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眼底满满的纵容与温柔。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高健是个十足的健谈之人,说话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噼里啪啦的,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话题,逗得我和妈妈哈哈大笑,屋子里满是温馨的笑声。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时候的高健,和日后在江城银行做大客户部总经理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他,沉稳老练,周身满是职场人的疏离与严谨,哪里还有半分如今这般随和跳脱的模样。
这个随和又聪明、说话又好听的大哥哥,莫名就让人觉得亲近,让人忍不住想多靠近一点。
饭还没吃完,我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琳娜打来的。
平日里,我总会跟她煲很久的电话粥,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可今天,我却罕见地只匆匆跟她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迫不及待地返回了饭桌,不想错过和健哥哥相处的机会。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半。
“高健,太晚了,外面天又黑又冷,” 妈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口挽留道,“今晚就住这儿吧,别回宿舍了,路上不安全。”
“这…… 这样合适吗?” 高健有些迟疑,目光在我和妈妈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合适合适!” 我连忙点头,“你可以睡客厅的沙发呀,我们家的沙发可宽大、可舒服了!”
客厅里确实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平日里我总爱窝在上面看书、晒太阳,舒服得很,睡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哦,那太不好意思了,冷老师,然然,” 高健站起身,对着我和妈妈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感激,“那我就叨扰你们一夜了。”
晚上,高健果真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下了。
晚饭时喝了太多的饮料,半夜里,我被强烈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摸黑走向卫生间。
解决完生理需求,又昏昏沉沉地转过身,摸着墙壁,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些许细碎的银辉,温柔又朦胧。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隐隐从妈妈的卧室里传了出来,打破了深夜房间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