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惊喜

那天,是爸爸的三十四岁生日。

他原本要带着高健去UBC公司参加一场重要的商务会谈,出门前还揉着我的头发,温柔地说:“然然乖,等爸爸谈完正事,咱们一家人去哈尔科夫最有名的餐厅吃大餐。”

我和妈妈提前赶到餐厅时,夕阳正把苏梅斯卡亚大街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

餐厅是典型的乌克兰风格,木质门框上雕着繁复花纹,推开门,水晶吊灯把细碎的金光洒在亚麻桌布上,像撒了一把星星。

妈妈特意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正好能看见UBC公司那栋白色小楼,静静立在浓密的绿荫里,像一艘泊在林海中的潜水艇。

爸爸说六点整回来。

我第无数次低头看腕上的米奇手表,指针稳稳指向五点四十七分。

我小心翼翼把系着蓝丝带的礼物盒摆正,让印着“全世界最好的爸爸”的那一面朝外——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钢笔,笔帽上还用俄语刻着爸爸的名字。

餐厅角落里,一位乐手正在调试班杜拉琴,舒缓的乌克兰民谣缓缓流淌,像山涧清泉一样温柔。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辫子:“谈判顺利的话,爸爸说不定会带着香槟过来,给我们一个惊喜呢。”

五点五十八分。

侍者推着小推车走来,点燃了蛋糕上的数字蜡烛,“3”和“4”两个金色数字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暖火。

我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UBC公司的小白楼。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正好打断了班杜拉琴温柔的旋律,像是一块平滑的丝绸被轻轻撕开。

妈妈接起电话,只是低声“嗯”了几声。

挂断后,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绣的玫瑰纹路。

“UBC的合作方准备了欢迎晚宴。”妈妈的声音很轻,“爸爸让我们……先吃蛋糕吧,不用等他了。”

我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玻璃窗,里面映出我小小的身影,正一点点沉进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侍者走过来轻声询问,要不要加热桌上的红菜汤,妈妈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才发现,蛋糕上那个“3”字蜡烛已经烧得弯了腰,红色蜡泪顺着烛杆慢慢滑向奶油做的矢车菊,在雪白的奶油上晕开一小片红,像不小心滴落的眼泪。

窗外,UBC小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灯。

我趴在窗台上数着,心里一遍遍想:哪一盏灯后面坐着爸爸?他有没有想起,我和妈妈还在等他?

在哈尔科夫最有名的餐厅里,我们吃了一顿寡淡无味的晚餐。

红菜汤的酸甜少了往日的醇厚,烤鹅腿干涩难咽,连我最爱的蜂蜜蛋糕,都甜得发腻。

那盒没送出去的钢笔,被我紧紧抱在怀里,蓝丝带都被攥得发皱。

晚上回到酒店,我一直等到睡着,都没见到爸爸的身影。

第二天早餐时,我才看见爸爸和高健坐在餐厅圆桌旁,两人眼底都带着淡淡的疲惫,聊起昨晚的经历,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我和妈妈静静听着,听他们讲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日“惊喜”。

原来,合作方UBC公司的中国区总经理瓦佳,在谈判间隙从高健口中得知当天是爸爸生日后,立刻拍着胸脯说:“安,这可是大日子!必须好好庆祝!哈尔科夫最有特色的地方就是我们公司自营的UBC餐厅,今晚我做东,给您办一场难忘的生日宴!”

“瓦佳当时特别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就是吃个饭表心意,不谈工作。”爸爸喝了一口咖啡,苦笑着说,“想着后面还有可能要合作,不好薄人家面子,我只能答应了。”

可谁也没想到,瓦佳口中“最有特色”的地方,根本不像一家正经餐厅。

“没有包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大厅,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方亮着几盏彩色射灯。”爸爸回忆着,眉头不自觉皱起,“大厅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几乎坐满了人,大多都是男士,女人很少。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巨大的啤酒杯和烤肉串。”

高健在一旁补充:“空气又热又闷,混着洋葱香、烤肉油香、烟草味,还有男士香水的味道,几种气味搅在一起,闻着特别冲。”

他们一落座,瓦佳就叫来侍者,直接点了几瓶伏特加和一扎扎鲜啤。

他把酒杯倒得满满当当,举起来大声说:“今天不谈工作!安,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更是寿星,我们只喝酒,只庆祝!”

爸爸说,他当时心里就隐隐不安。

他知道乌克兰商务宴请常以酒拉近距离,但这样跳过寒暄直奔喝酒,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酒过三巡,桌上空瓶越堆越高,大厅气氛也越发喧闹,男人的笑声、碰杯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几乎盖过背景音乐。

就在这时,音乐突然变了——原本喧闹的流行乐骤然停下,换成一段节奏轻快、带着挑逗意味的电子乐。

一群戴着白色兔耳朵、穿着黑色丁字裤的女孩从侧幕走出,踩着节拍在场地中央跳起舞来。

爸爸说到这里,眉头锁得更紧,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想一段不愿提及的画面:“我当时就愣住了,一下子明白瓦佳说的‘特色’是什么意思。”

高健忍不住笑:“安叔叔当时脸都白了,我悄悄碰他,说实在不行找个借口溜,可瓦佳一直盯着我们,根本没机会。”

更让人意外的是,舞蹈跳到一半,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突然停下,拿起话筒用柔美的俄语高声宣布:

“朋友们!今天是我们尊贵的中国朋友安的生日!让我们一起为他送上最热烈的祝福!”

“瓦佳当时高兴得直接站起来,拍手喊好,乐队键盘手立刻即兴弹起喜庆的前奏。”高健边说边模仿当时的场景,“全场人都跟着起哄,气氛一下子到了顶点。”

紧接着,发生了让爸爸最尴尬、也最难忘的一幕。

几位“兔女郎”笑着围过来,以爸爸为中心围成一圈继续跳舞。

全场大约两三百位客人,不管认不认识,都在瓦佳带领下,用俄语齐声唱起了生日歌。

“那不是我们平常唱的生日快乐歌。”爸爸回忆到这里,揉了揉额角,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窘迫,“是一首苏联时期很流行的生日祝酒歌,旋律欢快又冗长,歌词特别长,足足唱了一两分钟。所有人一边唱一边拍手,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高健点点头补充:“那首歌节奏感很强,大家唱得特别投入,拍掌声整齐划一,整个大厅全是啪啪的声响,还有人吹口哨欢呼。”

你知道吗?

那些女孩除了头上的白色兔耳朵和下身的丁字裤,身上没有其他衣物。

光洁的皮肤在彩色射灯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们跳舞时离爸爸特别近,近得能闻到身上浓郁的香水味。

你能想象爸爸当时有多尴尬吗?

一个在国内规规矩矩、连酒吧都很少去的人,突然被一群几乎没有穿衣服的陌生女郎围着跳舞,还被几百人围观起哄,那种无措和窘迫,简直比当众被泼冷水还要难受。

爸爸后来跟我们说,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当地朋友出于好意,想给他过一个最热情、最特别的生日,没有半点恶意。

可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那几分钟感觉比几个小时还漫长。”爸爸苦笑着对妈妈说,“我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手心却一直在冒汗,后背衬衫都湿透了。我既不能扫兴打断大家,又实在融不进去,像被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罩子里,外面的热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说,瓦佳一直举着他的手,跟着音乐大声唱,兴奋得满脸通红,啤酒沫都溅到他衬衫上。

爸爸只能僵硬地笑着,时不时点头,嘴里机械重复着“谢谢”,明知道在嘈杂环境里,根本没人听得懂,也没人在意。

歌唱完,瓦佳带头欢呼,举起满满一杯伏特加,要求爸爸干了这杯“寿星酒”。

“我当时想着,不能给中国爷们丢脸,就硬着头皮喝了。”爸爸说,那杯酒格外烈,下肚像一团火在烧,喉咙和胃里都火辣辣的,可他还是强撑着露出笑容。

本以为喝完能喘口气,没想到瓦佳又提议,让“寿星”享受一点“特别待遇”——

他指着其中一位女孩,示意她爬到餐桌上,单独给爸爸跳一支舞。

爸爸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摆手拒绝,语气近乎强硬。

高健见状,赶紧用流利快速的俄语跟瓦佳交涉了很久,语气严肃又诚恳。

“我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高健指了指手表,又指了指门外。”爸爸看向高健,眼神里满是感激,“后来高健告诉我,他跟瓦佳说,中国有个很重要的传统,生日后半程必须和家人一起过,否则不吉利,会影响一整年运势。”

瓦佳一开始不太理解,皱着眉和高健争论了几句,最后大概是被高健认真的态度打动,也真的想尊重中国习俗,终于摊摊手,大笑着拍了拍高健的背,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我和高健借着这个‘中国传统’的理由,才算得体地提前离开了那里。”

爸爸说,出门后哈尔科夫的晚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丝丝的格外舒服。

“他们其实没有一点恶意,反而觉得这是对客人最热情的招待。”妈妈听完笑着摇头,眼里带着几分了然,“每个地方的习俗不一样,瓦佳也是一片好心。”

哈哈!

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特别好笑?

谁能想到,爸爸的三十四岁生日,会在哈尔科夫经历这样一场“惊魂夜”?

但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回到基辅之后,我们一家的黑海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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