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8日
南非约翰内斯堡,桑顿区。
桑顿威斯汀酒店十九楼,1908行政套房。
“然然,我妈一直念着你,放心不下。配合我一次,回国一趟看看她好吗?让她感觉我们很好,让她安心,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男人的声音裹着藏不住的急切,落在安静的套房里。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冷:“想让我配合你,可以。你拿什么来跟我交换?”
人这一生,往来皆是**,万事皆可置换。
这个最现实的道理,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耳提面命教给我的。
“然然,你在南非普马兰加依托本地锰矿资源,与央企合作的高纯硫酸锰湿法冶炼工厂全线投产,稳定产出成品,再加上自建配套风电、光伏与储能电站,投资接近三个亿,早已跻身当地重点外资实业企业,更是咱江城本地新能源电池产业不可或缺的核心原料供货商。我如今,实在没有对等的资本再与你谈交换了。”
他脸上铺着一层浓重的无奈,语气满是束手无策。
我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揶揄,更多的是不容撼动的笃定:
“切,你说得倒轻巧,你妈当年和我的交易,你一清二楚。这么多年,我从没怪过老太太半分,但凭什么事到如今,要我回头,却连一点对等的交换都没有?”
“然然,我知道你心里还憋着气。你也清楚,这几年全球疫情管控这么严,我想来一趟南非见你,根本就没有可能。”他眼神恳切。
我心里清楚,他说的句句属实。
疫情席卷全球三年,各国出入境政策严苛,南非刚刚放宽入境管控,他们这支团队,是今年南非官方接待的第一批中国政府商务考察团。
“然然,风风雨雨走过来,十五年了,我确实曾经对不起你,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从没变过!经济上,你已经独立了,以我的经济能力,也给不了你什么了,但感情上,咱俩也应该有个结果了!然然,告诉我,你一直拒绝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问道。
十五年来,仕途上顺风顺水,让他太自以为是了!
一段感情,纠缠拉扯这么多年,我想要什么,他却一直不知道!
今天竟然还能问出这话,真是可笑!
我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踱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香槟杯壁。
窗外黄昏沉沉落幕,暮色一点点铺满城市大地,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遍整座约翰内斯堡城。
恍惚一瞬,我几乎错觉自己仍身在江城——那座承载了我所有野心、挣扎与原始财富的城市。
十五年沉浮,我摸爬滚打、步步博弈,攒下五亿身家。
经济上,我的确早已经独立了!
“别再叫我然然。”我语气冷了几分,一字一顿,“我叫安然,安然无恙的安然。”
我暗自无奈,这人莫不是当官当呆了,说话愈发刻板生硬,总带着自上而下的命令感,十五年前当秘书时那份玲珑通透,在他身上竟一点都看不到了!
“然然,”他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你十一岁那年我就认识你了,从小我就这样叫你。就算你赌气的样子好看,也别再跟我置气了,好吧!”
唉!真是拿这人没办法。
懒得跟他纠缠,随他去吧。
没等我开口,他再次出声,语气认真了许多:“然然,今天是你的三十三岁生日。我特意要求考察团把日程安排在这个月,就是为了赶上今天。生日快乐!然然。”
说着,他端起茶几上的香槟杯,起身走到我身侧的落地窗前,抬手与我的酒杯轻轻相碰,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然,抱歉,没给你准备生日蛋糕。”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随口揶揄回去:“得了吧,买蛋糕的费用,回国没法报销,怕违规受影响,对吧?”
“然然,别这么调侃我。”他面露无奈,眼底带着几分酸涩,“你知道我带队公务出访,一言一行必须处处注意影响。你这么说,我心里不好受。”
他沉默两秒,轻声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你在江城银行高新区支行当副行长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他说得没错,二十六岁的银行副行长,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
“然然,所有人都清楚,如今你手握的五亿身家,和那几年江城银行任职经历,没有半分关系。你的公司没从江城银行贷款一分钱,你在银行工作期间,反而帮银行稳定了几百亿的存款余额,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他没说错,早在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的私人公司就已经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根本不需要贷款。
当初进入银行工作,从来不是我的意愿,完全是他强行替我安排的。
那份看似体面的副行长职位,我从一开始就满心抵触,早就不想干了。
如今我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行事,不用周旋于各类虚假应酬,更不用忍着委屈,应付那些当面客套、背后诋毁的人心。
我有足够的底气,让所有曾经轻视我、抹黑我的人,彻底闭嘴。
抬眼望向远方,北边的马格雷斯堡山脉隐在厚重暮色之中,只剩一圈暗沉的紫黑色轮廓,横亘在南非高原之上,沉默、苍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一如眼前这个男人,在我心底刻下的、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
今天,是我的三十三岁生日,也是我离开江城、远赴约翰内斯堡亲自坐镇打理海外产业的第六百天。
酒店空调温度调得偏高,密闭的房间里感觉闷热,压得人心头发躁。
我脱下身上的圣罗兰羊绒大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内里只留一条简约的香奈儿小黑裙。
裙摆长度刚好落在大腿中部,剪裁利落得体,不刻意张扬,却自带几分松弛的风情。
这身穿搭,我在国内从来不会穿出门。
太过惹眼,不符合我多年低调隐忍、藏锋守拙的行事风格。
可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格外贴合我的身形,衬得人从容又清冷。
从小到大,我听惯了旁人的夸赞,人人都说我天生容貌出众、身姿优越。
我自幼苦练钢琴,功底扎实,拿下过波兰彼得哥什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季军;
我在基辅系统学习了四年芭蕾,师从乌克兰功勋级芭蕾演员加琳娜·库拉金娜。
外人只看见我多才多艺、光鲜亮眼,却从无人知晓,这些所谓的天赋与特长,从来都不是我心甘情愿学的。
为了练就这些技能,我的童年被日复一日的训练填满,早早舍弃了同龄人该有的轻松、烂漫与无忧无虑。
总有人随口定论,凭我的容貌身段,根本无需费力学才艺、拼事业,照样能活得顺遂风光。
可他们全都看浅了,也看错了。
仅凭一副皮囊立足的人,永远参不透最现实的生存道理:
女人若是空有美貌,却没有清醒的头脑、决断的心智,哪怕一时坐拥万丈繁华,终究只是过眼云烟,风一吹便散落殆尽。
而我安然,从来不止一副好看的皮囊。
我有清醒通透的头脑,有杀伐果断的心肠,更有绝不认输的韧劲。
这份头脑,让我混迹顶层人脉圈层,与高官权贵、商界大佬博弈周旋时,能永远守住本心、掌控全局,不被**裹挟,不被人情牵绊。
而眼前这个男人,更亲手教会我遇事隐忍、出手够狠,让我一步步拿回曾经失去的一切,牢牢攥紧属于自己的财富、底气与自由。
对面的男人目光微微闪躲,落在我身上,轻声开口:“然然,谢谢你今天穿这条小黑裙来见我。”
“呵呵……”我轻笑出声,“不是为你穿的。”
他略显尴尬地摇了摇头,露出自嘲的笑。
我浅抿一口杯中香槟,转身缓步走回沙发落座。
他也随之走回沙发,坐在我对面,举杯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认可:“然然,整整十五年,你真的做得足够漂亮。”
“不过是恰逢其时、机缘巧合而已。”我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短暂的沉默,他忽然话锋一转:“然然,我清楚,你和景小海,从来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我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是我的高中同窗、大学校友,毕业后一起进了江城银行,和我也算共事一场。外界传我是他前女友,空穴未必无凭。”
我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液,缓缓倒进桌边垃圾桶。
“有些人和事,敬一杯,埋了最好。”我淡淡道。
他轻轻摇头,满脸不以为然,语气笃定:“那些都是外人捕风捉影的闲话。这点真假虚实我都辨不清,又怎么能坐稳如今的位置。”
我抬眼看着他,坦然开口:“但我实话告诉你,景小海曾两次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是我和他这辈子,剪不断、扯不开的渊源。”
“我知道。”他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了然,“当年那个悬在市局三年的积案,是你执意追查到底,追回全部赃款,整个事情处理得让人不可思议,就是为了他这份救命之恩。”
他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浅啜一口,微微蹙眉,自嘲一笑:
“然然,我太了解你了。你向来独来独往、凡事靠自己,从不依附权贵、不攀附人脉、更不指望任何人撑腰。但从景小海这件事上,我能看清,你骨子里最是重情重义。”
我笑着摆手:“我不信佛,但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缘分而已!你这么高的评价,我可担不起。”
我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姿态松弛淡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由衷赞叹:“然然,你穿这条小黑裙,是真的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调侃:“这话你年年都说,十五年如一日,半点新意都没有。”
这条香奈儿小黑裙,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十五年前送我的。
这十五年里,我从未在外穿过,唯独每年生日,会穿上见他一次。
这条裙子,承载了我太多难堪、屈辱又刻骨铭心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我一直刻意避开香奈儿这个品牌。
“然然,我心里透亮。”他收敛笑意,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惋惜,“你足够清醒理智,什么钱能挣、什么路能走、什么底线不能破,你心里门儿清。这么多年你稳稳扎根、稳步发展,从未踏错一步。可我们,本不必走到今天这般形同陌路的地步。当初你只要稍微退让一点、妥协一点……”
“别再说了。”我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向来不愿守着那0.01毫米的最后一道界限。
这是我们俩之间最大的问题,他永远不懂适可而止,总是步步试探、层层突破我的底线。
可这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是我死守多年的底线,半步都不会退让,绝不让他再肆意触碰我的内心。
他沉默片刻,放缓语气,小心翼翼开口:“然然,你当年不过是个未满二十岁的大一新生,就瞒着我实控一家年销售收入过亿的公司,一步步打拼出五亿多的身家。这一路步步惊心、步步博弈,其中的艰险你从没对我说过。十五年过去了,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的过往?”
我淡淡勾了勾唇角:“这些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装着我所有的隐忍、算计、伤痛与荣光,哪能轻易对人说。”
“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还不配让你坦诚一次吗?”他坐直身体,神色郑重,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避开他的视线,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你是实打实的好干部,恪尽职守,对得起江城百姓,也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然然,谢谢你对我的肯定!你虽然比我小了十一岁,却是我这辈子难得的贵人。”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沉沉暮色,思绪翻涌,缓缓开口:“看在咱俩曾经的交情上,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跟你好好聊聊,我的那些陈年旧事。”
沉默蔓延半晌,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层层翻涌。
“我的所有故事的开端,都绕不开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高健。”
他神色一凛,立刻接话:“你说的是哪个高健?是我那个朋友,当年在乌克兰读兽医专业,回国后进了江城银行,差点当上大营业部主任,还曾是我情敌的高健?”
“没错,这几年,你都快把他给忘了吧!我可忘不了他!”我轻轻摇了摇头:“我和他之间剪不断的纠葛、解不开的恩怨,早就成了我这辈子抹不掉的宿命印记。
想要把我过往的一切说通透、讲明白,就要从他开始。
不过,这段过往太过漫长,你要是有耐心,就跟着我的回忆,一起回到乌克兰,回到我八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