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扶着老夫人进了慈安堂后,何氏并未离开,她观老夫人的神色,似乎是有话要说。

“姝儿,你先回去罢。”果不其然,老夫人摆摆手示意道,“我和你母亲有话要说。”

柳明姝眼神一动,她直觉两人这时候谈话,无外乎是关系到新来的那位大姐姐,心里不免好奇,但既然老太太都发话了,她也没有待在这里的理由,只能乖顺地福了福身,告辞离去。

“你今日见到大姑娘,觉着如何?”老太太是农妇出生,虽然在京城也待了有些年月,但终究学不来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术,言语间不免显得过于直白。

何氏思忖着,然后缓缓说道:“那庄子实在是偏,里面又净是些只会干活的粗人,我原以为大姑娘没人教养,难免会有欠缺,没想到,没想到……”

她隐隐有些未尽之言,但竟觉查不出是惋惜还是感叹。

“我瞧着大姑娘倒是个极好的,长得好,礼数也好,教人看着就喜欢。”老太太悠悠地说道,“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太快,转眼之间大姑娘也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她这般品貌,又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比府里其他姑娘要金贵些,你是她的母亲,该为她相看个好人家,也算是给二姑娘她们起个好头。”

眼见着何氏好似在发怔,也没给个回应,老太太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呵斥道:“我同你讲话,你在那发什么愣!”

“母亲!”何氏骤然间回过神来,她看向老太太,脸上还带着隐隐的心惊,“我是怕婵儿还怪着我——”

柳明姝眼神一动,帘间晃动的光影落在她的眼睛上,身边的侍女满脸惊恐,但又不敢说话。

她不做声,只是倾耳,更加专注地去听屋里的动静。

这句话让老太太一下子变了脸:“糊涂东西!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提它干什么?”

眼见着何氏仍然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老太太脸上突然挤出了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她伸出手拉住何氏的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我都和你说了多少次,小孩子能记住什么东西?你相公小时候爱顽,没有完成夫子布下的功课,给我抄着竹棍好一通打,这才收了心,我如今问他,他却道早就不记得了。大姑娘那时候才多大?晓得什么事情?”

“当年那件事以后,大姑娘自己寻了回来,我隔着门缝,看到她的脸都瘦尖了,我看得心疼,但又不敢认她,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何氏捏着帕子,用很低的声音喃喃,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怨毒的意味,“要不是老爷当年如此狠心,我们母女怎会分离十年之久,虎毒尚不食子,老爷他怎么能……”

啪——

何氏没有说完的话被老夫人一个巴掌扇回了肚子里。

老夫人早年种庄稼,手劲是十成十的足,何氏脸上立马浮起了红色的指印。

她捂着脸,低声啜泣了起来。

“老爷就是太纵着你了,让你猪油蒙了心!什么香的臭的都敢往外拉。”老夫人啐了一口,“我今天非得再教教你规矩,好让你知道,为人妇,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当年那件事?

柳明姝细细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但这话实在是没头没尾,眼见着里面已经不再聊这个话题,只剩下老太太污言秽语的辱骂,她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二姑娘,您刚刚真是吓坏奴婢了。”直到远离了慈安堂,婢女仕画才如同劫后余生般说道,“您何苦学五姑娘顽气,居然听起老太太和夫人谈话来了,这要是被发现了……”

“这不是没发现吗。”柳明姝一笑,“不枉我来这么一遭,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仕画叫苦不迭:“二姑娘,奴婢脑子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傻丫头,听不懂,跟着你家姑娘就好。”柳明姝一点她的脑袋,“五妹妹那边,你安排好了没?”

“我按照姑娘的吩咐传了话,巧儿是个聪明的丫头,她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柳明姝微微一笑:“如此,我们便投石问路,看看这水的深浅了。”

“五姑娘。”红鹊对着明显来者不善的俏丽女子行礼。

“哟,这不是红鹊吗?母亲把你指给大姐姐,她就让你来守门?这岂不是太屈才了?还是说大姐姐是防着你呢?她连母亲都信不过啊?”柳明婉笑盈盈地开口,但语气中却满是挑衅。

“我们这些当奴婢的,有什么屈不屈才的,五姑娘这话,就是折煞奴婢了。”红鹊低着头,“您是来找大姑娘的吗?我这就替您通传。”

“不用了,我直接进去就行,都是自家姐妹,难不成大姐姐居然要和我这么生分吗?”柳明婉就要往里走,红鹊不敢拦人,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看着婢女绿盈一把推开了门。

柳明婵已经坐在了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大姐姐,方才在正堂上,当着一众长辈的面,有些话不好说,所以现在我特地过来找你,也不知道你欢不欢迎我?”

“你特地过来这一趟,我自然是欢迎的。”柳明婵冲她微微一笑,“来,五妹妹,坐下来说话。”

实际上在她开口之前,柳明婉已经坐了下来,她微微斜着眼,带着十足的挑衅说道:“这一趟的确是得特地才能过来,大姐姐,不是我说,你这住处也太偏了些吧,母亲怎么把你安排在了这样的地方,让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是存心不想见到你呢!”

“诶呀。”她捂嘴笑了下,“我说话直,没什么恶意,大姐姐别见怪,你是母亲亲生的,她自然疼你,但府内确实也没有多的住处了。本来二姐姐的闻墨院才是最好的,她从小养在母亲身边,所以母亲才指给了她,这本该是你的地方,二姐姐也真是的,你都回来了,她却半点没有要让出去的意思。”

“一个住处而已,在哪都一样,都是自家姐妹,我怎么会计较这些呢?”

阿弥泡了茶端过来,柳明婉的嘴唇才刚沾到茶水,她就立刻皱起了眉:“大姐姐,你这的茶未免也太寒碜了些吧,都是些茶碎子,还好是妹妹在这,要是招待正经客人,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像现在的时节,泡的都是诸如六安贡茶,顾渚紫笋此类的茶,方才不辱没了我们的门第,父亲可是三品大官,礼部左侍郎,在他上头的礼部尚书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了,大家都说下一任礼部尚书会是父亲呢。”

柳明婵听她着说话,不疾不徐地饮完茶后,才道:“这话倒是让我受教了,只是我初来乍到,也没地方去弄好茶叶,不如借此机会厚颜向五妹妹你讨些六安贡茶来,让姐姐我充下门面。”

柳明婉顿时语塞。

她真想诘问面前这人知不知道贡茶是什么意思?这是她想拿就能拿到的吗?还送人,父亲那里都不一定有多少……

她原本只是想下下柳明婵的面子,没想到这人脸皮居然如此厚,居然还顺着杆子向她索要起东西来了。

“大姐姐这话真是说笑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了,母亲自然是怎么稀罕你都不为过,什么样的好东西都不得往你这里搬过来,哪里看得上我这点三瓜两枣的,不过啊……”她语锋一转,“想来是母亲最近身体不适,就连衣服首饰什么的也没有给你准备好,未免也太疏忽了些。”

“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在庄子里长大,并不懂这些,不像五妹妹你们,用惯了好东西。”

“那样偏僻的郊外能有什么好东西,也真是委屈姐姐待了那么多年。”柳明婉不由笑道,“说到这我倒有一事不解,我看姐姐的样子,并不像带了不足之症的,若真是像父亲说的那样,为何不请个名医精心调理着,反而要跑到庄子里去。”

她明目张胆地盯着柳明婵看:“府上一直有个传闻,说是大姐姐当年被僧人算出来,命里带了不详,会冲撞家人,所以才被送出去的,大姐姐,事实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柳明婵脸上露出惶惶之色,她没搭话,而是拿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根玉簪。

那玉簪通体清透,沁着淡淡的绿意,柳明婉的眼睛立刻黏在了上面。

“我早几年遇到逃荒的饥民,他用这枚玉簪和我换了几个馒头,但在庄子里没人会佩戴玉饰,我不想引人注目,就一直压在箱底。五妹妹,你若是喜欢,便拿走吧,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这怎么好意思呢?”柳明婉说着,眼神却一动不动的。

“你我是姐妹,何必如此客套。”柳明婵将盒子推了过去,“我初来乍到,日后还望五妹妹多多帮扶。”

听她这么说,柳明婉没有再推却,让侍女把玉簪收了起来。

她自觉从柳明婵脸色中已经了解到了真相,只是拿人手短,一时间她也说不出什么找事的话来,换了其他话题,又坐了会后就离开了。

送柳明婉出去以后,红鹊回到了屋子里。

“五姑娘看起来还挺开心的。”红鹊回着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柳明婵的脸色,见对方脸色中并无不悦,便继续说道,“五姑娘性格娇蛮,又得老爷宠爱,她还有个同胞弟弟,姑娘与她交好,并不是坏事。”

柳明婵偏头看向她:“这便是你不敢拦她的理由?”

红鹊心里一颤,赶紧低头:“当时五姑娘非要进来,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奴婢知错了。”

柳明婵并没有借此发落她,红鹊松了口气,又问她要不要将外面的下人叫进来立规矩,没想到柳明婵却连这个也拒绝了,只是说了句不急。

什么叫不急?红鹊没有听懂,只觉得这大姑娘脾气有些古怪。

另一头的闻墨院中,柳明姝支着脑袋,她方才把听完柳明婉一通炫耀,显然柳明婵送她玉簪这件事情让她颇为得意,认定了这是对方在向自己示好。

她不免笑道:“她示好五妹妹又有什么用,得她一时的好脸色罢了,要是真给些首饰就能打发好,我何至于时不时还得受她的气。”

仕画感叹:“五姑娘是最会逞口舌之快的,大姑娘也是可怜,估计总共才这么点身家,却是扔了个无底洞。”

“一根玉簪而已,我们侍郎府上的女儿,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到这程度,她这样行事,虽然对五妹妹没用,但对于其他人却未必。”

“大姑娘从小在庄子里长大,无人问津,却没有养成局促的性格,做事倒是极有条理的,礼数也很周全,照这么看,侍郎府中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是啊。”柳明姝眼神一暗,仕画所说就是她心中所想,这却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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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屠刀之后
连载中●匿名 /著